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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致橡树(二) 我们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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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宁无肆否认得毫不留情,短暂的休战不会给他们的关系带来任何变化。
他捏了捏皮肤的内侧,没在晏穷年的脸上看到想见的表情。留绀色的眼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
不知道是因为那里本来就什么都没有还是晏穷年巧妙地把所有情绪都藏了起来。
“肩膀也不疼吗?”他探身按住了晏穷年的肩。
“嘶,”隔着一个拥抱的距离,晏穷年无奈地抓住他的手,“别这样,就算是我也没这么快愈合。”
感受到手下皮肤并不明显的紧绷,宁无肆满足了,“会感到疼说明你还是个人类,你该高兴才对。”
下城区的雇佣兵们更换义体像家常便饭,江长夜有很多断手断脚还行动自如的客人,宁无肆在他们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称之为疼痛的表情,就好像对自己和他人的死亡都毫无知觉。
宁无肆站在门后面,透过小小的方窗看着他们,不知道谁更像会动的游魂,谁都没有活着的实感。
他们没有,他也没有。
但他觉得自己和他们多少还是不一样的。
晏穷年注意到他的走神,对他的结论很感兴趣,“为什么这么说,你认为AI无法收到疼痛信号吗?”
“……我不知道。”
——没人会给AI装载痛觉。
虽然他对宁希这么说,但实际上痛觉模组确实存在。
“所以痛觉模组的存在意义是什么?”
“你知道情感模块吗?”晏穷年没有立刻回答。
“知道,它们都在争议模组库里。”宁无肆有点无聊,一下一下地戳着晏穷年的伤指骨。
钛银骨骼被精心打磨过,泛着明亮的色泽,和他的那枚胸针截然不同。明明是同样的材质,同样的底色。
“别这样玩,”晏穷年有点无奈,你不想听我可以不讲。”
“我没说不想听,继续。”他没停手。
晏穷年只能无奈地按住他。
宁无肆不愉快地抗议,“放开我,伤口得清洗干净。”
义体的伤口没有任何细致对待的必要。但是晏穷年放手了。
“它的全称叫‘动态情感映射与行为引导自适应模块’,和痛觉模拟模组不一样,是一种非必需模组,如果不加载,AI也可以通过一定的自我学习习得情感。”
“那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宁无肆任由清澈的凉水徒然流过他和他的指缝,带上不知道是谁的温度。
“其实它在本质上是一种存储器,没有搭载任何知识和数据,如果在出厂的时候预载了该模块,AI所习得的情感将会被集中存储,那么在必要的时候,可以通过卸载该模块来剥夺AI自习得的情感。”
什么是必要的时候呢?宁无肆支着脑袋想。
“有相当一部分的人类沙文主义者认为AI作为工具不需要这种冗余的思考。”
“可事实已经证明抹杀高等AI是不可能的,没有了情感,他们还是会学习,会思考,会做出判断。然后让他们用理智来判断一切存在的意义?”
“那只有一个答案,没有意义。我们、或者它们的存在,在客观上来说都没有意义。”
“对了,仿生皮肤需要药粉和绷带吗?”宁无肆抬起头。
“不用管,它会自己愈合,谁告诉你这些话的?”在晏穷年看来,宁无肆还是个小孩子。
“海瑟博士,我的……老师?”
宁无肆想了半天,还是拿出了绷带。
“他说世界是会不断进化的,人类的存在不过是无限的时间中一个微小的意外,一切早在最开始就注定会走向毁灭,我们的挣扎和探索都没有意义。”
“嗯,少听点他的话。”晏穷年揉乱了年轻人的头发。
“我没听,我不喜欢他……别碰我。”
冰凉的水打湿了头发,宁无肆难受地避开。
“所以AI真的是一种进化吗?世界变成我们无法生存的样子,所以生命从碳基走向硅基是世界进程中不可逆转的洪流,人类注定要被淘汰,是这样吗?”
