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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启示录(三) “特里安意 ...


  •   “嗯?”晏穷年看着他不说话。

      宁无肆撇开头,恨恨地捏碎指缝里藏者的抗干扰仪。

      晏穷年没有半点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紧迫感,“我的衣服脏了。”

      这根本不是理由。
      本就有些宽大的风衣先略过不提,这衬衣之前才穿过,实在是没法称得上干净。
      他穿着那件衬衣打过架,滚过地,吸饱了“翡色”的高辐射水汽,还差点在垃圾场门口打滚。
      满是灰尘的外套早被宁无肆扔进了清洁器,但衬衫因为尺寸不合他根本就没打算穿第二遍也没准备洗,丢在门口等着被贝塔收进垃圾桶。

      “让贝塔洗干净不就好了,”宁无肆板着的脸快撑不住了,“我的衣服也脏了。”
      重音落在“我的”,他讨厌别人碰自己的东西,宁无肆画了一个圈,拒绝所有人的侵入。

      但是现在晏穷年踩到了边缘,而他只能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气得跳脚。
      他气的脑子都要冒烟了。

      “是吗,我没注意,”他的语气十分自然,就像宁无肆孩童般奇异的执着不值一提,但他的道歉又很诚恳,“抱歉没有经过你的同意,但是我在逃命的途中,没有换洗衣服,它刚好放在那里,又勉强尺寸合适。你知道的,江医生有洁癖,不借我衣服。”

      要不要赌一把晏穷年会尸骨无存,宁无肆很认真地思考这个可能性。

      “……让开。”
      他深吸了口气,反手拍开手背上的黏腻触感,试图远离。
      继续争执没有意义,这个人故意的,直觉告诉他该就此停止辩驳。

      他收回之前的所有判断,这个人简直有病。

      但很可惜,他没能成功,晏穷年半环在身后的手臂限制了距离。

      “?你干什么?放开我。”
      “别急,”晏穷年始终虚搂在他身后的手突然用了点力,捏了捏他的后颈,“先别动。”

      有碎石擦过,咕噜噜地滚下,很远的地方传来轰鸣声。
      宁无肆顾不上那些声响,像被捏住弱点的猫,麻了半个身体,睁大了无措的眼。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晏穷年才沿着脊椎顺了顺毛,慢慢地补充说,“小心纳米线。”

      拉长的红色糖丝像是某种粘稠的半透明胶体,在细小的光斑下呈现金红的色泽,和周身丝丝缕缕的纳米线融为一体。
      为了不让糖丝蹭得到处都是,宁无肆只好举着手保持一种别扭的姿势。
      宁无肆要气死了,但这次是自作自受,他总不能给自己一刀。

      熟悉的消毒水混着江长夜常用的薄荷剃须水味道,似乎还有宁无肆在客房里留下的青柠味沐浴露的气息,这些味道一起从他身上清晰不容拒绝地渗透过来,带着破碎的草莓糖的酸甜味道,一起将血与火的味道冲淡了。

      晏穷年以一种宁无肆难以理解的速度强势侵入了他的空间。
      真是……太没有分寸了。

      那多余的线在争执中不知不觉把两人缠得更紧了,晏穷年有仿生皮肤,但是宁无肆不行。他只能乖乖缩在晏穷年的怀里,等他摘掉挂在自己身上的无数金橙丝线。

      “好了没。”每隔几秒宁无肆就要问一次,语气越来越不耐烦。
      “快了。”
      毫无诚意的敷衍让他更生气了,气得不想说话。

      晏穷年虚搂的胳膊上挂了大半的纳米线,在仿生皮肤上留下大片红印,和怀里的人留有一小段空白距离。

      等待的间隙漫长如同下城区难熬的每一个长夜,晏穷年带着灼热温度的指尖似有若无擦过宁无肆的发梢和颈侧,因为怕伤到他而将动作放得很轻。
      因此宁无肆只能感受到不时的痒意,挠过他停止思考的后脑。

