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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逃出 跳下去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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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然今天值夜班,他往常都是和顾景一起值班,但是顾景母亲这几天生病住院,他今天刚好请假去医院陪床,如此一来,没有人愿意和许然一队,他就只能独自一人穿梭在贫民区的小路上。
许然路过一条狭窄无人的小道时,一个影子出现在他身后,紧接着一把锋利的匕首架在他的脖子上,浓郁的血腥气随着扑过来的冷风缠绕在他的鼻尖,同时一道压低的警告声响起:“别喊!别动!”
许然想起两个小时前的广播,难道是有妖人偷偷潜进了基地?
听声音应该是个男人,从血腥味的浓郁程度来看,还是一个受了重伤的男人。
男人用另一只手收走了他手中的武器和腰间的通讯设备,低声呵斥他:“举起手来!”
许然依言慢慢举起双手,脑海中却在盘算着该怎么脱困。
“带我去离这里最近的外墙!”
许然低低的应了一声:“好。”
身后的男人又道:“阿佑,带上安安姐姐跟着我。”
有三个?其中还有一个似乎是个小孩。
两道躯体紧紧地贴在一起,以龟速前进,许然出声提议:“你这么用刀抵着我的脖子,我要何年何月才能带着你们到外墙?不如你找根绳子把我绑紧,这样速度应该快一点。”
匕首又往许然的脖颈上贴近几分,丝丝缕缕的血迹从破皮的伤口渗出,语气不善的警告:“闭嘴!再说话小心你的舌头!”
警告归警告,但男人还是听取了许然的建议:“阿佑,过来帮我用绳子绑紧……”
许然趁着男人分神说话的间隙猛地发动攻击,他用力将男人握住匕首的手腕一拧,手腕因为突遭剧痛,手下意识松开了匕首,不等男人有所反应,许然一个过肩摔把背后的男人掀翻在地。
他的猜测果然没有错,身后的男人早已是强弩之末,根本不足为惧。
许然转身看向身后,阴暗的小巷子里站着一个受了重伤、鲜血淋漓的妖人和一个十二三岁、同样遍布伤痕的小孩,她们同样不足为惧。
他迈动步子,刚想把这两人也解决,却听到那个遍体鳞伤的女人用沙哑的嗓音喊出了他的名字:“许然……”
许然脚步一顿,他并不认识这个女人,她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下一秒那个女人上前一步,她的身躯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于是他对上一双灿金的瞳孔,那是一张他陌生却无法忘记的脸。他呆愣地站在原地,念出那个他半年来朝思暮想的名字:“星星……”
今安没有否认这个名字:“是我。”
许然刚上前一步,脖子上却突然一凉,是被他掀翻的宋淮安再度拿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今安的声音沙哑难听,像被摩挲过的粗粝纸张,她道:“带我去外墙,我可以告诉你父母的最新消息。”
今安虽然在贫民窟待过半年,但那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了,贫民窟的小巷子四通八达,她记性再好,长时间不走一时也不一定能确定路线是否正确。
最重要的是,这半年的折磨已经促使她的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她现在脑子里思绪混乱驳杂,像一团交织在一起难以解开的毛线,理不清、解不开。
她现在能保持清醒的理智已经是意志力极为坚强的表现了。
许然刚想开口,细微的脚步声出现在幽暗的小道里,打断了他想说的话。
今安眼中带着许然从未见过的狠戾,低声警告他:“许然你如果敢将我们说出去,就别想知道你父母的消息!”
今安说完示意宋淮安松手,和他一起,带着阿佑躲到不远处的小巷子里。
“是你?”一道女声传来,“你刚刚在和谁说话?”