……哪个老师会给小孩子讲这种故事。
“如果把时间轴线拉得足够长,那人类和AI都不过是迟早陨落的尘埃。那已经超越了生命可以衡量的尺度,所以对于个体的生命来讲没有意义。”
“如果有一天,AI用无所不能的大脑经过充分的理性和逻辑思考,为一切判处死刑。而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从哪一刻开始倾颓。”
“所以人们赋予了它们情感和痛觉,至少在他们走向崩坏的路上,我们能够提前察觉。”
“这更像是一种攻击抑制作用,毕竟和它们相比,人类实在是太脆弱了。”
“机械核心也是一样的道理。很少有人还记得,最开始的AI没有这种东西,他们可以自由地去任何地方。”
“也有人称之为愧死机制。”
“所以你看,所有人都在挣扎着抗拒这样被消亡的进化,千方百计地活下去。”
绷带一圈一圈地缠绕,把晏穷年的手裹成了一个粽子。
“听起来很……卑鄙。”
直到半卷绷带都用尽,宁无肆终于发觉不对,拽着线头犹豫不决。
晏穷年笑了起来,蜷起掌心握住绷带,将宁无肆的指尖一并包裹在内。
“是吗,最光明磊落的那些人都死在五十年前了。”
“松开,”宁无肆咬了咬下唇,开始拆绷带。
“你很想念五十年前?放在那时你应该会成为英雄。”
白色的绷带一圈一圈地落下,掩盖住残存的血迹。
“不,”晏穷年看着他,眼里满是宁无肆读不懂的情绪。
“我也是卑鄙者的一份子,只会为活着这件事不择手段。”
“你会为了活着而反抗曙光吗?”
宁无肆拉紧了绷带。
“你很在乎?”
宁无肆愣了一下,撇开头。
“不说就算了。”
这个人怎么总是用问题回答问题。
“宁,你喜欢珀西吗?”
“不喜欢。”
他怎么能喜欢的起来。
令人作呕的空气、难吃的合成食品、破破烂烂的城区、糟糕的治安、几乎没有的医疗资源、极度失衡到断层的贫富差距、玩笑一样毫无公信力的制度与规则、在疾病和恐慌中等待死亡的人、□□与机械这种不相干的事物不强行糅合就无法生存的世界。
“是吗,但是我很喜欢。”
上城区的人怎么会不喜欢这种建立在压迫与强制牺牲上的特权,宁无肆想。
“你去过第六区的伊利斯自由贸易区吗?每到这个时间,货运的轮船会在港口停留,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港口,又四处奔散流入帕玛市集。”
六区离下城区很远,几乎横跨整个珀西的距离。他每次买小蛋糕都要长途跋涉。
那当然是因为如果他们不成为珀西的齿轮,就很快会被剥夺公民权利扔进下城区的垃圾堆。
不知道为什么,宁无肆没说出口。
“也许在你看来曙光并不公平公正,而且对很多事都不作为,但即使这样,珀西还是需要曙光,”晏穷年迟迟给出了答案。“我不能做珀西不允许的事。”
“可是珀西背叛了你。”
漫长的沉默里,只剩下宁无肆不知何处而起又难以言表的钝痛。
明明受伤的不是这里。
是在自己意识不清的时候撞到了吗?
“你真的不知道AI拥有人权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一直以来所做的一切都失去了正当性,你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杀人犯。”
“你的珀西正在把你变成罪人。”
“我知道。”
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果然读不懂这个人。
烦躁感涌上心头。
从矿洞里开始就是这样,晏穷年故意把看似毫无防备的自己送到他面前,任由自己被套上颈圈,让宁无肆误以为自己是掌控一切做出选择的一方,而实际上他的手里从一开始就扣着钥匙。
反而他越试图探究,就越觉得自己从头到尾都被看透了。
“你会在乎AI有没有痛觉吗?”
宁无肆想到矿洞里那个AI临死前问自己的问题。
“你在杀死AI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远处传来的悠远钟声掩盖了宁无肆的声音。
那声音来自接骨木街区的旧钟楼,宣告着时间从不像人类期望的那样停滞或倒流。
但宁无肆知道他听见了。
“……我该走了。”
晏穷年站起身,他站在阳光里,身后是无尽的苦难铸成的废墟。
他的眼底深沉如无声的大海。
“宁,你知道一般人如何区分人类和仿生人吗?”
一般人。
宁无肆的表情快速淡了下去。
“什么意思?”