      深红的糖浆在两人之间慢慢淤积,要坠不坠。宁无肆伸出另一只手,好奇地用指根接住,断裂的糖丝在他的手指上像一个红宝石指环,一圈圈地缠绕,纠缠不清。
      他将指根抿进嘴里,红色的糖浆在唇角晕开,将惨淡的唇色染的得鲜艳。

      “好吃吗?”
      宁无肆动了动唇,半晌才不情不愿地敷衍,“还行吧。”

      鼻息间满是晏穷年强烈的存在感,舌尖的酸味淡去,余味的甘甜更加明显,安静的空间里只剩下自己越来越明显的呼吸。
      像是有支蜂蜜棒在搅动他满是草莓糖浆的大脑般难以承受。

      晏穷年似乎是注意到了宁无肆的不自在,拉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很正经地道歉,“抱歉,弄疼你了吗?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太危险了。
      宁无肆的雷达因为过高的输出频率彻底坏掉了。
      他要窒息了。

      等到晏穷年略带遗憾地从他手里抽出纳米线最后的线头,宁无肆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从他的怀里跳了出来。
      手掌不经意蹭过他的左肩,晏穷年很不明显地皱了下眉头,又很快恢复了正常。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可惜,宁无肆的注意力没分给他半点。

      “喀嚓。”
      不明显的玻璃碎裂声响起。
      宁无肆整个人都僵住了,低下头,自己用了四年的古董级终端屏幕上裂开两条缝。
      他也裂开了。
      早上出门前真应该看看那什么新月历。

      晏穷年很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宁无肆捣鼓了一会,把无法拯救的终端塞进包里。
      “给我一个联系方式,我会尽快把阿菲利恩还给你。”然后彻底远离这个疯子,一刀两断。
      语气很差,面无表情。

      好像有点过了。晏穷年捏着线的指尖不明显地捻了一下,目光绕过宁无肆细瘦的腕骨,上面还留着昨晚他失控时留下的指印。

      他松开手,任由那金橙的线头一闪,然后失去了踪影。

      晏穷年慢条斯理地理着刚拉下的袖口,将纳米线的痕迹彻底掩盖,像是刚才的剑拔弩张根本不存在,“没事,它不重要,随便你处置吧,就当是终端的赔礼。”

      “?”
      宁无肆平生第一次有骂人的冲动。

      “小心!”
      境况瞬息万变。

      地面连续不断地震颤,细密的裂纹顺着两旁的石块蔓延,宁无肆艰难闪开,手臂被擦除一道长长的血痕,坍塌的石壁几乎封死来路。

      “宁!”晏穷年替宁无肆挡下掉落的石块,回身拉住他,“还好吗?”

      黑烟倒灌,空气变得灼热,宁无肆眼前发黑,指节狠狠按在伤处,试图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我没事……”宁无肆咬破唇角,艰难地站起来,一把推开晏穷年,“你快走。”
      宁希留下了路线图,如果顺利的话,他们很快就能汇合。

      “你在说什么?当然要一起走。”

      “?”

      不等宁无肆再说什么,晏穷年一把拉住摇摇欲坠的宁无肆,跑过漫长而永无止尽的甬道。

      时间和空间都失去感知,痛楚也变得虚浮而不真切。宁无肆指尖微动,相接的地方并没有想象中的冰冷坚硬,仍旧保留着相对真实的柔软触感。

      温热的液体爬过皮肤,然后飞速丧失温度。

      他的血和他的血,和草莓糖浆。

      宁无肆的目光飘忽,在黑暗里沉浮,颠倒的视野里不时闪过幽蓝色的残影。
      他不知道这是残留的幻觉还是真实的,试图将注意力聚集在那光上,他需要一些特征明显的东西或者景象提醒自己依旧与这个世界相关联。

      直到天光乍破。

      巨大的石柱斜插入天际,开裂的地面漏出一丝天光。

      晏穷年踩着倒塌的半截石柱,将本就摇摇欲坠的天花板砸开,反身来拉底下面色惨白,神情恍惚的年轻人。
      火光从他的身后而来,为他镀上一层金属色的光晕。
      那光太强烈,以至于眼底的蓝色也并不真切。

