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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两只尾巴的猫(二) 那是无尽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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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特尔察觉到宁无肆毫不掩饰的探究,平静的语气中带着些自嘲,“让你见笑了,我前些天刚出电子监狱。”
高等AI被捕获后,在一定条件下允许以主动牺牲自由为代价,为曙光做事换取生存机会,和一定程度上自由行走的权利。
看到宁无肆没有任何握手的意愿,他摸了摸手腕的痕迹,“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的吗?”
“我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宁无肆老实说,“但其实你看起来没那么像AI。”
“谢谢你的安慰,但是没什么说服力,”明特尔苦笑,“没想到竟然败给了感觉。”
“我没有安慰你,”宁无肆认真地看着他。
“谢谢。”
宁无肆不明白他为什么道谢,但他有更想知道的事。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蓝眼睛的AI。”
“有很多蓝眼睛的AI,你说哪个?”宁无肆的描述很是小众,但他很快从宁无肆毫无电子脑痕迹的光洁侧颈找到了答案。
他有点喜欢这个年轻人,解释地十分细致,“数字生命在赛博空间里没有固定的外表,我们靠各自的信号和编号进行辨识。”
“我可以帮你留意,你有他的识别码吗?”
宁无肆摇摇头。
“或者别的什么也可以,他的原始型号、语言片段、信号波段之类的。”
……听不懂。
宁无肆沉默了两秒,目光缓缓垂下,又一次摇摇头。
男人没再追问,抬起手里的袋子,语气温和,“吃吗?”
宁无肆在糟糕的空气里依旧能精准地捕捉到男人手里机油的味道,再次摇了摇头,脚擦着地往后挪了两步,试图结束对话,“你要进去找丽兹吗?”
“不用了,她不想见我,”男人垂下眼,蜷紧的指尖握紧了塑料袋,“我离开太久,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我可能已经是个陌生人了。”
“因为这个吗?”宁无肆点了点眼角。
“是的,我被捕的时候都没来得及告诉她一声,”男人苦笑,把手里温热的早餐放在桌子上,“那时候的她,大概就和你现在差不多大吧。”
宁无肆掰着指头数了数,那真的是太久了。
“电子监狱里的时间无法线性计量,我不知道你要找的智能体在不在那,但如果是、如果他能回来,就一定会来见你。”
“不论跨越多少个时间维度。”
“毕竟……那是无尽时间中唯一确定的瞬间。”
“这些话,你有说给丽兹听吗?”宁无肆歪着头?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的,”他听懂了宁无肆的意思,数了数指头,“不早了,你们可能还有事要谈,抱歉打扰你,我先走了。”
等男人的身影消失,小明终于舍得抬起头,三两下跳到桌子上,叼起食品袋子晃进了地下。
显然它很有自己的想法。
丽兹提着扳手在江长夜的爱车上并不温柔地敲敲打打,宁无肆老老实实站在边上挨训。
她瞅着血迹斑斑的车身和后座,不高兴地敲了敲车门,“我这可不提供洗车服务。”
珀西的水费很贵,黄金水厂的泛净水业务没发展到下城区,得加钱。
宁无肆却没认真听她在说什么,他瞅着不停散发着温暖香气的小笼包,摸了摸肚子,“姐姐你真的不吃吗?浪费粮食是不好的。”
丽兹了然地直起身,走到边上捏了一个包子,象征性地塞进嘴里,机械地嚼了两下,“现在可以了吧。”
宁无肆点了点头,和他刚认识的新列表友人明特尔发消息,宁无肆叫他大明。
丽兹笑出了声,“他许诺了你什么好处?”
宁无肆老实交代,“香叶集的桃子冰淇淋,两个,”他很仗义地说,“姐姐我们一人一个。”
丽兹嫌弃地摇了摇扳手,“我不喜欢吃甜的,你自己留着吧。”
宁无肆得到了双倍快乐,绿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还有多少追求者,我过两天有空,可以帮你挡桃花。”
“拉倒吧,我还不知道你,两头拿好处是吧,”她笑了一声,没生气,“甜食真有那么好吃?”
宁无肆认真地点了点头,“香叶集的甜品不放机油,中城区仅此一家。”
丽兹侧过脸笑,脸上的疤痕能吓哭小孩,“老规矩,东西拿到了就删好友,”她笑眯眯地用扳手点了点宁无肆白净柔软的脸颊,充满威胁,“记住了吗?”
