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序潮声》枳榉

26、月见草（一） “请问晏先

　　晏穷年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江长夜正在吃早午餐，各式各样的吃食堆满了整张桌子。

　　他把目光从数据板上拉出来，目光在来人的锁骨上顿了一下，欲言又止地看着他身上不大合身的衣服，“你为什么？”
　　“什么？”晏穷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没什么，”直觉告诉他不要多问，江长夜单手把吃食往中间一推，点了点旁边的椅子，咽下嘴里的小馄饨，十分友好地邀请疯狂改造人晏先生一起用餐，“吃吗？小宁送回来的。”

　　晏穷年准备离开的脚步换了个边。

　　他坐在江长夜对面的椅子上，揉散略长的头发，十分松弛，好像这个人根本不关心别人怎么看他，可他偏偏什么装扮都能驾驭自如，哪怕穿着别人的衣服，尺码并不完全合身。

　　江长夜嫉妒地瞅了一眼，可恶，为什么自己就是个天然卷。

　　晏穷年可不在乎他在想什么，用三个指头随手翻了翻，捡了块切好的蒜香法棍。

　　刚咬了一口就皱起了眉，“这个口感……”很难形容，只能说和蒜与面包都毫不搭边。
　　味道也很微妙，像在吃长得像法棍的别的什么东西。

　　江长夜吃完最后一个小馄饨，把碗推开，接上了他的话，“都差不多，凑活吃吧，里面没加机油，专门做给小宁的。”
　　他推了一个分了好几格的浅口碟子过去，“诺，合成调料粉，喜欢什么味自己拌。”

　　晏穷年瞅了一眼，鸡肉味牛肉味烧烤味蜂蜜味黄油味糖醋味海鲜味红烧味蒜香味麻辣味泡椒味和糖精，除了颜色不一样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区别，透过电子眼的实时分析，除了最后一项，一律标着成分不明的字眼。
　　他拧着眉拒绝了。

　　怪不得那么瘦。

　　因为耕地的缩减和生物的灭绝，珀西城内绝大多数人都以营养均衡的合成食品为生。虽然合成食品能做成不同的形式，口感和味道的上限极低。
　　月亮食品公司研究结果表明，人的幸福指数有相当一部分受到饮食的影响，在生活压力无从调和的同时，与之对应的解决方式就是在食品中加入适量的特制机油，再由电子脑进行相应的调整，以满足不同人的口味。
　　后来社会犯罪率确实下降了几个百分比，可以说是聊胜于无。但最大赢家月亮食品被评为当年优秀企业，营业额上升了几十个点。

　　晏穷年一顿饭吃得如同嚼蜡，字面意义上。
　　但他的心情不错，他发现一件有趣的事。
　　这里没有甜食。

　　江长夜没避着，晏穷年瞥了一眼数据板，上面正是他换下来的义体分解图，义体医生并不需要做到这个深度，“江医生准备转行当机械师了？”

　　江长夜深深叹了口气，“哪啊，从业不易，不会改装义体的机械师不是好医生。”

　　晏穷年又看了一眼，一针见血，“你在组装仿生人？”

　　一周之前，私自组装高级仿生人、机器人等高等AI载体和违规藏匿高等AI一样都是重罪。AI管理条例改了，相关的法规还没来得及跟上，属于灰色地带。

　　江长夜低着头喝着没味的豆浆，看不见表情，“晏队长要抓我回去吗？”

　　“前队长，”晏前队长吃不下去了，往椅子上一瘫，闭上眼睛摆烂得彻底，“又没人给我钱，费那个劲干什么。”

　　晏前公务员很有下岗职工的自觉，对老东家没留半点情分。

　　聪明人间的试探点到即止。
　　很好，看起来大家都不是什么道德感和法律意识很强的人。

　　“你接下来怎么办？”这就是在赶人了。

　　晏穷年将碍事的额发捋到脑后，看着朴素的水泥天花板，“不知道，在被抓起来做研究之前，抓紧时间看看世界吧。”

　　江长夜知道他没说实话，“来下城区体验生活？”

　　晏穷年懒洋洋地靠着椅子，单手撑着椅背，语气漫不经心，“充其量叫回忆过去，别这么看我，我也是下城区出来的。”

　　江长夜目瞪口呆，“好家伙，居然真的有倒着飞的苹果。”
　　就算是在灾变之前，珀西人的命运也全靠投胎，实现阶级跨越难如登天，没想到楷模就在眼前。
　　他虚心取经，“请问晏先生的成功秘诀是什么？”

　　“嗯？”晏穷年没听懂苹果的话题，但这并不影响他继续交谈，适当地暴露缺点有利于掌握谈话的节奏，“为什么要问我，江医生的手艺也不像是下城区的本地货。”

　　江长夜暗骂了一声，瞥了一眼角落的电子设备，觉得这段对话差不多该截止了。
　　这个人清醒的时候比赛博疯子还难搞。

　　他瞥了一眼不知不觉被占去了大半的桌面空间，抱起数据板起身赶人，“我还有事，你吃完就……自便吧，门在哪你也知道。”
　　某个不太礼貌的音节在舌尖过了一遍，还是咽了下去。
　　心里把某个惹事精骂过一遍，为什么拆个定位芯片会变成这样无法挽回的样子。

　　江医生终于不情愿地提起了没法略过的事，试图大事化小，“你那个AI只剩个脑子了，都搁那边桌子上……”

　　他抬起头，看着空无一物的边桌，把剩下的半句话咽下去。转头看着一脸嫌弃地挑拣食物，装做没吃饱实则磨磨叽叽不想走的晏某人，“你收起来了吧。”
　　别装了，有些人根本不需要吃饭。