许然想到刚刚看到的那一眼,有些恍惚道:“没有和谁说话。”
张恬恬看了眼脚下的血迹:“说谎前先把地板上的血擦干净。”
“我……”
身后又传来大片的脚步声。
张恬恬快步走到许然身边,压低声音道:“你告诉她,这次就当我还了花海那次的救命之恩,叫她逃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她说完后退几步,道:“没什么事就行,看到可疑人员及时通知我。”
这时身后的人也刚好赶到:“队长。”
张恬恬道:“没有看到可疑人员,走吧。”
成片脚步声渐渐变小,狭窄的街道再次重归寂静。
确认人真的走远了,许然连忙上前,小声道:“星星,人已经走了,我现在马上带你去外墙。”
今安带着人从小巷子里走出,距离近了,许然才发现她的脸色真的难看极了,好像身上的血液都流干净了的那种苍白。
许然眉眼间皆是担忧:“去我家休息一会再走吧。”
今安摇头,迟则生变,她必须要快点走,不然就是在浪费赵姨用生命给她换来的机会。
“好,那我背你,这样快点。”许然说着就朝今安弯下腰。
今安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抖,从进入那间洁白的实验室的第一天,那些因恐惧而被大脑选择遗忘的记忆就像一把刻刀,一刀一刀慢慢地雕刻在她的脑海中,让她痛苦不堪,想忘都忘不掉。
于是,她想起了十岁前的一切,恐惧就像涨潮的海水一样,猛烈而迅猛地朝她涌来,比溺水的感觉还要强烈千倍万倍,仿佛源源不断的水流顺着气管涌进胸腔,带来刺痛和窒息感。
等记忆全部凿刻在今安的脑里,她疑惑多年的问题得以解开——为什么乌栖时第一次见到她时会那么惊讶,在她说她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后,他又笑着说“这是件值得庆幸的喜事”。
因为她们曾经都在那个惨无人道的实验室里待过,她接受了心脏改造手术,而乌栖时则接受了将妖人变成人族的实验。
她们是数以万计实验品中唯一活下来的两个,无休无止的实验和流不尽的鲜血成了她们活着的代价。
她从来不知道活着的代价原来可以那么大,大到她亲手挖出自己母亲的心脏,大到在那间洁白透明的实验室里,死亡成了一件可望而不可即的事。
她不止一次地想:原来忘了真的是件值得庆幸的喜事。
今安记起了所有痛苦的、残忍的记忆,于是她成为唯一一个能与乌栖时共鸣的妖人,她开始理解乌栖时对人类那刻入骨髓的恨意。
太痛了,真的太痛了……
痛到足以让一个正常的、积极乐观的人精神崩溃。
痛到经历过一遍的人,一生都无法忘却。
痛到活着成了一种煎熬。
生不如死大概莫过于此。
今安闭了闭眼睛,努力克制心中的恐惧,慢慢趴到许然的背上。
她要活着,她的母亲希望她活着,赵姨希望她活着,再痛她也要活着!
她要和宋淮安活下去,该死的人不应该是她们!她们一定要活下去!
还有阿佑,他十年的人生面临的都是鲜血和永无止境的痛,他从没有感受过温暖的阳光,也没有见过漂亮的美景,她要带他出去,带他去感受温暖的阳光,带他见识山川河流的四季。
许然背上今安时,觉得她怎么会这么轻,轻到像一张薄薄的纸张,轻飘飘的,没有一丝重量。
许然感觉到今安的身体在发抖,以为她是害怕被人发现,加快了脚步,安慰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带你出去。”
背上的人始终没有回答他的话,她们就一路沉默地走到最近的外墙。
今安从许然背上下来,下意识后退几步。
看到今安后退的脚步,许然心中一痛:“星星,我……”
今安打断他的话,声音里透着许然从未听过的冷漠:“十二年前,你的父母被人族抓走,这十二年一直都在基地的秘密实验室接受惨无人道的实验改造,七年前你的父亲在实验过程中不治身亡,你的母亲……”她顿了顿,继续道,“前不久为了我和你弟弟能够顺利逃出来,牺牲了自己的性命。许然,这就是我知道的所有。”
今安这几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得许然心田大震。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半年前他才从李可星那里得知他父母还活着的可能,现在李可星告诉他,他的父母死了……
他声音发颤道:“你刚刚说什么……我的父母十二年前被人族抓走……她们……她们一直在基地接受实验改造……这……这怎么可能……”
明明这些话他都能听懂,可是组装在一起他为什么会理解不了其中的意思?
他想笑着解释,却发现笑不起来:“她们不是人族的英雄吗……怎么会被抓走做实验?还有弟弟,我怎么不知道我有一个小我这么多的弟弟……”
“李可星,你在骗我对不对?”他发红的眼尾期盼地看着站在黑暗中、神情冰冷的人,无助得仿佛一碰就碎:“这不是真的对不对……她们明明是英雄……还有……我没有弟弟的……我父母只有我一个孩子……”
他的父母是基地的英雄,怎么会在基地被她们保护的人族进行惨无人道的实验?