宁无肆乖乖点头。
可是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宁无肆有点舍不得这个隐型的长期甜品券,“仿生人就不行吗?他现在不用东躲西藏了。”
甚至还有公民权,可以带着丽兹一起搬入中城区。
简直是新一代一夜暴富的拆迁户。
丽兹俯身把机械猫掐在怀里,“你懂什么,我有小明就够了。”
宁无肆看着那只做窒息状努力挣扎的丑猫,他确实不懂。
……
趁着丽兹没空,宁无肆一路晃进地下二层,把丽兹的工具箱熟门熟路地摸了个遍,拎起角落的高尔夫球包,掂着脚顺着墙根溜了出来,准确地被蹲在门口摇晃着金属尾巴的小明抓了个正着。
它正玩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小方,边缘被盘得油光锃亮,一看就有些年头了。听到宁无肆的动静,警觉地坐起身子,将小方块推到肚子底下试图藏起来。
但是并没什么用,因为它没有毛。
宁无肆不理解这种审美,又硬又硌手,全身都是密密麻麻的金属弹簧圈,一把撸下去很容易夹到肉,它还有一双讨厌的绿眼睛。
他们相看两相厌,互相龇了一分钟的牙。
在丽兹出来拉偏架之前,宁无肆背着包撒腿跑了。
……
了江长夜的通讯终于拨通了。
“喂!你的车已经送到丽兹手里了,现在可以告诉我她到底是谁了吧。”语气很差。
“你不是已经从戴胜那里知道了吗。”江长夜的声音很敷衍。
“那是另一回事,我问的是DNA对比结果,她们到底有什么关系?”
“能有什么关系……”
“再敷衍我就把你偷偷摸摸干的坏事都告诉小眠!”
“……”
短暂的沉默后江长夜屈服了。
“行吧行吧,DNA确实相吻合。”
长久的沉默。
四年前宁无肆在医院睁开眼,身边就躺着宁茜。在那之后他带着她辗转流离,直到在江长夜的帮助下把她送进疗养院。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她的身份,也没有怀疑的道理。
“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你知道的,没办法在生理上分辨克隆人。”
“苔丝已经死了,除非宁茜过来,否则没人知道她是谁。”
“但是宁茜,”宁无肆顿了一下,“不是说她不会醒过来了吗?”
……
城区仍在运行的的空轨车停靠站有限,他得往北走三个街区,刚好路过十区的百目集市。
早市早就结束了,还没到中午饭点,没什么客人,市集里的摊贩有了片刻空闲,有一搭没一搭地三两围坐唠着嗑。
他们大多身体畸形或残缺不全,金属的补丁嵌入皱缩的皮肤,二十年前的灾难在他们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各异的体征在这里沦为寻常。
宁无肆刚踏进去,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啊哦。
他脚步一顿,淡定地收回刚落下的脚跟,试图无事发生地离开。
但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热情且闲的叔叔阿姨们围住了,他们最喜欢宁无肆这种看起来乖巧听话的小孩。
人群来自四面八方,宁无肆的社恐小雷达滴滴直响,他僵着身子换了几个方向,然后毛炸了。
太近了,太近了!
“小宁来啦,几天没见去哪玩了?怎么又瘦了,没好好吃饭吧,等会婶给你瘫个煎饼。”
没玩,忙着当牛做马。
“这就是江医生家小孩?长得真俊,好好跟江医生学手艺,这孩子瞧着就听话,再看看我家的臭小子,不省心,怪不得江医生瞧不上。”
没兴趣,不学。
“江医生这么多年也没见谈个对象,他一屋子东西缺个人打理吧,婶这里有好几个不错的姑娘,都好生养,主要是相互有个照应,就是身体上有点小毛病。”
这是上班还是谈恋爱啊,机器人不比病秧子好使吗?
“不喜欢姑娘的话小伙子也有,我侄子前两天摔了腿,长得也周整,什么时候见见?”
看病就看病,整这花里胡哨的干什么。
“小宁年纪也差不多了吧,有对象了吗?”