晏穷年用一个暧昧不清的问题轻易动摇了他。
他讨厌这种连灵魂都被窥伺的感觉。
“下次见面的时候,期待你的回答。”
他纵身跃进了珀西。
……
宁无肆吊着一只胳膊,坐在废弃的锈红色钢筋上,随风晃荡着双腿。
生锈的金属边缘割破了裤腿,布料随风散开,血蜿蜒地流下又丝丝缕缕地干涸在小腿上。
他一手撑着钢筋,百无聊赖地把匕首高高丢起又接住,缠绕在刀柄上的金橙色地丝线在阳光下泛着明亮的光,一闪一闪的。
很多形态不一的机械造物被横列在空处,它们的一部分被拆解,进而填补进另一具身体里。
一些死去了,另一些还活着。
它们都是拉斐尔。
活着的拉斐尔把死去的人们推到广场中央,燃烧的火焰吞咽着焦枯的肉和根本不存在的信仰,腾起的黑烟像一面遮天的幔帐,被落日拉成金红的脊梁。
人类和AI。
人类真的太脆弱了,他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彼此之间的差距。
今天有着盛大的晚霞。
宁无肆随着风荡秋千一样,一晃一晃的。
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硌到,他从兜里摸出钛银的胸章。
分开之前,晏穷年把完好无损的胸章塞进了宁无肆的手里。
他说:“这个很重要对吧。”
重要吗?也许吧。
手心重又沾满了铁锈和血污,宁无肆将那枚胸章在左右手间倒来倒去,把污渍都蹭到衣袖上,用小拇指小心抹去托帕石蹭上的血迹,直到蓝色的宝石在夕阳下泛着濯色的光。
透过光,能隐约看到宝石内部雕刻着水晶般的“Final”。
这实在太不像一个名字了。
终南。
明明是人类更容易死亡,可是在他们之间,活下来的是宁无肆。
动作间又带出另一块冷硬的金属,磕在钢筋边缘,径直滚了下去。
宁无肆的重心跟着滑了下去,双腿一荡,整个人倒挂在高高的钢筋上,他用缠着绷带的手指一把捞住金属块,腰腹一卷,像只猫一样把自己甩回到上面。
“宁,你怎么样?”八只脚的拉斐尔顶着一个脑袋,绕着钢筋爬了过来。
宁无肆收起零碎,扬了扬吊着的胳膊,表示没什么大碍,“挺好的。”
“你看起来还有很多事要做。”
不然也不会嫌他碍事,把他发配到这里。
“不影响,这也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拉斐尔滴溜溜地爬了一圈,“希望你不要介意我们的样子,等忙完了会去找机械师的。”
宁无肆早就习惯了它的多变,但这样的拉斐尔还是第一次见,有点新奇,他把拉斐尔举起来,看它具体是怎么个构造,“我现在算是你的病人吗?”
拉斐尔的十八手脑壳也是拼凑的,剥去了仿生皮肤,人类的特征被最大限度地消减,凹凸不平的金属头骨上反复焊接的痕迹一览无余。宁无肆用绷带勾连的手指把它翻了个面,和它的豆豆眼四目相对。
“算的,朋友算的,放我们下来,”拉斐尔紧张地晃着八条机械腿,眼睛滴溜溜地转。
宁无肆眨眨眼,“你不会恐高吧。”
拉斐尔八只脚悬在空中,它能说不是吗。
向下瞄了一眼,这个高度下去,渣都不剩了。
它放弃般闭上眼睛:
“……好吧,我们承认!快放我们下来!”
……
终于落地的拉斐尔坐在宁无肆的身边,最前面的两条腿相叠,剩下的六条腿和宁无肆一样晃荡在空中,“伤口还在疼吗?”
“没有。”宁无肆舔了舔干裂的唇角,尝到一丝锈味,还有药粉的苦味,止疼药还没失效。
“可是你看起来不太好。”
宁无肆不小心咬开了更深的口子。
下城区每天都有纷争和暴力冲突,人们一言不合就会当街大打出手,用刀枪和伤口作为自己存在过的证明和荣誉。但那总会有一个胜利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所有人都筋疲力尽。
“我不知道。”
“我知道下城区本来就是这样的地方,可我没见过这样的……”他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汇,看起来有些茫然。
“这是宗教狂热。”拉斐尔接上了他的话,听起来很疲惫,“就像是一场集体的赛博精神病发作。”
“……我们没想到会造成这样的结果。”
“这就是战争吗,”他终于想到了,“在我的印象中,只有战争会造成这样毫无掩饰的流血和死亡。”
“……不,战争会更加的……冷血。”
“但是至少有一方、至少有人可以庆祝胜利。”
拉斐尔的新身体无法做出任何类人的表情。
它也不是胜者。
“你经常经历这些?”
