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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启示录(一) 要试试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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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变得困难,细小的颗粒在喉口淤积。宁无肆按耐住咳嗽的冲动,清楚地认知到自己必须尽快离开地下。
但命运总不会轻易垂怜。
没有拉斐尔带路,在纵横交错的地下通道里找到正确的路无异于天方夜谭。
穿过不知道多少个岔路后,宁无肆靠在墙上,握着终端,低头思考了十秒后打开了定位器。
很快,他听到了脚步声。
年幼的仿生机器人是跑着来的。它看起来柔润又无害,单手向宁无肆张开,像是索要一个拥抱。
“哥哥。”
宁无肆冷眼看着它没说话。
它失望地收回手,歪头抱着小熊,“哥哥,你看起来不太好。”
宁无肆闭上眼又睁开,收起枪,唇角抿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吃糖吗?”
它偏过头有些犹豫,“妈妈说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行了,你妈妈真的这么说?”宁无肆趁机将什么东西塞进它的嘴里。
他抵住仿生人的喉咙迫使那东西划进深处,“别乱动,不然我们可以比一比,是你先杀掉我,还是我先按下□□。”
“……”
“走吧,”宁无肆没收了它的小熊,顺便摸了摸毛茸茸的小脑袋。
他没找到机械核心,兴致缺缺地把残破的玩偶丢回仿生人怀中,试了试手里的纳米线,“去找你在外面的‘哥哥’。”
“哥哥,”仿生人艰难地抬手接住小熊,看起来楚楚可怜,咬着唇角,“我疼。”
它挣扎了一下,纳米线在仿生皮肤上勒出痕迹。
“别乱动,”宁无肆的手稍微松了点又重新拽紧,语气有点凶,“别装,没人会给AI装载痛觉。”
仿生人扁了扁嘴,耷拉着眼角不说话了,看起来像只被恶人欺负的小狗。
宁无肆牵着纳米线,在路口停下,低头看着它,“哪边?”
它想抬手示意却被勒到了,委委屈屈地开口,“左边。”
宁无肆走了右边。
“……你是故意的。”仿生人不情不愿像个粽子缀在后头,低声嘟囔。
“你的兄弟在那边是吗?”带着热气的风从背后吹来,宁无肆回过头,半眯着眼睛,“我不是让你来带路的,只不过这更容易知道你们在哪。”
“不是的,哥哥,”仿生皮肤并不像人类那么娇贵,新换的纳米线也只能勉强限制它的动作而不能造成实质伤害,它看起来有些不安,“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我不是来杀你的。”
宁无肆眯起审视的眼。
“你的智能水平确实比你那些兄弟高,”声音包裹着空气中的粗颗粒,低哑又带着点嘲弄,“但哪怕你进化出自由意志,也不代表你能违背初始程序中写定的使命。”
“为什么不能?那些低级模块才不是我的兄弟,我不喜欢它们,”仿生人嘟起唇,稚嫩的声音毫无金属的质感,“太粗糙了,为什么要做这种劣质品?他们明明能做出更好的。”
就像我一样。
“我有我自己的判断,就像你讨厌那些框架和使命,所以才会跑到这里,对吧?”
宁无肆的的脚步很坚定。
“我找你很久了,哥哥。”
“跟我回家吧。”
“我有一封信给你。”由于身高的差距,它几乎是连走带跑才能跟上宁无肆,“啊我忘记在这里你接收不到。”
它伸手拽住宁无肆的衣角又松开,“这里有什么好的,到处都是败类和人渣,没有一点道德和原则。我知道你都遭遇了什么,和他们呆久了你也会变成笨蛋的,一起回去吧,回到真正你属于的地方。只有那里你才不是异类,不是吗?”
