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川》薄露压枝

31、尘毒尽散 晨雾还未散

　　晨雾还未散尽，沾着微凉水汽的枝叶垂落在肩头。

　　风一吹，便簌簌落下细碎水珠，打湿了江敛的衣摆。

　　他扶着沈渡靠在一棵粗壮的古木下，树干纹理粗糙，裹着地底阴寒的潮气，却已是这荒寂地界里，唯一能暂且容身的地方。

　　周遭没有忘川河畔终年不散的青雾，也没有石屋周遭熟悉的草木气息。唯有此起彼伏的阴兽低嚎，隔着层层密林传来，昭示着这里依旧是幽冥地界，半步都脱离不了凶险。

　　沈渡闭着眼，唇瓣是近乎透明的苍白。

　　原本清隽冷冽的眉眼，此刻紧紧蹙着，额间沁出细密冷汗，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他周身的川灵气息紊乱至极，淡青色的灵力光晕时明时暗，时不时泛起一阵极淡黑雾。

　　那是忘川摆渡人魂体反噬到极致的征兆。

　　每一次黑雾翻涌，都像有万千阴刃割裂魂灵，疼得他指尖无意识蜷缩，却始终一声未吭。

　　江敛蹲在他身前，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从亡魂巢出来至今，不过两个时辰。沈渡的状态，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

　　此前为护他，早已耗尽大半灵力。如今反噬彻底爆发，连维持魂体稳定都成了难事。若不是方才一路上，江敛不停用自身血脉之力温养着他，恐怕他早已撑不住。

　　“沈渡。”

　　江敛压低声音，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从怀中取出那株还带着亡魂巢阴冷气息的渡魂草，叶片莹白，脉络间流转柔光，触手温润，与周遭阴寒格格不入。

　　“药草在这里，我们现在就解毒，你再撑一撑。”

　　沈渡缓缓睁开眼，眸色是近乎沉寂的墨色。

　　平日里清冷疏离的眼神，此刻多了几分虚弱涣散。他看向江敛，目光落在他泛红眼角，沉默片刻，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你先服下，不必管我。”

　　“我怎么可能不管你。”

　　江敛立刻反驳，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他将渡魂草递到沈渡面前，又想起草的药效，连忙收回手，指尖攥着草叶微微泛白。

　　“我先解毒，解完才能好好照顾你。你放心，我很快就好，等我没事了，带你回石屋，阿芦那里定有压制你反噬的东西。”

　　他说着，不再给沈渡反驳的机会，抬手将渡魂草送入嘴中。

　　草叶入口即化，没有丝毫苦涩，反而化作一股温润暖流，顺着咽喉滑下，瞬间流遍全身。

　　起初暖流只是温和游走经脉，可不过片刻，便骤然变得汹涌，如同破冰春水，朝着四肢百骸肆意冲撞。

　　江敛浑身一僵，猛地咬紧牙关，才没让痛呼溢出喉咙。

　　那股渡魂草药力，正疯狂汇聚丹田，而盘踞经脉深处、江渊种下的阴毒，像是遇到克星，开始剧烈挣扎逃窜。阴毒漆黑如墨，平日悄无声息啃噬经脉，此刻被药力包裹，爆发出极强反抗力。

　　两股力量激烈冲撞，疼得他浑身发抖，冷汗瞬间浸湿后背衣衫。

　　“唔……”

　　江敛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向前倾去，额头抵上沈渡的肩头。

　　他能感觉到经脉寸断又被药力缝合，反复折磨让他眼前发黑，眉心红痣此刻滚烫发烫，守川血脉自发运转，与渡魂草药力里应外合，共同压制阴毒。

　　沈渡见状，眸色骤然一紧，原本虚弱的身体下意识挺直。

　　他抬手，想用仅剩的灵力帮江敛稳固药力，却被江敛伸手按住。

　　“别……别动用灵力……”

　　江敛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勉强稳住心神。“你的反噬已经够重了，我能扛住……我可以的。”

　　他不想再让沈渡为他耗损分毫。

　　此前沈渡为他违逆川规、斩敌抗敌、燃灵相护，早已付出太多，他不能再做拖累。

　　沈渡的手顿在半空，看着怀中人浑身颤抖却强撑的模样，清冷眸底翻涌着心疼与隐忍。

　　他终究收回手，却轻轻抬手揽住江敛后背，用自身稳定的魂体气息包裹他，帮他稳住心神，轻声道：“放空心神，顺着药力运转血脉，阴毒根植颇深，需彻底逼出，不可心急。”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莫名的安抚力。

　　江敛依言照做，压□□内剧痛，引导眉心红痣的血脉之力，顺着药力一点点蚕食经脉中的阴毒，黑色浊气顺着毛孔缓缓排出。

　　身体的剧痛渐渐减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丝黑色浊气从江敛指尖排出。

　　他长长舒出一口气，浑身脱力地靠在沈渡怀中，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

　　体内阴毒，彻底解了。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清亮光芒，此前因阴毒苍白的脸颊恢复血色，眉心红痣愈发鲜艳，周身隐隐流转淡淡红光，血脉彻底稳固。

　　他动了动手指，能清晰感觉到体内澎湃力量，血脉之力随心掌控，再无晦涩之感。

　　“我没事了……”

　　江敛抬起头，看向沈渡，眼底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丝清浅笑意。

　　那笑意破开阴霾，瞬间照亮沈渡沉寂的眼眸。“阴毒，全都解干净了。”

　　沈渡看着他，眸底担忧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静。

　　他微微点头，指尖不经意拂过江敛额间碎发，动作轻柔，语气淡淡藏着释然：“嗯，没事就好。”

　　只是几字，却耗费他极大力气。

　　话音落下，他周身青雾再次黯淡，身体微微晃了晃，已是强弩之末。

　　江敛连忙伸手扶住他，眉头紧蹙，看着他愈发苍白的面容，满心焦灼：“你怎么样？都怪我，刚才不该让你分心。”

　　“无妨。”

　　沈渡轻轻摇头，靠在树干上调息，声音轻缓。“休养片刻便好，此地不宜久留，苍骨的人定然还在搜寻，等你体力恢复，即刻启程。”

　　江敛没再说话，默默坐在他身侧，小心翼翼扶稳他，用温和的血脉之力，一点点温养他紊乱的魂体。

　　他看着沈渡隐忍的侧脸，心底情愫愈发浓烈。

　　从最初的戒备感激，到如今的心疼牵挂，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根深蒂固。

　　阳光透过枝叶，在二人身上投下斑驳光影，阴兽嚎声渐远，难得的静谧笼罩密林。

　　江敛靠在沈渡身侧，感受着相依的温度，心中暗暗发誓，从今往后，换他来守护沈渡，再也不让他独自承受反噬之痛，不因自己陷入险境。

　　经脉通畅，血脉之力蓬勃运转。

　　阴毒尽解的他，更经生死历练，对血脉掌控愈发熟练。

　　前路依旧凶险，幽冥追杀、江渊阴谋、苏家灭门真相、沈渡百年宿命，皆笼罩在迷雾中，但江敛不再迷茫畏惧。

　　他有了要守护的人，有了复仇信念，更有了走下去的力量。

　　待沈渡气息稍稳，江敛扶着他缓缓起身，眼神坚定看向密林深处。

　　那是归往石屋的方向，亦是直面风雨的起点。

　　“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