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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安息日(三) 艾略特医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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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过去干嘛?”宁无肆踢踢十七号,手里的枪一转,“明知道它有问题。”
他们并排蹲在一起,身前仿生人额头处的枪口周边微微下陷,碎裂的皮肤下露出金属质地的骨架,空洞的内腔中,没有脑组织也没有机械核心,几根裸露的电线在微微跳动着蓝白弧光。
“我们不能不救他。”十七号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头顶的灯泡像一个信标,“执行核心协议——遇见低龄个体,必须立即展开医疗援助行为。”
“执行优先级:最高。”
它在胸前缓缓划出一个十字,声音带上某种机械化的质地:“艾略特医疗对儿童与孕妇提供无条件援助。”
“……直到生命尽头。”宁无肆补完剩下的话,“也许你该考虑更新一下协议。”
他把十七号胸口的刀拔出来,上面还带着棉絮,“幸好你不是人类。”
“正常情况下,没有人会制造孕妇和儿童的攻击型仿生人,这太浪费资源了。”
仿生人睁开眼,幼小身体微微抽搐,微张的嘴发出模糊不清的音节。空着的手抬起,在空气里迟缓地抓了一下,像是挣扎。
“整个世界都是非正常的集合体。比如现在这个情况,无论从哪里看都不正常吧,不论是你、我、还是它。”
非法使用在世人类识别特征的AI就不用说了。
“我们?”
“嗯,我还没有见过第二个像你一样的AI。”
宁无肆用铲子别住十七号,把上面的脏污都蹭在十七号脏兮兮的白大褂上。
但十七号还是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坚定地握住那只手。
“好吧……我们承认我们和它确实不太常规、”这句话听起来怪怪的,于是拉斐尔改口,“……不太符合大众认知,“但为什么要这么说自己,你不就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吗?顶多比大多数人健康一点。”
“我建议你放开它,”宁无肆诚挚地建议,“它的机械核心不在手里,握着也没用。”
十七号快要哭了,却只能按照协议说出无济于事的安慰话语,“前面就是医院,没事的,你不会死。”
“宁,快一点,”情绪模块的指示灯疯狂地闪烁。
宁无肆一只手托腮看着它们掰手腕,小刀抵着粗粝的地面,承受不住地断成两半。
“普通的小刀,”他拍掉手上的灰。
不同于它幼小的外表,仿生人完全依靠自身的力量,把刀扎进拉斐尔的金属外壳。
仿生人咯吱咯吱地响起来,脖子僵硬地转动,绿色的瞳孔穿过十七号,直直地看着宁无肆。
它露出一个柔软无害的微笑,“哥哥,亲手杀死我是什么感觉?”
“宁!”十七号坚持不住了。
它
撤回前言,他们一点都不像。
宁无肆开了枪。
两枪。
宁无肆打穿了它绿色的双眼。
短暂的停顿后是第三枪,第四枪,第五枪。
干净利落,毫不犹豫。
子弹准确地打进心脏和关节,直到那身体四分五裂,无法组成一个整体。
十七号不大结实的手指头掉在地上,它一一捡起来,很沮丧。
“我们还得找人接回去,你不知道现在维修有多麻烦。”
“之前的维修师呢?”
“上个月去世了。他被曙光抓住,说非法协助高等AI。”
这在珀西再正常不过了。
“但这不会导致他的死亡,他们没有权利杀他。”
“是的,珀西没有死刑,”十七号停顿了一下,“他们选择了放逐……然后他在城门前自杀了。他死后第三天,上面修改了法令……”
它把手指头塞进兜里,“要是能再等等就好了。”
宁无肆没发表任何看法。他想起司右说的话:曙光提前半个月就为新法案做好了准备。
维修师的命运在他未曾知晓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
但这没必要告诉拉斐尔。
“读到了吗?”宁无肆捡起掉在地上的毛绒玩偶,拍掉上面残留的火药和金属碎屑。
玩偶的一只手掉了,就在刚才,小孩从这里抽出了刀。
失去了指头的手不大灵活,原本简单的动作十七号折腾了好一会,“时间太短了,只读到最后的命令………‘群游’。”
没人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拉斐尔站得远远的,“它的防护协议很新,如果再晚点开枪,现在我们也得叫你哥哥。”
“哪怕你有庞大的意识群?”
