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序潮声》枳榉

25、两只尾巴的猫（三） 到底谁才是

　　他面无表情地把面具扒下来，然后皱起眉。
　　很严谨，但是没必要。

　　没忍住又撸了一把。
　　也许可以推荐丽兹照着这个手感给小明翻新一遍。

　　头顶上翘着的两撮毛怎么也压不下去，宁无肆臭着脸把棒球帽戴回去，帽檐转到脑后，露出来的发尾挠得额角和后颈痒痒的不舒服，塞也塞不进去，有点难受，但还可以忍受。

　　按下面具内侧的开关，把叠成的黑色小卡片装进兜里，从袋子里挨个摸出样式各异的小纸条，大眼一扫，感谢的说媒的约诊的问药的数不胜数，还有说冥婚的，也许可以把江长夜的珍藏标本们一起安排上。

　　他想了想，摸出一张把陈叔的名字写在背面，然后把所有纸条整成一打，扒了个黑袋子一股脑塞进去。挑了几件味道不重的吃食留下，宁无肆叫了辆自助无人小车车，把纸条连着其他东西一起打包送回“坟场”。

　　近些年珀西对黑诊所查得严，问医比偷情还难。江医生积极响应号召，在“坟场”大范围内装了不知道多少个信号干扰器，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再不见人。
　　他的老客户们找不到人，看到宁无肆就像是猫见了耗子，每次礼物和纸条都满满当当。

　　珀西的新政对下城区朝不保夕的一般民众来说好像没什么变化，他们依旧热情地让宁无肆无法抵挡。

　　“威尔斯？”有人站的很近。

　　宁无肆转过身，面前的女人形销骨立，黑色的纱巾包裹着她，就像裹着一具枯骨。
　　她让宁无肆想到江长夜的标本库。

　　黑色眼睛里仅有的一点光也熄灭了，她身形一晃，脆弱地像是下一刻就要倒在地上，“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是威尔斯。”宁无肆退开两步。

　　“……威尔斯是我儿子的名字，和你差不多大，我差点以为他回来了……”她捂住双脸，“他明明什么都坏事都没做，但是曙光、晏穷年却还是杀了他。”
　　“他们说它是仿生人，可是他那么乖巧懂事，不哭不闹，也不生病，会叫我妈妈，会抱住我说爱我，难道这些情感都是假的吗？他怎么可能不是人类？”

　　她哭得肝肠寸断，可眼前的年轻人除了最初一瞬间的无措，没有显出任何类似怜悯、悲伤、抑或愤怒的感情。
　　“他是AI又怎么样？你的儿子、”宁无肆有些不解地看着她，“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

　　女人张了张嘴，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当然重要……他是我的儿子……”

　　“可你们朝夕相处，”宁无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讽刺，“你却连他是什么都不知道，你说他爱你，那你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

　　女人愣住了，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不清是惶恐还是茫然的神情。她看着宁无肆，像看着什么陌生又残忍的东西。

　　“你甚至没有想过为什么他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不会生病，不会长大。如果他不是你期待的样子，你就无法接受吗？”

　　女人的嘴唇颤了颤，像是想反驳，又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是我的孩子……”她执拗地喃喃，“他那么完美……那么漂亮……”

　　“可你甚至不知道他的表现是发自内心还是来自于他的程序设置。”
　　宁无肆的表情淡了下去，那种仅有的类似于情绪的些许不解也如潮水退去般消失了，“你真的爱他吗？”

　　年轻人的眼底近乎冷漠，“那一天，你到底是怎么看着他死去的呢？你没去找曙光，没去找晏穷年报仇，也没拿回他的机械核心，甚至连他的碎片都没有留下……你什么都没做，只是在他死去的地方徘徊，可你明明知道他已经不在这。”

　　“你爱的、你在找的，到底是什么？”

　　女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踉跄着退后一步，嘴唇哆嗦，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宁无肆没有等她的回答，他转身离开，将荒诞又无聊的声色都抛在身后。
　　褪去了光影的修饰，下城区在白天显示出真实的破败和晦涩。

　　什么啊，这样刻意的表演，就像是在向自己、向所有人宣告她是最完美的母亲、最完美的受害者。
　　宁无肆穿过巷口，压低了帽檐遮住干涩的太阳，小声嘀咕。

　　“到底谁才是怪物。”

　　……

　　下城区的基础的生活设施大多年久失修。仅存的几个也不太齐整，比如空轨站就只剩半个生锈的接轨平台，轨道坑坑洼洼勉强能用。
　　住在中城区的正式公民们，在老板的强制安排下，有时也得来下城区的重污染工厂里当监工，然后祈祷今晚能赶上末班空轨平安到家。

　　宁无肆拎着袋子，扒着车门跳上开往四区的空轨车。
　　车上的人不多，人和人之间隔得很远，这让宁无肆的心情好了一点。

　　“欢迎您乘坐408号空轨。今天是新历367年6月12日，防护罩稳定强度为85%，天气晴，局部多云，温度设定为23-26摄氏度，湿度设定为35%~45%，空气质量优，紫外线强度6，东南风3级。以上讯息由蓝天研究室发布，祝您享受愉快的一天。”