没有,不要。
下城区的黑诊所大多集中在七区,在十区这种臭名昭著的垃圾场里,不怕死的黑市医生屈指可数,这里的人有一多半都是或者曾经是江医生的邻居。
宁无肆努力板着脸,可惜他嘴里嚼着新炸的肉丸,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囤食的仓鼠,被揉乱的脑壳翘起两撮毛,眼睛被食物的热气熏得潮湿,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他怀里抱着不知道谁塞的两个包子,好不容易咽下丸子,艰难地解释,“不是,我没出去玩,也不是江长夜家的小孩。”
转头又被塞了口炸土豆,合成孜然的香味让他说不出话。
“这孩子瞎说什么呢,这么大了还没过叛逆期,上次江医生还跟我夸你乖呢。”
宁无肆说不出话,想解释江医生说的是小眠。
住在地底下都没能阻止江医生无处安放的倾诉欲。
他干脆地闭上嘴嚼土豆,百口莫辩。
直到接近饭点,客流逐渐变多,宁无肆才大包小包地从江长夜的叔叔阿姨粉中间挣扎出来。
肚子撑得滚圆,头上扣了顶棒球帽,脖子上挂了颗不知名金属石的穿绳项链,两手串满了袋子,怀里抱了个纸袋,露出小半截法棍面包,嘴里还叼着半袋合成豆浆。
他试图心平气和,往好处想,至少今天的饭不用愁了。
“对了,”张婶从推车底下摸出了一个黑色猫猫头面具,“听说你最近在百鬼夜市那边转悠,这是你陈叔专门给你做的,好像叫什么猫又,你自己小心点,被欺负了给婶说啊。”
宁无肆一口喝完豆浆,匀出两个指头夹着包装袋,无处安放,“不了张婶,我……”已经用不上了。
百鬼夜市是下城区最有名的黑市,经常会卖一些上城区来的好货,更是法外之地中的翘楚。宁无肆长年因为辨识度过高被勒令禁止出入。
“我懂,你李叔前两天捡了个电子脑,给改了改,把信号器拆出来装进去了,你戴上这个,哪都能去,一准不会被发现。”
“他就是个没人性的怪物!怪物!!”
宁无肆侧头看过去,却只看见攒动的人群。
中央的女人哭得声嘶力竭,断断续续地骂,“那么小的孩子也能下得去手,他怎么还不下地狱!”
张婶叹了口气,“那是隔壁街的赵三娘,上个月没了儿子。”
“发生什么事了?”
“被曙光抓走了呗。那小孩天天跟在她身边,能说会唱,老可爱了,结果你猜怎么着,是个伪装成人的铁疙瘩。”
张婶点了点太阳穴,“这里当场就被打穿了,噼里啪啦的,一点血都没流,太吓人了。”
“她也是个可怜人,都不知道自己养了那么久的儿子不是人……”
宁无肆皱起眉,“可是从生理学上来说,这种情况不可能存在。”
张婶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你和江医生有血缘关系吗?”
这话问的莫名其妙,但宁无肆老实回答了,“没有。”
“那不就是了,别问那么多,她说是就是。”
宁无肆没明白,“可我和阿夜不是那样的关系。”
张婶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差不多差不多,总之,不是只有血缘的才叫家人。”
“对了,”她压低了声音,“婶听说曙光的那个什么穷奇最近好像在下城区流窜呢,那么大个铁老虎吓死个人了,你小心点别被误抓了,天黑之后别乱跑,注意安全啊……这些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造出这么个吓人的怪物。”
这流言多少有点离谱了。
“怪物啊……”
“你说什么?”张婶没听清。
“没什么,”宁无肆在并不干净的车窗玻璃上看到自己模糊的面孔,嘴角不清晰地抿了一下,他移回目光,看着张婶手里的面具,露出了一个略带羞涩的完美笑容。
“谢谢婶。”
他得留下一个好印象——为了终将来临的那一天。
人群中心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好孩子,我就递个话,有什么问题回头亲自跟你陈叔说啊。这赵三娘老来这哭也不是个事,耽误人做生意……婶过去看看,你小孩子就别掺和了。”
她一把把黑色猫猫头扣在了宁无肆脸上,动作间裹在头上的花巾蹭开了个小角,露出一小块龟裂结痂如同风化石的皮肤。
“对了还有这个,你陈叔说要装得像一点才不会被赶出来。”她从围裙里拎出一根毛茸茸的黑色尾巴,上下看了看,草草塞进宁无肆的外套兜里,拉好头巾匆匆忙忙转身走了。
宁无肆找了个背街的小角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浑身的毛才慢慢顺了下来。
对宁无肆来说,下城区的白天比夜晚更加恐怖。
他把胳膊上的袋子和身上的零碎撸了下来,扯下项链的时候用了点劲,脖颈和肩脊相连的地方有点疼,他用指腹揉开红痕。
颈根处有一圈陈年红印,和项链勒出来的痕迹叠在一起,乍一看没什么分别。
他用两个手指把兜里的猫尾巴捏出来,尾巴柔软听话地垂坠着,从中间偏上的位置开叉分成两缕,因为重力轻轻晃动着,毛茸茸的。
宁无肆蹲在地上,还带着十分贴合、没有什么存在感的猫猫头面具,和蓬松的尾巴面面相觑,大大的绿眼睛里满是费解。
二尾猫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