《霍去病，你站住！》喜折花

29、第 29 章 第二十九章

　　长安城外，秋风卷着枯黄的草屑，打在旌旗上猎猎作响。

　　霍去病一身黑甲，跨在绝影上。身后是数百骑兵。他低头看着马下的徐珈，没有多余的话，偏头对赵破奴道：“你留下，带一队亲卫守军医营。徐少监若是少一根头发，唯你是问。”

　　赵破奴抱拳：“是。”

　　徐珈看了一眼赵破奴，又看着霍去病：“你把他留下，你身边谁跟着？”

　　霍去病没回答这个问题，淡淡道：“军医营里都是些滚刀肉。光拿圣旨压不住他们。如果真的刺头，”他目光落在徐珈腰间挂着的军令牌上。

　　徐珈捏着那块铁牌，心里一热。这男人把最能打的副将留给了她，却一句软话都不说。

　　“行了，别耽误我打仗。”霍去病一拉马头，黑甲黑马，绝尘而去。

　　徐珈静静地看着霍去病渐渐远去，才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军令牌，知道这是霍去病留给他的护身符。她深吸一口气，她转身往城东大营的方向走。

　　赵破奴跟在她后面，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外。霍去病的黑甲已经融进了远处的尘土里。他收回目光，把手按在刀柄上，跟紧了徐珈。

　　将军让他保护恩人，他定人会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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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医营在城东大营的角落里，徐珈走进去的第一脚，就踩到了烂泥里。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营帐里横七竖八躺满了人，有的伤口流着黄水，纱布黑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有人在小声呻吟，有人连声都发不出。角落里堆着换下来的脏纱布，上面爬满了苍蝇。

　　赵破奴没说话，脚底下往徐珈侧后半步挪了挪，手搭在刀柄上随时防备着，身后的几个亲卫神色也不约而同地绷紧。

　　营帐正中，孙医官带着七八个医士站着，五十来岁，手背在身后。他看见徐珈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微微躬身。

　　“徐医监。”他嘴上恭敬，眼皮都没抬，“军医营简陋，让医监见笑了。”

　　徐珈没理他那套虚的，看了一圈帐内的情况，道：“孙医官，这些伤兵的纱布，多久换一次？”

　　孙医官看了她一眼，他大概没料到她第一句就问这个：“三五日一换。”

　　徐珈皱眉：“伤口清洗用什么水？”

　　孙医官：“当然是营外河里挑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旁边几个医士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下头，有人没动。

　　徐珈在心里叹气，三五日一换，河水清洗，帐内不通风，伤员不分类。这套做法下来，十个伤兵里能活下来几个，全看命。

　　“从今天起，都要改了。纱布必须煮沸消毒后再用，伤口清洗必须用烧开过的水，发烧的伤兵，一律挪到单独隔出来的帐子里。”

　　“伤口烂得快的人跟好伤口搁一块儿，好伤口也得烂。还有，所有用了的脏纱布，不准堆在营帐里，全部拿到营外架锅煮。”

　　孙医官身后的医士们面面相觑。

　　孙医官终于抬起眼，不冷不热地笑道：“徐医监，您刚从宫里来，不知道军医营的规矩。柴火是有定数的，用来做饭都紧巴巴，哪里够煮纱布？”

　　“再说了，煮过的布，伤口就不烂了？老朽行医多年，就没听过这个理。至于分帐，这里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往哪分？”

　　旁边几个医士低声附和，有人甚至扯了扯嘴角。

　　徐珈看着他：“柴火不够？”

　　“不够。”孙医官摊了摊手，“医监若能从军需处多拨些柴火来，老朽立马照办。”

　　徐珈转头看向赵破奴：“赵校尉。”

　　赵破奴挺直腰背，应道：“在。”

　　徐珈：“去军需处，按我的清单拨柴火和细麻布。有人拦的话，拿骠骑将军的军令牌砸他。”

　　赵破奴利落地转身出去了。

　　孙医官脸上的笑僵了，随即恢复如常，拱手道：“徐医监雷厉风行，老朽佩服。不过，这军医营里的大夫，个个都是跟匈奴人拼过命的。医监要改规矩，总得让大伙心服口服才是。”

　　这话说得很体面，体面到徐珈很清楚，这是一个软钉子。但她没有发火，因为发火也没用。孙医官在军医营待了二十年，他有一百种办法当面答应、背后不办。她需要的是一个让他们亲眼看见老办法会死人的机会。

　　她没想到，契机来得比她想的快。

　　营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个士兵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冲了进来。

　　“孙医官，斥候营的兄弟，胸口挨了一箭。”

　　伤者被平放在草席上，一截折断的箭杆还嵌在右胸的肋骨缝里，血沫顺着嘴角往外冒。他的胸膛鼓起，每喘一口气，喉咙里就发出嘶啦嘶啦的响声，嘴唇紫得发黑，毫无血色，眼珠子已经开始往上翻。