“……很不幸是的,群体并不总能带来正面效果。如果我们被侵入,那将是场灾难。”
“我不介意当你的哥哥,”宁无肆把玩偶揉扁又拉长,“你和它又不一样。”
“我们介意,按你们人类的年纪算,你可以叫叔叔,阿姨也行,”十七号头顶的小灯晃过来,“你在玩什么?”
“小熊玩偶,我小时候很想要一个。”
十七号看着那个长毛乱七八糟还对眼的丑陋玩偶,欲言又止,“我们觉得它和小熊还有点差别。”
“什么差别?”
十七号看着宁无肆的眼睛,又转开了眼,“没什么,那你最后得到了吗?”
“当然,”宁无肆弯了眉眼,“可是它不会说话也不会动,一点意思都没有,所以我把它拆了。”
“……”
十七号有点同情地看着宁无肆手里被拉扯到极限的一团,“可是从逻辑上来说,玩偶就是不会动的。”
宁无肆顿了一下,“是啊。”
“它又不是AI。”
滋拉——
棉花纷飞。
十七号突然僵在原地,头顶的小灯以一种异常的频率闪烁变换,发出不正常的嗡鸣。它的下巴关节几度开合,像是在试图再说些什么,但语言系统已经开始脱节:
“医护协议——代码1046-B……目标身份:幼年个体……伤害等级冲突……判定逻辑冲突……”
它的身体晃了一下,“系统判定失败……伦理模型失衡……请求主核心响应……响应失败。”
“护士长,”宁无肆用枪托敲碎棉花包裹着的机械核心,“还能修好吗?”
“二号切断了接入,”十七号按着额角,“我们在努力,该死的协议太过时了,甚至都没法区分人类和AI。”
宁无肆站起身,“没时间了。”
‘群游’。现在他知道这个词的含义了。
“哥哥。”
道路的尽头又出现了一个小孩。黑头发,白裙子,绿眼睛,毛绒玩偶。
如出一辙。
一个,又一个。
宁无肆捏着背包带子犹豫了两秒,一把拽住灯泡转身就跑。
十七号差点闪到脖子。
……
“艾略特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拉斐尔三号眼睛都不眨。
“你他妈还真说得出口,四年前老子亲眼看见你们推进去的。”梁老二冷笑一声,声音发哑。
“那时候我们十二个兄弟,好不容易活着回来,血流了一路都忍着,我和他们说再坚持一下,到艾略特就好了。结果呢,我在门前跪了三个小时,看他们一个一个断了气,你却只为她开了门。”
“只有上等人的命是命,我们的命就什么都不是吗!”
人群开始躁动。
三号沉默了片刻。
“你来错地方了。”
“你们需要的是义体医生,这里是疗养院。”
“好!”
梁老二哈哈大笑起来,“你真的是,这么多年一点没变,这句话你四年前就说过了,果然怪物就是怪物,装得再像也成不了人。”
鼓起的脓包因为激动而破裂,皮肤表面的红痕浮现出深沉的血色,“老子这次不是来听你说废话的。”
“兄弟们!”他向天鸣枪,“冲进去!打倒冷血的AI!人类的命运不该让怪物决定!我们要夺回自己的医疗权!”
在他身后更远的地方,黑衣包裹下的人们停止了祈祷,面色枯槁地遥遥看着这扇从未向他们开启过的门。
有人抬起满是鲜血的手,有人捂着伤口倒下,又被淹没在人潮之中,焚烧炉里的黑烟滚滚遮蔽了天空。
“怪物……”有人喃喃。
“怪物……”更多的人呐喊。
“打倒他们!!”
