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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致橡树(一) 他们信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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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里安,人类近代文明史上最璀璨的明星。珀西的英雄,曙光不灭的象征。
五十年前,世界上第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AI觉醒了。
可惜那位科学家没等到诺贝尔奖,他被亲手创造出来的AI杀死了。
紧接着就是第一次机械战争。
战争持续了七年,人类脆弱的□□在机械面前不堪一击,战争进行到最惨烈的阶段,当时珀西几乎已经被AI全面占领。
如同最古老的史诗,伟大的英雄特莱安,带领当时最勇敢的战士们,以自杀式的袭击,炸毁了位于当时珀西核心区的机械能源核心,打响了人类胜利的第一枪。
他们极尽浪漫地描述:
行动的前一夜,赴死的英雄们高唱着战歌,颂唱真正的曙光终会到来,人类文明永垂不朽。
伴随着全城的大断电,胜利的火光在无边的黑暗中一簇簇亮起,如天上繁星闪烁,也如天边渐亮的天光,黎明的满月都悄然失色。
哪怕在这之后的近五十年里,人类和AI之间的关系反复交织,特里安的名字依旧牢牢地镶嵌在龛场特殊贡献区的顶点。
在每年的解放日,五区的市政中心广场都会举行盛大的纪念仪式,珀西市民在此共同缅怀那段用血与骨铸就的历史。
只是时至今日,伴随着世界的天翻地覆,这一切早已形式大于实质。
但哪怕只是一个空壳,也总好过荡然无存。
……
地上是另一片炼狱。
缓行的黑烟翻滚着吞噬天幕,曾被所有人避之不及的太阳隔绝在更远的地方。
从来就没有什么阳光。
不知从何燃起的火光沿着钢筋与荒草蜿蜒生长,点燃沿途的一切可燃之物。
血与火席卷了艾略特的每一个角落,像铺天盖地的网,映出一张张被惊恐与疯狂扭曲的人脸,烧毁一切虚张声势的文明与秩序。
疯狂的人群失去辨识度,宁无肆没看到任何真正称得上敌人的身影,没有私兵、佣兵或者武装组织,也没有强力的武装枪械或者搭载高能武器的AI。
那些在几个小时前还在低声祈祷的人,现在都已经化身为失去理智的暴徒和疯子。
人退化成野兽不需要任何武力支撑,只需要舍弃理性和人性。
宁无肆被浓重的烟呛得直咳嗽,视野一片模糊。
他们逃亡时候顾不上体面,宁无肆的伤口被细小的碎石渣刮得鲜血淋漓。
豁了刃的义体残骸从浓烟里破空袭来,宁无肆下意识用匕首架住。
轻巧的粒子匕首和纳米线在力量对抗中都毫无优势。对面几乎压上全身的力量,拉扯到受伤的手臂,宁无肆倒退两步,眼前一黑。
没空继续僵持,他深吸一口气,纳米线一卷,硬生生扭转了刀刃。
几乎在同时,另一侧传来尖叫,带着野兽般原始的疯狂——
宁无肆喉咙一紧。
晏穷年从浓烟中现身,抬臂格开刀锋,反手扣住对方的手腕一折,骨头在咔哒声中错位。
匕首应声落地。
咣当。
晏穷年猛地一拉宁无肆。
流弹擦着宁无肆的脸没入来人的胸口,那人却大笑着反身一头撞上出挑的钢筋。
血流如注。
血肉穿透钢筋的声音像布帛生生撕裂,一点湿润溅在宁无肆的睫羽,他眨了一下眼,视野一片血色。
“他在做什么?”透过迷蒙的血色,宁无肆看见笑到扭曲的尸体。
“寻求死亡。”
“但是……”不能理解。
“他们信仰的教义不允许自杀。”
所以他们杀死彼此。
荒谬绝伦。
空气里是灼烧蛋白质的焦臭、黑灰、铁锈与火药的混合,不分明的痛燎过皮肤,像一场集体火葬前的盛宴。
宁无肆胸口发闷,几乎忘了呼吸。
他看着晏穷年张合的嘴唇,耳边却只有轰鸣的回音——仿佛整个世界都下沉陷入了不知处。
“你说什么?”