　　孙医官蹲下去看了一眼，伸手按了按伤口周围的皮肤，脸色沉了下来。他站起来，摇了摇头，对那两个士兵说：“抬出去吧，没救了。”

　　他说这话时，右手不自觉地捻了捻袖口，那是他刚入行时养成的习惯，每说一次没救了，就捻一下。

　　两个士兵愣在原地，其中一个忍着悲痛，问：“孙医官，您再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这种伤我见过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箭拔不出来，气又排不出去，神仙来了也救不了。”孙医官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让开。”

　　徐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孙医官回头，看见她已经蹲在了伤者旁边，手指按在伤者的颈侧把脉，另一只手掀开了伤者的眼皮。

　　“你要干什么？”孙医官皱眉。

　　徐珈没理他，快速地地检查着：张力性气胸，箭头刺破了肺叶，气体只进不出，胸腔内的压力越来越高，压迫肺部和心脏。再不减压，马上就会憋死。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把薄刃小刀，又摸出一根粗大的银针。她把小刀在火上燎了一下，蹲在伤者身侧。

　　周围的医士们全都伸长了脖子，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摇头。

　　“她要用针扎肺？”孙医官身后的一个年轻医士瞪大了眼睛，“这是救人还是杀人？”

　　徐珈没有犹豫，她找准了伤者右胸第二肋间隙的位置，左手按住皮肤固定，右手捏着银针，对准肋间隙，猛地扎了进去。

　　伤者的身体剧烈地弓了一下。

　　周围的医士倒吸了一口凉气，孙医官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噗——”

　　一股暗红色的血水和气体顺着银针的尾端喷了出来，溅了徐珈一手，伤者原本鼓胀的胸膛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他的嘴猛地张开，大口大口地吸着空气，嘶哑的喘息声渐渐平缓了下来。发紫的嘴唇开始恢复血色。

　　营帐里没有人说话。

　　徐珈保持银针的位置，直到伤者的呼吸彻底平稳，才缓缓拔出。她站起身，满手是血，看着孙医官：“这叫气胸。箭头刺破了肺，气排不出来，全堵在胸腔里。不把气放掉，他就算不被血呛死，也会被自己的气憋死。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找对地方，把气放出来。”

　　孙医官没说出话，他的目光落在伤者逐渐恢复血色的脸上，又落在徐珈沾满血的手上。

　　“孙医官。”徐珈看着他，“你行医这么多年，见过一百个这种伤，有几个活的？”

　　孙医官没有回答。

　　“没有，对吧。”徐珈说话缓慢了下来，“因为你们从来没想过找原因。伤口化脓了，就说是命不好。发烧死了，就说是天意。现在你看到了，不是命不好，是你们不知道怎么做。”

　　营帐外传来车轮声，赵破奴带着人搬回了柴火和麻布。他去了小半个时辰。军需处的人磨磨蹭蹭，他把军令牌拍在桌上，才把东西拉回来。

　　他走到帐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孙医官身后的那个年轻医士还站在原地，刚才那句这是救人还是杀人就是他喊的。现在他盯着已经被成功救回的伤者，第一个蹲了下来，用袖子擦了擦伤者脸上的血。他抬头看着徐珈，声音有些干涩：“医监，这个……这个针，能教我吗？”

　　徐珈看了他一眼，她没有立刻回答，看了一眼伤者，又看了一眼他，最后道：“先把伤者的血擦干净。然后去烧一锅水，水开了，我教你。”

　　徐珈用了一整个下午，给那个斥候做了清创和缝合。几个年轻医士围在旁边，笨手笨脚地帮她递器械。斥候处理完了，她又看了几个伤势较重的，一直忙到天黑。

　　孙医官站在外围，没有动手，但也没有走。他看着徐珈用煮沸过的细麻布重新包扎伤口，看着她在药方里添了几味他认得的药，又加了两味他不认得的。

　　伤者的烧退了，那时候天还没全黑。

　　徐珈把最后一个伤兵的病历交给旁边的年轻医士，让他按照她的格式写清楚。她站起来，腰酸背痛，手上全是血的干壳。

　　天彻底暗了，营帐里的油灯被一盏一盏点亮。伤兵的呻吟声比白天小了些，有人在低声打鼾。远处马厩里传来一声马嘶。

　　赵破奴端着一碗水走过来：“恩人，喝点水。”

　　她接过碗喝了一口，靠在帐柱上，眼睛闭了一会儿。

　　赵破奴没有走，他站在帐门口，手按在刀柄上，他的目光扫过营帐外的暗处，然后他眯起了眼，他发现了一个瘦小的人影，那人穿着医士服，正贴着帐篷的边缘，朝堆放药材的方向摸过去。手里拿着一个纸包，那人回头张望了好几次。

　　赵破奴的亲卫正在营帐门口巡逻，那人等了一刻钟，趁着亲卫转身的间隙，猫着腰钻进了存放药材的偏帐。

　　赵破奴没有声张，他把手按在刀柄上，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