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不要忘记我》湉锦

79、领袖 我没有想到

　　即使在那间实验室待了半年，今安内心深处依旧惧怕水源，但此时的她精神紊乱，被魔兽啃食得面目全非的死亡，远比溺水窒息的死亡更让她恐惧。

　　左右都是死，说不定跳下去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想明白这点，今安不再犹豫，眼一闭，跳了下去。

　　河水刺骨，把她身上的污秽和鲜血冲刷干净，也将她心中的恐惧带走，只留下如同跗骨之蛆一般的冰冷。

　　原来在死亡面前，那些被掩埋在绝望下的恐惧是如此的不值得一提。

　　不，应该说经历了半年多的炼狱生活，那些惧怕也不算什么了

　　不过眨眼睛，今安就被强烈的水流冲刷下去，同河流一起坠入下方的悬崖，又被巨大的冲击力砸昏。

　　等今安醒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寒风一吹，带来刺骨的寒意，今安被冻得瑟瑟发抖，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换掉身上的湿衣服，再从空间里拿出她以前的衣服换上。

　　干糙的衣服套在身上，为冻僵的躯体带来暖意。今安像个步履蹒跚的老人，抱紧身体，一步一步地往东边走。

　　走了一个小时左右，今安找到了一间山洞，她不敢点火取暖，只能蜷缩在最里侧的角落，拿出空间里面所有的衣物盖在身上取暖。

　　深夜，山洞外响起细细碎碎的脚步声，还有刻意压低的说话声:“都小心些，这次一定要把人给抓到！”

　　一支三十人、身穿白色作战服的队伍小心翼翼地进入山洞。

　　“咔哒——”

　　不知是谁不小心踢到石子，石子滚动的清脆声在寂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队伍停止前进，发现山洞内的人没有反应，继续小心翼翼地前进。

　　张恬恬看到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的今安，暗道不好，冲过去查看情况，摸到今安额头发烫，暗自松了一口气，大喊:“她发高烧了，你们谁带了药！”

　　张恬恬的喊声回荡在空旷的山洞内，没有任何人回应。

　　张成海是张恬恬的爷爷，一位年过七十的高阶大师，见人找到了，松了一口气，示意身后的人上前绑住今安:“恬恬，她是妖人，离她远点，免得她伤了你。”

　　张恬恬急道:“爷爷，她发了高烧，不给她吃药她会死的！”

　　张成海不为所动道:“妖人生命力比人族顽强，死不了。”

　　迷迷糊糊中，今安听到四周的嘈杂声，她疲惫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却一片模糊，无法看清眼前的人是谁，四肢像被灌了铅，无法动弹，只能任由一双双大手将她紧紧绑住。

　　未免夜长梦多，张成海打算带人连夜返回基地，但是外面忽然下起了大雪，队伍只能在山洞待上一晚，等雪停了再走。

　　昏黄的火光照亮山洞，廖书瑞看着被捆绑在火堆旁的人，总觉得那张干瘦到脱相的脸甚是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就是想不起来。

　　这半年来，廖书瑞不分昼夜地外出执行任务，渴望建立功勋，他想去找那个人，即使他知道她是引来妖人屠城的恶人，他还是想救她出来。

　　雪下了一整晚，直到第二天清晨才停下。

　　三十人的队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赶，在雪地上留下蜿蜒、杂乱的足迹。

　　有人走到廖书瑞身边，他扭头看，是张恬恬。

　　不待他询问原因，张恬恬便先一步开口:“你不想救她吗？”

　　廖书瑞疑惑地看着张恬恬，不理解她话中的意思。

　　张恬恬看见廖书瑞眼中的疑惑，语气中带了几分震惊道:“你不知道她是谁？”

　　二人不知不觉间走到了队伍的末尾。

　　廖书瑞脑海中闪过一个想法，但很快被他否定了。

　　他打听过了，李可星背后有一双火红的羽翼，但是这个妖人背后什么都没有，而且他当时收到的消息是抓捕袭击基地的妖人，不是抓捕逃出实验室的妖人。

　　张恬恬神色一时有些复杂，她压低声音道:“她就是李可星，你真的不想救她吗？”

　　廖书瑞当初在基地追今安的那三年，闹得人尽皆知的。今安出事后，廖书瑞再没有在公共场合提过李可星这个名字，张恬恬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想法。

　　不等廖书瑞回话，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雷声阵阵，紧接着紫黑色的雷电从乌云里窜出，噼里啪啦地往下劈。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和雷电一起落下的还有数不清的火拳，砸在地上瞬间将地上的积雪融化。

　　突如其来的攻击导致队伍损伤惨重，张成海勃然大怒:“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是人族不是妖人！”

　　雷电和火拳消失后，周围安静了片刻，又突然狂风大作，锋利的冰锤从天空中落下，松软的土地变成流沙，被狂风一吹，模糊了众人的视线。

　　在一片慌乱中，一根细小却结实的藤蔓在众人脚底下爬行，寻找它的目标。

　　藤蔓寻找到它的目标后，快速出手，把今安和背着她的异能者一起拖走。

　　“啊！！！”

　　异能者发出的叫喊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张成海现在要是还不知道这群人的目的，这七十多年算是白活了。

　　他没有想到会有人族投靠妖人，脸色被气得涨红:“还愣在干什么，赶紧去追！人带不回来你们也不要回去了！”

　　宋淮安背着昏迷不醒的今安，和杨悦彤她们一起往东边跑。他在回地底的路上刚好与赶去基地的沈煊等人碰头，节省了不少时间。

　　沈煊看见趴在宋淮安背上，脸颊通红，陷入高烧昏迷的今安，破口大骂:“一群天杀的忘恩负义的东西，等老子有机会了，非把他们大卸八块不可！”