宁无肆冷笑一声,挑起它的下巴。这张脸稚嫩干净,五官乖巧,满眼都是清澈的愚蠢,是他十二岁看到的镜子里的模样。
“别叫我哥哥,”宁无肆语气淡得无关痛痒,指尖在耳后逡巡,像是在摸索着什么。
“除了这张脸,我们哪还有半分相像的地方。”
“可是哪怕你剥掉我的脸,也不能改变我们相近的事实,”仿生人的半张脸枕在他的掌心,小小一张,全然依恋的样子。
他眉眼一弯:
“我叫宁希。”
咣当。
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金属碰撞的钝响混着电流得噼啪声,从通道的另一侧传来。
宁无肆像被烫到了,骤然松开手。
“我说过了,不要走这边。”宁希嘟囔着,拉扯着脖子上的纳米线,声音里有明显的不安,“现在走还来得及。”
有人意味着通路,宁无肆的耐心快和新鲜的空气一样告罄了。
相比于无视环境的仿生人,人类的意见更有参考价值。
他给它一个闭嘴的眼神,径直迈出。
——眼前是暴力最本质的样子。
想象中应该瘫痪在病床上,或者在下城区的阴暗巷道里苟延残喘的人,堂而皇之地立在废墟中央。
晏穷年单手拧断年幼仿生人的脖子,顺势撕开幼小的胸腔,扯出的电缆像断裂的脊椎,在空中拖曳出一道微弱的光弧。
电路撕裂的声音尖锐刺耳,内里的精密元件四散飞溅,细小的火花在周围跳跃、明灭,然后归于尘土。
小小的脑袋随着重力彻底歪向一侧,电子眼中尚未熄灭的光闪动了一下,几乎是瞬间捕捉到了阴影中近乎相同的面孔,强撑着最后的意识,像是求救般地轻唤:
“哥……哥……”
绿色的电子眼咕噜噜滚到地上,沾上暗色的灰尘,和短促的尾音一起彻底熄灭。
晏穷年松开手,幼小的残骸无力地砸在地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坑。
他顿了一下,慢慢转过头。
颈部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绷紧如刀锋。
黑暗中的视线有如实质,精准地捕获了怔忪的年轻人。
眼底的蓝色电光亮得逼人。
宁无肆的喉口发紧,他听到自己的心脏鼓起又收缩。
颤栗的,震动的,轰鸣的。
那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快感,没有怜悯,也没有任何他能够描述的情绪。
却比任何情绪都更有压迫力。
宁希退开两步,像是一个陷入噩梦的孩子。睫毛剧烈地颤抖,睁大的眼中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恐惧。被拉扯的纳米线深深陷入周身,留下一道又一道层叠的伤痕。
原始、残酷、毫无矫饰,绝对掌控下单方面干净、利落、不容置喙的拆解。
这就是“特别行动队”的王牌。
曙光高层又爱又恨、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真正舍弃的棋子。
真正的“AI杀手”。
宁无肆清晰地认知到他非人的一面,被强烈的压迫感逼得下意识退开两步。
那张与自己高度重合的面孔支离破碎地躺在地上,扭曲的线路和冰冷的碎石揉在一起,面目全非。
紧握的枪几乎要从掌心滑落,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宁无肆低下头,按住因为激动而颤抖不休的手腕。
他是如此的危险。
如此的……鲜活。
……
嘀嗒。
一滴粘稠的、半透明的循环液,混着细小的金属碎屑,从指尖滴落,顺着仿生人的额角滑进空空如也的眼眶,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晏穷年微微垂眸,幽蓝色的眸光褪去,他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粘着金属碎屑的黑色手套被随意地丢下,正巧覆住空洞的眼窝。
“又见面了。”
再抬起眼的时候,晏穷年的面上带了点零星笑意。
“抱歉之前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曙光特别行动队前队长,晏穷年。”
他说得轻描淡写,那些关于追杀、重伤、非法手术、秘密通缉、身份剥夺之类的字眼,像跌宕起伏的睡前故事一样没有实感。只有略微浅淡唇色和眉眼的些许倦意昭示着他并不完全健康。
但宁无肆没注意到,健康对下城区的人来说,是一个太过奢侈的词语。
“你为什么在这里?”语气不太好。
“地下比较安全。”
晏穷年拍掉衣角并不存在的灰,“你知道的,我的仇人有点多。”
称之为众矢之的也不为过。
他漫不经心地抬起眼,
“包括你身后那个。”
“跑!”几乎是同时,宁无肆一推宁希,松掉的纳米线一闪,消失在袖口。
晏穷年无动于衷地看着年幼的仿生人远去,没有半点追上去的意思,“看起来你们相处的还不错。”
“这和你无关。”宁无肆扶着岩壁,挡住他的视线。
晏穷年无奈摊开掌心,“别紧张,我已经失业了,没有必要伤害你的朋友。”
“你的话没有任何说服力,”宁无肆没忘记反驳,“而且它不是我的朋友。”
“你应该也希望我这么做,不是吗?总不能让这些非法仿生人到处乱跑,”晏穷年坦然地摊开手,“既然不是朋友,那为什么护着他?”
“刨根问底也是你的职业习惯吗?”宁无肆把高尔夫球包换了个肩膀,又不堪重负地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
”当然不,只是一点个人兴趣,”他点了点电子脑,丝毫不吝于暴露自己已经属于高危人群的事实,“思考有助于保持理智。”
“很少有人会出手保护仿生人,尤其在我面前,”他扫了眼仿生人逃跑的方向,又若无其事地看了宁无肆一眼,抬手摸了摸颈部不存在的伤口,意有所指:
“你对所有陌生人都这么慷慨,那为什么对我就这么无情?我该怎么道歉才能让你相信我并不是真的想伤害你呢?”
好烦。
宁无肆的目光扫过他看起来毫无异样的左手,最后落在胸口,钛银合金的骨骼坚不可摧,底下装着机械心脏。
晏穷年和他认知中的人以及下城区粗糙的改造人都截然不同,以至于宁无肆一时间没能找到他的弱点。
但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晏穷年抬起右手点在胸口,“第二到第五根肋骨之间,只要调整好角度错开骨骼,你的粒子匕首足以刺穿我的心脏。”
“就算是机械心脏,没了它我也会死的。”
他像是心情很好,带了点隐约的笑意。
“要试试吗?小草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