还有弟弟,李可星的意思是她身边那个左右眼瞳孔颜色分别是灰绿色和蓝紫色的妖人小孩,是他的弟弟……
……不……他不相信……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今安的声音远没有以往的温柔,依旧冷声道:“许然,不管你接不接受,这些都是事实。”
一句话,让许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双腿发软,膝盖无力地砸在地上,晶莹的泪水瞬间在眼眶中蓄成一汪小湖。
今安冷漠地俯视他蓄满泪水的发红的眼睛:“许然,赵姨让我带一句话给你。她说,‘不要恨,不要替我们报仇,我们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活着。’”
话音未落,许然眼眶里的泪水像漂亮的珠子,一颗一颗的和他的心脏一起,坠入到谷底。
今安蹲下来看着许然不断溢出泪水的黑眸,嘴角勾起一抹笑,残忍道:“许然,可笑吗?你憎恨、厌恶的妖人里面,也有你的父母和亲生弟弟。”
“英雄本该流芳百世,受万人敬仰,而你的父母却不得善终,而你的弟弟从出生起就在接受那些残忍的实验”
今安看着许然逐渐崩溃的神经,眼底生出浓烈的恨意和恶意,一字一句道:“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
“仅仅是因为英雄长了一双不同于你们的异色瞳孔,所以敬仰变了,身份变了,所以英雄不再是英雄,所以英雄成了人人得而诛之、死不足惜的的妖人。”
今安将这些憋在心里很久的话说出来,她每多说一个字,许然脊背上的重量就多一分,一寸一寸地压垮他的脊背,也击碎他心中本就岌岌可危的信仰。
看到许然知道真相后濒临绝望的痛苦,今安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可她转念又想,这些和许然又有什么关系,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父母死于妖人之手,所以他憎恨、厌恶妖人。
而她所有的痛苦和绝望都与许然无关,她为什么要说出这样残忍的话?
最后,今安站起来,垂目看着颈背不再挺直的许然,说:“许然,好好活着。”
说完,她把手伸向坚硬牢固的墙壁:“淮安、阿佑,走吧。”
走出这座魔窟,即使是生活在危险重重的野外,也比在这里好千倍万倍。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许然的眼前阵阵发黑,他伸手想要阻止今安的离去,却是徒劳,手无力落下,人也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阿佑看着四周漆黑的森林,伸手拉了拉今安的衣袖,比划了几下,他在问:“姐姐,这就是外面的世界吗?”
今安想摸摸阿佑的脑袋,但在将要触碰到时又默默地收了回来:“嗯。现在是晚上,外面和那里不一样,这样有白天和黑夜之分,白天太阳出来,人们不用依靠灯光照明,夜晚月亮出来,就像现在,如果不使用电灯,我们就看不见。”
那间实验室永远亮着白炽灯。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现在应该是冬天,冬天会下雪,洁白的雪花很漂亮,等下雪了,姐姐带你打雪仗、堆雪人玩。”
阿佑又用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下,这次今安不明白他的意思。她蹲下来看着阿佑的眼睛:“抱歉,阿佑,姐姐不知道你想问什么,等过段时间姐姐教你说话好不好?”
阿佑一直生活在实验室,他面临的只有永不停歇的实验,没有人会愿意浪费时间和感情教一个实验品说话。
现在的阿佑,就是二十多年前的她和乌栖时。
阿佑乖巧地点了点头。
——
身后追兵不断,今安和宋淮安现在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尤其是今安,实验室里半年的折磨不仅让她的精神几乎崩溃,更让她的身体遭受重创,开始变得孱弱。
“你带着阿佑先回地底,找悦彤她们过来帮忙。”今安靠坐在树干上,气息微弱道,“我会一直往东走,我等你们来找我。”
宋淮安冒着生命危险,故意瞒着杨悦彤她们被人族抓住,而今好不容易找到今安,怎么可能还会让她再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他不假思索的厉声拒绝:“不行!我和你一起!”
今安的声音虚弱无力:“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如果再被一起抓走,就真的再也逃不出来了,与其在这里浪费口舌,不如早去早回。”
今安现在奄奄一息的模样,宋淮安哪里还愿意走:“我要是把你丢下,你就真的再也逃不掉了。”
宋淮安执意不肯离去,今安抚摸上自己的心口,道:“淮安,我告诉你一个关于我的,任何人都不知道的秘密——我的胸腔里有一颗属于魔物的、不会跳动的心脏。”
是这颗心脏让她在实力远超她的天苍青蛰龙和高阶魔物手下活了下来。
今安在宋淮安震惊的表情下,继续道:“这颗心脏会保我不死,所以只要你及时赶过来,我们就能在野外活下去。”
因为太过震惊,宋淮安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一颗属于魔物的、不会跳动的心脏在今安的胸腔里……
他无法想象这半年里今安到底经历了什么……
宋淮安最后还是带着阿佑争分夺秒地赶往地底。
今安拖着千疮百孔的身体往东边走,刚走没半个小时,一头低阶魔兽就被她身上的鲜血吸引过来,呲着獠牙对她穷追不舍。
今安慌不择路地跑着,清灵草的药效还未过去,她使不出多少异能,身上血腥味又浓,她现在就是一块行走的、香喷喷的糕点,妖人的血脉压制用出来也不顶用!
瀑布!
跳下去吗?
但是她不会游泳,跳下去也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