      宁无肆在下面抬头望着他。
      好像有点太远了。

      晏穷年伸出左手:
      “宁,抓住我。”

      宁无肆的指尖颤了一下。
      “我……”
      他的余光里,宁希站在黑暗的尽头,向他张开双手,张合的双唇不停地在说着什么。
      “哥哥……我们一起……回家……”
      回到真正属于他的地方。

      “抓住我!”
      突然变大的声音让宁无肆不明显地瑟缩了一下。
      但紧接着像是充满了恳求。
      “宁,把手给我,不要放弃,千万不要放弃……”

      ……

      石柱倾颓而下。

      晏穷年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他。

      火光裹挟着热浪从甬道里喷涌而出,将地底变成了炼狱。

      他们来到了人间。

      ……

      只一下。
      大地的震颤让暴力冲突里的每一个人都不能忽视。
      枪火声和叫喊声短暂地消失片刻,紧接着是更大的轰鸣。

      大门处残缺的尸体堆叠,六号站在高处,身染鲜血,剥落了仿生皮肤后的金属外壳显现出明显的非人特质,让它看起来仿若灭世的神明。
      他收回目光,枪口抵着梁老二的太阳穴:
      “你们还做了什么?”

      鲜血浸透了人类的深色斗篷,在他们的身下晕开大片血色痕迹。
      ”我……“剩下的声音被巨大的轰鸣吞没。

      不远处的烟囱发出浓厚而喑哑的悲鸣,像重病的人终于无力再苟延残喘,呛出了几口气虚的黑烟。
      紧接着,火光冲天。

      夹着焦糊的蛋白质碎屑喷涌而出,剧烈震荡几乎掀翻地面。
      残存的人们哀嚎着眼睁睁看那宛若神迹的焦黑双手再也无法维持,在崩裂的声音里逐步解体,变成随处可见的火光与碎石。

      焚烧炉塌了。

      六号的表情变得很可怕,“梁,你疯了!你想毁了整个橡树区吗?”

      “哈哈哈,”梁寅咳出了黑色的血块,“我早他妈活够了,你以为自己是谁,神吗?你懂个屁信仰!”
      “橡树区早就该没了……咳咳……你以为能凭你一己之力保住整个街区?别他妈做梦了,你看看那些行尸走肉,根本称不上人。”

      “你以为他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祈祷吗?笑死人了,一个机器就别学着人自欺欺人,他们明明是来求死的,你却一而再地给他们洗脑,告诉他们要活着。”
      “他们早就死了,就在十六年前你打开焚烧炉的那一天,都被你杀死了。”
      “你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哈……你看看他们,哪有人会对自己的神明动刀子。”

      像一种启示,流弹擦着六号的金属壳,穿过梁寅的身体,生硬地打断了他。
      梁寅的嘴张开又闭上,如同漏风的残垣,发出“赫赫”的声音。

      拉斐尔的医疗模块被动触发,简单的生命判定过后,六号放下枪,面上浮现悲悯,“梁寅,这是你要的吗?你带来的人们、你号召的人们最终却杀了你。”

      梁寅断断续续地喘息。
      “……你懂得什么叫……神吗?铁疙瘩,”梁寅捂住不断涌出鲜血的洞,坚持着站起来。

      斗篷随着他的动作掉落,畸形的面孔一览无余。
      他充血的双眼显示出极度的亢奋,扭曲左脸几乎溃烂,其余的地方增胜出大大小小的肉瘤。它们像被鲜血浇灌的果实,开出无数的血色花朵。

      他费力地扯出一个神经质的笑。
      “该死的铁耗子,永远也别想踏入人类的地界。我们终会熄灭能源核心,把你们都扔进生化池!”

      梁寅握住六号的枪,抵在眉心,因为体力不支而下坠,用膝盖和拉斐尔支撑着身体,做出一个近乎祷告的姿势。
      “特里安意志永存!人类精神长胜不衰!”
      他扣动了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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