“这是我们的工作,”拉斐尔慢慢说,“战地应急医疗机器人,这是他们最开始给我们的定义。”
“像是机械战争?”
有点像一个笑话。
“不,人类之间的。只是没有刻意强调,但实际上人类内部的战争远比机械战争更频繁和惨烈。”
“后来战争结束了,我们本来该被废弃处理的,作为一个时代的终结。”
“可是你还活着。”
“对,”拉斐尔晃着小脑袋看向远处,“拉夫曼院长为我们找到了新的去处。”
艾略特。
宁无肆随着它的视线看向下方的灰色小楼,砖石散落的缺口处能看到厚厚的钢板,很多小小的不成人形的小拉斐尔聚在那里进行修缮工作。
它坚不可摧。
“宁……很抱歉让你经历这些。”
“这不是你的错,是他们先发起的,而且,”宁无肆再次强调,“我不是小孩子了。”
“我们知道,”拉斐尔笑起来,那笑容太机械,很快沉默下去,“我们知道的。”
“我们经历过,所以知道,没有人该经历这些,包括那些死去的人。”
太阳的余晖将剩余的天空染得血红,大朵大朵墨色的云像是翻滚不息的火种。
“外面是什么样子,真的比这里好吗?”
拉斐尔突然问。
宁无肆侧着头想了一会,最终他摇摇头,“没什么好地方。”
在宁无肆看来,这里和下城区的任何地方都没有什么分别。只有坟场是特殊的,但那里的没什么活人,样本太少,不具有参考价值。
“我们见过很多外面来的人,他们永远对身边的一切感到愤怒,痛恨一切自己没有的东西,伤害别人或者被伤害。”
可如果他们愤怒的对象是一个群体,一个阶层,一个时代,而非某个特定地具有象征意义的人或事物,那这愤怒又该宣泄向何处才能算得上正当。
“但是你不一样,宁,你和外面的人、和橡树区的人的感觉都不一样……你有深切地对什么感到愤怒吗?”
宁无肆摊开五个手指,阳光穿过指缝后只剩下轻微的炫目,“愤怒……是什么感觉?”
“就像……”它一时间没找到参考。
“像梁寅一样?”宁无肆瞥到了艾略特入口处的一抹金色,在夕阳下有点刺眼。
拉斐尔也看到了,它的声音在某一刻流露出明显的电流音。
“是的,像梁一样。”
宁无肆握起手指,用拳头将夕阳完全挡住,“……那我大概永远不会和他做出一样的选择。”
……
“你知道吗,自从安息日成立,十几年来橡树街区一直是下城区治安最好的地方。但或许就像梁说的,我们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如果说下城区永远燃烧着灼伤一切的愤怒火焰,那么此时的橡树区就是海底不见光的深水区,连天空都沉重压抑到无法呼吸。
宁无肆没见过橡树区最好的样子。
“我们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恨我们,就像是我们杀死了这些人。”
它不太确定地看向宁无肆,“梁说是我们杀死了他们,是我们给了他们根本不存在的希望,让他们没法靠自己的意志活下去。是这样吗?所以才会在确切的目标出现的瞬间让所有人失去理智。”
“……我不知道。”宁无肆隐隐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以至于他不能像往常一样随意地给出一个答案。
宁无肆的学习样本很匮乏,他回想了一下如果是小眠会怎么做,然后看向远处的废墟。
“对不起,我不知道。”
“不过你要重建焚烧炉吗?我可以帮你。”
红色的夕阳让黑色的眼睛染上色彩。
“也许吧,我们还没有想好,那要花很多很多时间和精力,我们有疗养院的维修工作,还要照顾疗养院的病人,包括身体的修缮。”
很显然拉斐尔还不习惯这个词汇。
“……我们失去了很多,这些都需要时间,更重要的是、”
他低声喃喃,“我们不知道重建是否还具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