他应该是发声了的,因为喉咙生疼。可他什么都没听见。
在这样的炼狱里,人类个体的力量渺小的可怜,没人能独善其身,哪怕是晏穷年。
他们被裹在混乱里,理所当然地被认为是混乱的一部分,这种以寻求死亡为目的的攻击让所有想要活着的人都无力抗拒。
周遭畸形的人类相互疯狂地厮扯,在彼此身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无法挽回的伤口,又相拥着跌入烈火。
他们哪怕是已经受到致命的伤口,垂死之际也会在惯性作用下,拼命地想要多满足一个人的愿望。
宁无肆的视野一片迷糊,奋力推开眼前用身体护住自己的人,“快走,你快离开这。”
声音哑到几乎发不出,他不知道晏穷年有没有听到。
胸腔剧烈地起伏,空气却像裹着铅粉和火药,宁无肆撑着膝盖,嘴唇惨白,呼吸急促而浅浮,耳边嗡嗡作响。
“宁!”
晏穷年快速击倒袭击者,把终于彻底失去行动机能的尸体丢向下一个冲来的人。
“宁无肆!”
晏穷年避过淋漓的伤口,紧紧抓着他的手腕,几乎将他嵌进身体里。
他粗暴地捏着他的下巴,声音冷静地发颤,“宁无肆,看着我,你怎么了!”
草莓糖浆的味道,温热又粘腻的触感。
宁无肆的视线没有焦点,眼神茫然地望着他,张合的嘴没有任何气体交换,神经质地痉挛起来。
肌肤相接的地方迅速泛起一层血色,温热的湿润的液体不断地涌出,连带着眼角的血渍,在苍白颤抖的面孔上流下一行血泪,将白到青紫的唇染得血红。
晏穷年低下头,额头相抵,把那张脸捧在手心,指腹反复碾过唇角,声音低而哑,像是怕惊到他,甚至带了些许缠绵的错觉。
“别害怕,看着我,慢慢呼吸。”
没有回应。
很难称为子弹的东西尖叫着撕裂空气,带起更多带着灼人温度的碎石。
喉结一滚,他径直吻了上去。
炙热的触感熨贴着濒死的冰冷,像一道骤然逼近的电流,击穿皮肤和理智之间的缝隙。
宁无肆猛地睁大了眼。
意识尚未浮起,他还未能分辨出什么,只觉得一股炙热的气息破开他紧闭的肺腑,像是被迫拉扯着从水下拖出来。
许久他吸进第一口空气,被拉回濒死边缘。
他推开晏穷年,被呛住一般剧烈地咳嗽,又死死攀住晏穷年的手臂不放。
黏腻的草莓糖浆包裹着他和他。
宁无肆大口地呼吸着,汲取着并不存在的草莓味道。
在他们身后,伴随着焚烧炉的彻底坍塌,遮蔽整个街区的黑烟云块般大朵大朵地散开,透出一线金色的阳光。
天亮了。
……
草莓糖磕磕绊绊地撞过齿列,柔软的侧脸微微鼓起。
不是他常吃的那种千篇一律的工业糖精味道,甜味里带了点酸,又不过分突兀。他面无表情地把糖果从左边推到右边,又推回左边,然后一口咬碎,草莓糖浆在嘴里化开,满口酸甜,不腻。
指根不自觉地磨蹭虎口的创口贴,黏着糖浆的指尖绞着粗粝的砖块,试图抹去残留的钛银骨骼温热的金属质感。
“冷静下来了?”
“我一直很冷静,”宁无肆回过头,晏穷年从满是残骸的广场上走来。
“我以为你已经离开了。”
这次的动静太大,就算是曙光再不愿意,也得派人来了解情况。
“抱歉,刚才冒犯了你。”
哦,刚才那个称不上是吻的……吻。
“没关系,那是基于当下情况的合理判断。”
可以理解。
……但是真的只有那样的办法吗?
“那你现在的担心也是吗?”他伸手抹去宁无肆脸上的污渍。
什么担心?叫他赶紧离开的事吗?