　　杨悦彤:“安安这次太冲动了。”

　　她一直都觉得今安理智聪明，但她不明白今安这次怎么这么糊涂，做了一件如此不理智的事，落得这样的下场。

　　司锦言大致能猜到原因:“安安一直说想让我们生活在阳光下，她这么做可能是为了我们，而且她的性格你也知道，总是会忍不住心软，大抵也是不忍看到一座城池的人命在她面前逝去。”

　　宋雪青想起许然曾经和她说的话，他说安安想要赌一次，用她的性命赌人族的良善，可是她赌输了……是人族对不起她……

　　后方的吴叔大喊:“他们追上来了！淮安，你带着安安先跑，我们殿后！”

　　为了救今安，地底几乎所有有异能，且身体健全的人都出动了，加起来一共九人。
　　这些人都是在野外厮杀出来的，实力自是不必说，只是他们这边在人数上不占优势，加上张恬恬那边有一名高阶大师领队，两者相加下，宋淮安这边明显处于劣势。

　　廖书瑞混迹在人族队伍中，当他看到对面的宋雪青时，他彻底相信了张恬恬的话，那个人真的是她……但当他看到队伍另外四个人时，瞬间呆愣在原地。

　　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那个妖人眼熟了，因为八年前是她带人救了他和沈焓，也就是说，当年救他的人还是李可星……

　　张恬恬看见廖书瑞突然站在原地不动，怒喝道:“廖书瑞，你发什么呆！不要命了吗！”

　　怒吼声打断廖书瑞的出神，但他却没了动手的勇气。如果她们两个是同一个人，那他的那些恨算什么……

　　双方打得如火如荼之际，一道苍老却难掩浑厚的声音贯穿整个森林:“不想她们两个死就给我住手！”

　　宋雪青下意识看向声音的来源，只见张成海右手提着昏迷不醒的今安，左脚下方躺着浑身是血的宋淮安:“哥哥！安安！”

　　沈煊破口大骂:“老东西，你也忒不要脸了！”

　　张成海对沈煊的骂声置若罔闻:“想要她们两个活，就给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沈煊等人对视一眼，正停下手中的动作，周围突然狂风呼啸，掀起阵阵风雪，迷了众人的眼睛。

　　司锦言反应快，迅速出手，冰刺刺中张成海的右手手腕，剧痛使得他松开了提着今安衣领的手。

　　杨悦彤马上用藤蔓把今安和宋淮安拉了过来。

　　宋淮安只是受了重伤，并未陷入昏迷。

　　双方胶着之际，一道拄着拐杖的佝偻身影从风雪中缓步走来，人影越走越近，杨悦彤她们看清了来人——树爷爷！

　　杨悦彤等人惊愕的同时，还是默契地朝树爷爷靠近。

　　树爷爷浑浊的墨绿色眼眸慈爱地看着她们，笑呵呵道:“你们保护了树爷爷这么久，这次换树爷爷保护你们。”

　　杨悦彤她们是知道树爷爷有风系异能，但还未曾见过，如今一看，怕是实力不俗。

　　等杨悦彤等人全部站到树爷爷身后，风雪渐渐停歇。

　　树爷爷粗糙的手掌抚摸上司锦言背上今安的脑袋，心疼道:“安安，这半年你一定受了很多苦，不要怕，今天树爷爷保护你……”

　　风雪散去，张成海得以看清刚刚动手的人是何模样，看清的瞬间，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段大哥……”

　　段柏千看到对面的老者，也是微微一愣，试探道:“是成海吗？”

　　张成海闻言一喜:“段大哥真的是你，你当年不是战死在野外了吗？”

　　段柏千浑浊的眼底带上了一抹欣喜:“当年没死成，又活了，成海啊，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了我身后那些孩子吧，她们和那些嗜血的妖人不一样。”

　　段柏千风火双异能，六十多年前带领人族建造主城，在他之前人族居无定所，是他结束了人类长达六十年到处奔波的生活，毫无疑问，他是一位强大的异能者，合格的基地首领。

　　人们尊敬他，仰慕他。

　　二十四年前的屠戮战役中，他誓死守城，最后尸体却不见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战死在了那座他亲手建造的主城中。

　　张成海眼底的喜悦骤然散去，他注视着那双不同于人族的浑浊的墨绿色的眼睛:“段大哥，你在变成妖人的那一刻就不应该活着，至少这样你在我们这些曾经的追随者眼里，还是那个值得尊敬的基地首领，还是我们的好大哥。”

　　段柏千收起了脸上的笑，不再做无谓的聊天:“小吴带安安她们走！”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不动。

　　段柏千干枯的手掌拍了拍司锦言的肩膀:“好孩子，听话，爷爷已经活的够久了，这把老骨头搭进去也值了，但你们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前程，你们得好好的活下去。”

　　树爷爷的话，让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森林里又开始狂风大作，星星点点的火焰以段柏千为中心，不断扩大。他对所有还愣在原地的人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跑啊！”

　　司锦言逼迫自己转身，背上今安逃跑。

　　杨悦彤回头看见那道佝偻的身影，他像一座年久失修，却又坚固牢靠的城墙，即使历经沧桑，却依旧可以为她们遮风挡雨，挡住一切灾难。

　　冲天的火光斩断那道佝偻身影的退路，将他卷入其中纠缠不休。

　　大火里传来段柏千嘲讽的大笑:“我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死在同族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