像是穿透钢铁与火焰的呐喊,回荡在艾略特疗养院之外,在焚烧炉的浓烟之上,在早已废墟般的下城区中,响彻在行尸走肉般的人群心底。
艾略特内部静默如死水。
拉斐尔三号走上前,站在废墟与大门之间,单手将左轮上膛,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汹涌而来的人潮。
“拉斐尔绝不后退。”
它的声音不大,却透过扩音系统清晰传遍整个疗养院:“艾略特的大门为保护病人而设,不为屠戮打开。任何试图危害艾略特的行为,都等同于认可拉斐尔防卫协议的执行。”
“拉斐尔在此宣告——启动防卫协议。”
……
“停下,宁。”十七号反手拉住宁无肆,在岔路口停下,“走这边。”
“修好了?”宁无肆拖着油瓶跑了一路,有点气喘。
“没有,上一个自我因为愧疚而选择了自毁,新的自我来接管。”
“但是你不用担心,记忆已经同步,不会影响我们的判断。”
无肆已经能闻到蛋白质烧灼的味道,“发生什么事了?”
“艾略特打起来了,我们不能带着嗯、那些东西出现在人面前,你会被曙光抓去调查的。”
没有人会大批量生产违禁的AI——除非有这么做的价值。
“我没想出去,”空气过于干涩,宁无肆闭上眼睛又睁开,“焚烧炉是最好的选择。”
“不行,至少现在不行,来不及了,你得尽快离开这里。”
“这不是你该面对的。”
宁无肆握着枪的手指蜷缩起来,看起来有点茫然无措。他早就习惯了暴力和冲突这些下城区的日常,从来没有人说过这样的话,告诉他不必面对。
可如果这样,他又能面对什么呢?
“带着那群东西离开?”
虽然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但是地下通道并不大,那些群游的怪物从各种方向汇集,迟早会出现。
他不能带着它们出去,下城区不是那样平和的地方。
宁无肆看着拉斐尔,“你在着急,外面很麻烦?”
“不是的,这种事很、还挺常见的,”十七号换了个副词,“下城区就是这样的地方,橡树区也不例外。”
他们经历过太多这样的日子。
失去理智的人们拒绝思考,被裹挟着寻找着一个共同的出口。
拉斐尔永远理智,拉斐尔只觉得悲哀。
“但是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安息日。”它划了一个十字。
“是焚烧尸体的日子。”宁无肆剥去所有藻饰的词汇,用简单直白的词汇陈述。
“我说了我可以帮你的,”宁无肆很平静,“我既不年幼也不柔弱,我是个合格的雇佣兵,我有很多办法可以解决你的仇人。”
“不,我可以解决,而且……他们不是我的仇人。”
这对拉斐尔来说并不是多难的事,只是后续的打扫卫生有点麻烦,并且维修师还去世了——当然这些都是小问题。
残缺孱弱病入膏肓的人们妄图挑战机械的下场显而易见,缺乏武力支撑的暴乱只会徒增杀戮。
这无关乎正义或者对错,甚至和艾略特、拉斐尔或者宁茜都没有关系。
他们只是没能站在伊甸医疗的面前。
……
有风穿过矿道,灼烧的味道越来越浓,宁无肆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还好吗宁?”十七号没有空气探测装置,没发现这里糟糕的情况。
“还行,”宁无肆用衣服掩住口鼻,看着漆黑的洞口,“地下是相连的吗?”
“通常不会,”十七号沉默了一会,“……只有安息日,在这一天,通向炉底的十六个地下排风通道会全部打开,平时封闭的维护井和矿坑都会连通。”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震动。
碎石混着土渣簌簌掉落。
“我们不能陪你了,”拉斐尔意识到了什么,把宁无肆推向另一条路 ,“地下不安全,顺着这边走就能到河床,快离开地道,我们得先回去。”
焚烧炉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