　　新闻一如既往地歌颂着珀西的美好生活，取材大部分来自上城区。
　　一区的天空之城第十二期即将竣工，此片区以娱乐业为主，招商已进入尾声，筹备大半年的开业仪式惊动了半个上城区。
　　绿洲气候近日将发布新产品，迎来跨时代的技术更新，进一步优化人类的生存环境，为人类生存作出弥足贡献。
　　直觉仿生为响应市政的新规，向部分AI开放专用义体分期付款模式，追加定期体检和维修服务。
　　某公司高管的女儿已经失踪数日，提供确切消息的人能拿到巨额赏金，并作为他的私人管家入住上城区，衣食无忧。
　　……
　　没有任何关于“黄粱”的消息，没人会在乎将死的流浪汉，曙光也不。

　　宁无肆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掏出从小眠那贿赂来的糖塞进嘴里，工业糖精的味道勉强压下舌根的药味，在重新拿到糖罐之前，他的存货所剩无几，还得陪小眠玩地狱难度的找茬游戏。

　　糖果的甜味让他心情很好，仗着周围没人，踢着脚身体向后靠，把着防护杆，脑袋倒仰着探出窗外，看底下匆忙来去的人群，顺着“翡色”逆流而上看它变得干净明澈变成绿野环绕的人工湖“濯色”，又在不远处的城市废墟里找江长夜防空洞的位置。
　　不得不说江医生藏得很深。

　　空轨慢慢远离下城区，宁无肆有些无聊，揣在兜里的指尖一下一下地拨弄着兜里的东西。

　　上午的阳光很暖和，空轨车的速度不快，空中的空气质量比下面好得不只一点，没有厚重黏稠的机油味，伴随着小风吹拂，柔软的发丝在阳光下边缘泛着浅金。

　　倒置的世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错乱感，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宁无肆小的时候身体不好，住在白色的圆房子里，很少被允许出门。
　　有段时间他睡眠质量不佳，一直在做各种各样的奇怪梦境，每天都挂着浓浓的黑眼圈，面黄肌瘦营养不良，像被掏空了身体的病痨鬼。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路过窗户，看到大草坪的尽头被推平成大片空地，一成不变的世界第一次有了别的什么东西。
　　除了孤独的花园和唯一的树以外的东西。
　　那像是一个错觉，当他再次转回视野的时候，依旧是广袤的天空和无边的绿野。

　　但是周末见到父母，他们例行公事般问他有什么想要的东西的时候，他第一次说了没有以外的答案。
　　他想要一个朋友。

　　可能是在书上看到了这个词，那阵子他得到了很多带图片的书和影像，做了很多拼接的碎梦。
　　很难描述父母听到这个要求时候的表情，疑惑、不解，或者是害怕、如释重负，总之没有喜悦。
　　那时候宁无肆还不能很好地分辨这些情绪，所以他无动于衷，撑着睡眠不足的死鱼眼像只不详的丑陋妖怪，只执着的要求着什么。

　　下个周末他们没有来，但是宁无肆得到了一只蓝眼睛的白色小熊。

　　……

　　遥远的地方有轰鸣声。
　　灰的味道。
　　宁无肆用指节抵着唇，低沉又绵长地咳。
　　视野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汹涌，宁无肆坐起来，转身扒着窗边，只看到漫天的烟尘翻滚。

　　南边，尽头。垃圾填埋场的方向。
　　他不久前才去过的地方。

　　空轨车里的新闻插播十分迅速，现场的记者只有一只眼，临时填充的玻璃体内部刻着无声传媒的logo，耳后的接槽闪着红光，无线连接的另一只义眼搭载高清摄像头，在禁区里行动自如，送回了第一手情报。

　　可以说是非常敬业。

　　视频中的环境和坟场以及其他豆腐渣工程遗址和战后遗迹有着某种程度的相似，巨大的钢铁造物支离破碎，管道和金属表皮锈迹斑斑，空中悬浮着大量雾霾和烟尘，以及巨大的矿坑，像被蛀空的枯树，和珀西的社会秩序一般千疮百孔。

　　横断的倒塌高楼顶部摔在坑里，混着生锈的金属和混凝土块。还有的从中裂开，剩下岌岌可危的半栋楼。

　　偶有几处一闪而过的模糊红色，在能见度极低的沙尘中无人察觉。

　　“原九区局部地区发生坍塌，经了解，此地原为钛银矿脉，疑为矿脉枯竭后的矿坑意外塌陷，幸而珀西政府于月前疏散民众，该区域已无人居住。此事故是本月的第三起，珀西政府已联系相关企业进行地底加固，因为此区域情况特殊，不日将会派遣机器人前往工作，由搭载高等AI的仿生人进行监督，罗曼新闻将持续为您报导。”

　　钛银是珀西特有的新矿，因为其良好的生物相容性和神经传导性，广泛用作机械义体的主材，是珀西作为机械义体之都的立身之本。
　　在灾变之后，义体市场供不应求，钛银矿的身价一翻再翻，稳定立于贵金属之巅。
　　大半个珀西地底都是被挖干的钛银矿，矿坑塌陷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如今剩下的几条矿脉，全是私脉。

　　矿脉所催生的巨额财富与大多数人都无关，矿脉带来的灾难却精准地降临在他们身上。

　　宁无肆想到在垃圾填埋场看到的那对母子。
　　他们最终还是通过他认同的方式快进到终局。

　　今天的天气很好，他翻了个身趴在栏杆上。
　　很好，至少他们不必再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