　　晏穷年实在提不起胃口，没有一点失主的自觉，江长夜的拒绝深入交流让他觉得没趣，他在思考留下来的可能性和必要性，压根没听江长夜的问题，回答地漫不经心，“什么？”

　　短促的警报声突然响起，江长夜正准备呼唤小眠，又在看到晏穷年闪烁的脑机接口后闭上了嘴。

　　那光很快就灭了。
　　“黄金水厂高管的女儿失踪了，”晏穷年的小臂横过头顶，少见地显现出些许疲态。
　　“他们说找到她，就让我回去。”
　　官复原职。

　　“哈，谁能想到大名鼎鼎的特别行动队队长竟然会沦落到寻找失踪少女的地步，”江长夜更关心另一件事，“你定位关了吧。”

　　“嗯，放心。”晏穷年显而易见的心不在焉。

　　“你在考虑什么？”江长夜看他像看神经病，“你不会真信了他们的鬼话，打算回去吧。”
　　曙光就差把陷阱两个字贴脸上了。

　　“不急，”晏穷年显而易见地不想谈，“需要帮忙吗？没有人比我更熟悉那些义体。”
　　他已经把这里评估了一遍，虽然各处都草率了些，但放在下城区这个范围里，总体而言还算不错。

　　“不用了，”江长夜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会，“你虽然没说，但实际上，如果他们让你回去，你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遵从对吗？”

　　“……当然。”没有过多犹豫，晏穷年欣然应允。

　　“为什么？明知道他们会杀了你……不对，既然这样，你又为什么要逃？”
　　“……你不会是假装逃跑，实际上在秘密执行什么任务吧。也不对，那样曙光配合发布正式的通缉令才更有说服力，而不是现在这样遮遮掩掩。”
　　江长夜把头发抓得一团乱麻，警戒地看着他，“你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你怎么猜都行，”晏穷年停下装模作样翻找食物的手，“记得藏好那具尸体。”

　　“什么尸体？”江长夜要汗流浃背了，“我有很多收藏，不知道你说哪个？”

　　“发言要谨慎江医生，我知道你留她干什么，不需要这种多余的准备，因为我不会让事情变成那样，”晏穷年靠着椅子似笑非笑，“别装傻了，要我在这里说出来吗？看你的进度，完工日应该近在眼前，衷心祝愿你到最后都能顺利。”

　　他撑着桌子身体前倾，声音压低，把江长夜的灵魂都剖得明明白白。
　　“我只希望直到最后，她都能不见天日。”

　　但他又很快跌回座椅，恢复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眼睑半阖。
　　“这样的理由，足够说服你了吗？”

　　江长夜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这个人绝对不是刚刚才接到任务，他是故意提起的。

　　“对了，你刚才说我的AI在哪来着？”
　　他推开一堆索然无味的蜡块，支肘勾起着一个废弃电路板做成的项链，慢悠悠地问：“阿菲利恩呢？”

　　拉长的眼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微笑。
　　“我已经是枚弃子无所谓在哪，但阿菲利恩可还是曙光的财产，无论如何都要被追回的。”

　　江长夜：“……”
　　臭小子是半个台阶都没给他留，这事圆不过去。

　　他看着晏穷年的表情，开始真情实感地担心宁无肆的处境。
　　但现在他只能干巴巴地当一个没有感情的复读机：“是啊，阿菲利恩呢？”

　　……

　　八区，曙光分部。

　　“老实交代，这些仿生人是不是你杀的？”年轻的搜查官拍着桌子，凶恶的表情也没能掩盖他疲惫不堪的红血丝。
　　他昨晚加了大半宿不知所谓的班，又一大早被急呼到办公室，说是遇到了极端种族分子大肆虐杀仿生人。
　　天知道他多久没在下城区见到仿生人了，还是这样的数量。

　　对面的嫌疑人揉着剧痛的脑壳，一脸茫然，打了个嗝，浑身都是酒气，“啊？什么仿生人？”

　　该死的酒鬼，搜查官扶着头跌回椅子里，没脾气了。
　　“别装傻，隔壁酒厂老板已经报案了，你偷酒并且用酒精焚毁大量仿生人，根据新案的相关规定，这是重罪，”他三两下调出现场的照片，当事人正在仿生人的残骸里睡得正香，“事实和证据都一清二楚，如果不想被赶出珀西的话就老实交代犯罪事实，态度好的话还能从轻发落。”

　　“啊？什么新案？”嫌疑人眯着眼睛看着照片发呆，他空空如也的脑壳里什么都没有。

　　“你对上周新颁发的AI管理条例一无所知，所以在遇到仿生人的时候，采取了和以往一样的攻击措施对吗？”搜查官飞快地敲字，总有一些跟不上时代变化的人，这在下城区太正常了，仅这一周他已经处理了不少人机纠纷，非常熟练。只有一点问题，他停下手，“现场没有发现任何武器，所以你是怎么打倒他们的？”

　　脑子尚不清醒的酒鬼目光触及照片角落的绿色玻璃球，眼前突然闪过无数张破损的相同面孔，以及诡异平和的微笑。
　　“鬼！鬼啊！！”
　　他疯了一般尖叫起来，抽搐着昏厥过去。

　　搜查官熟练地从抽屉里摸出一支清醒针扎了下去。
　　他的头更疼了。焚毁殆尽的仿生人查不出半点来路，唯一的目击者嫌疑人又是这个精神状态，他该怎么写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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