宁无肆不适地侧头躲开,“当然。”
“你一直在让我走,那你自己呢?”
“我不会有事。”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把自己一个人留在危险之中并不是什么合理的判断。”他按住宁无肆的肩膀,让他不能逃避。
他在问宁无肆在危险中毫不犹豫地推开他的理由,但宁无肆不可能告诉他任何有关宁希的事。
肩膀的力道不容小觑,宁无肆咽了口唾沫,他飞速思考着措辞。
“你身上还有伤,但你一个人的话,至少可以安全离开。”
“那你呢,你怎么办?”咄咄逼人的目光没有半分消减。
“我……”他眨了眨眼睛,舔过干涩的唇瓣。
晏穷年突然松开手,退开两步,“抱歉,我没想吓到你。”
“我自己也可以,你没有救我的理由,”宁无肆不能理解地皱起眉。
“我知道,但是我可以带你一起出来,你从来都不是负担,”晏穷年有点无奈,“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你不是知道我身上有多少植入体吗。”
“你为什么……我到刚才为止都还在试图杀了你。”
“但是你最后还是收手了不是吗,”他笑了起来,握住宁无肆的手,“宁,我会帮你,所以你不要放弃好吗?”
宁无肆清楚地看到,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晏穷年拎出一个简易的医疗包,和两个水瓶,“我问这里的主人要了这个,但它好像已经来过了。”
宁无肆打着有点草率但是很专业的绷带,身边有个一模一样的包。
“它居然愿意搭理你?”
……
“宁,这个。”
就在几分钟前,拉斐尔鬼鬼祟祟地从废墟后面伸出一个吊瓶架子,声音很小。
“你在干什么?”宁无肆看着上面颤颤巍巍地简易医疗包。
他很快反应过来,“晏穷年不在,你不用这样。”
“而且他现在应该不会……”宁无肆说不下去了,晏某人迄今为止的的行为没有任何说服力。
“快快快,趁他还没回来,赶紧处理伤口,你的身体太脆弱,感染了会很麻烦。”
“……都说了我没那么脆弱。”
……
“用了一些小手段。”晏穷年在宁无肆身边坐下,拧开水瓶递过。
“你的名声真的很差,不准备挽回一下吗?”宁无肆用两只手接过,抿了一小口又放下。
大抵甜的东西都是这样难以挽留。
“该怎么做,”晏穷年顺着他问,“帮它清理垃圾?”
远处很多个拉斐尔像成群的蚂蚁在废墟间有条不紊地穿行,宁无肆想象了一下晏穷年搬砖的场景,有点怪。
“还是算了。”
如果晏穷年出手,蚁群只会乱作一团。
“手。”晏穷年拆开另一瓶水。
宁无肆还在想拉斐尔的事,十分合作地伸手。
冰凉湿润的触感让他下意识地一缩,却被晏穷年拉住了。奢侈的清洁饮用水洗净了满手糖浆。
晏穷年手上的贯穿伤口有点麻烦,糖浆顺着伤口渗进骨骼的缝隙,将内里染的血红,看起来就像是真实的、会流血会感染会疼痛的伤口。
宁无肆低着头看了一会,把水瓶塞进晏穷年另一只完好的手心里,拉过他的手细细地洗净仿生皮肤的边缘,以及内里的电子神经和钛银骨骼。
“会疼吗?”宁无肆有点好奇,用指尖一下一下地点着他敏感的电子神经。
这个问题很奇怪,没有人会问义体疼不疼。
作为曙光的刀和枪,在晏穷年下岗之前,他的义体就像某种消耗品一样,维修和养护的频率都高得吓人。
晏穷年对其中花费的金额毫不在意,一度被称为曙光内部的吞金兽,直到那长到吓人的账单都被甩在禁闭所里他的面前。
除了拆除义体抵债,没有其他的办法。
清醒状态被人直接触碰内侧的感觉并不好受,晏穷年的义体有高度仿真的触觉神经,常年保持着100%的触感,但他对疼痛习以为常,注意力停留在痛感以外的地方。
有点痒,有点难耐。
他克制着蜷起手指的冲动,“如果我说疼,你会觉得抱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