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川》薄露压枝

30、迷阵脱身 林间雾霭漫

　　林间雾霭漫卷，细碎的霜花沾在枯枝叶尖，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沾了满身清寒。

　　此处已离忘川主水道甚远，是片少有人踏足的川边荒林，阴邪之气淡薄，却也荒寂得不见半分活气，唯有脚下腐叶铺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闷响。

　　江敛横抱着沈渡，脚步稳而轻地穿行在林间，眉心红痣始终泛着淡淡的金红光晕，源源不断地将醇厚的血脉之力渡入怀中人体内。

　　方才气息共鸣过后，沈渡的魂体总算彻底稳住，不再有溃散之兆，可反噬留下的创伤依旧深重，整个人依旧陷在昏沉之中，长睫垂落，遮住了往日里清冷的眸光，唯有指尖无意识地攥着江敛的衣襟，像是抓住了唯一的依靠。

　　少年身形不算健硕，抱着一个成年男子走了许久，额角已渗出细密的薄汗，呼吸也微微急促，却始终不肯放慢脚步，更不敢有半分颠簸。

　　他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的虚弱，也记得暗处还潜藏着未知的危机，必须尽快找个安稳之地，彻底甩开苍骨麾下的追兵。

　　“放我下来。”

　　忽然，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久病初愈的虚弱，却依旧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江敛脚步一顿，垂眸便对上沈渡缓缓睁开的眼眸。

　　男人的眸子依旧是清冷的墨色，只是此刻褪去了往日的凌厉，多了几分病后的朦胧倦怠，肤色依旧苍白，唇上却终于染了一丝浅淡的血色，看着少了几分濒死的脆弱，多了几分生气。

　　“你醒了？”江敛眼底瞬间泛起一丝欣喜，脚步也随之停下，动作轻柔地想要将他放下，却又下意识地收紧手臂，生怕他站不稳，“你的伤还没好，我抱你走就可以。”

　　沈渡摇了摇头，撑着他的臂膀，缓缓站直了身子。

　　即便魂体依旧虚弱，周身泛着淡淡的倦意，可他站直的那一刻，骨子里属于忘川摆渡人的清绝孤冷，便又悄然显露出来。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淡青色的川灵之力在指尖缓缓流转，试图压□□内残留的阵阵钝痛，目光扫过四周荒寂的林间，眉峰微蹙。

　　“苍骨的人不会轻易罢休，方才的厮杀动静太大，后续必然还有追兵。”沈渡的声音依旧低沉，语气冷静得近乎淡漠，仿佛此刻身受重伤的人不是他，“此处不宜久留，必须布下迷阵，彻底遮蔽气息。”

　　江敛闻言，心头也跟着一紧。

　　他知晓沈渡所言非虚，苍骨一心要取他性命，定然会穷追不舍，若是被阴兵再度围堵，沈渡如今的状态，根本无法再应战。

　　“你现在还能布阵吗？”江敛抬眸看向他，眼底满是担忧，不自觉地抬手扶住他的胳膊，生怕他反噬再度发作，“若是不行，我们再往前走走，找个更安全的地方。”

　　“来不及了。”沈渡淡淡开口，目光锁定林间一处空旷之地，语气笃定，“追兵气息已然逼近，再耽搁，只会陷入重围。”

　　他说话间，已然抬手。

　　淡青色的川灵之力从指尖倾泻而出，不再是此前杀伐时的凌厉狂猛，而是变得轻柔绵长，如同缭绕的青雾，缓缓缠绕上四周的枯树顽石。

　　只是这看似平静的动作，却耗费了他极大的心力。

　　魂体内的反噬之力依旧在隐隐作乱，经脉传来阵阵细密的痛感，每催动一分川灵之力，都像是在拉扯着受损的灵脉，疼得他指尖微微发颤，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江敛站在一旁，将他的隐忍尽数看在眼里，心口密密麻麻地发疼。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站在沈渡身侧，运转体内血脉之力，将一缕温和的金红光晕轻轻覆在他的肩头，无声地滋养着他受损的灵脉，帮他分担一丝痛楚。

　　沈渡对此只作未觉，眸光专注地落在阵纹之上，指尖翻飞速度不减，任由那缕暖意顺着肩头渗入，压下几分灵脉的刺痛，将全部心神放在布阵之上。

　　淡青色的川灵之力越铺越广，缠绕着顽石枯木，勾勒出繁复而古朴的阵纹，阵纹落地的瞬间，四周的雾霭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疯狂地朝着此处汇聚，层层叠叠，将整片空地彻底笼罩。

　　不过片刻，一座以忘川川雾为引、川灵之力为基的迷阵，便彻底成型。

　　阵内雾霭浓稠，遮天蔽日，非但能遮蔽外界所有探查，更能混淆方位、扰乱神识，即便阴帅苍骨亲至，一时半刻也难以破开。

　　阵法落成的那一刻，沈渡周身的力道骤然卸去，身形猛地晃了晃，指尖下意识攥住身侧的枯树干，才勉强稳住身形，淡青色的反噬纹路顺着下颌爬上脸颊，触目惊心。

　　江敛快步上前，想伸手扶他，却被沈渡抬手拦下。

　　“无妨。”他声音微沉，闭目调息片刻，将翻涌的反噬强行压下，再睁眼时，又恢复了往日的淡漠，“在此等候片刻。”

　　他抬手凝出一缕极淡的青雾，青雾飘出阵外，不过须臾便骤然消散。

　　沈渡眸色冷了几分：“来了。”

　　两人不再说话，齐齐敛去周身气息，静立在浓雾之中。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阵外便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阴兵甲叶碰撞的脆响、阴将的低喝声交织在一起，带着浓烈的戾气，在阵外徘徊不去。

　　“明明气息就在此处，怎么突然消失了？”
　　“仔细搜，阴帅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嘈杂的声响不断传来，数道阴兵身影冲入阵中，却在浓稠的雾霭里彻底迷失方向，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阵心位置，更别提察觉两人的踪迹。

　　折腾了近一个时辰，阵外的动静渐渐平息，阴兵们一无所获，只能不甘地怒骂几声，陆续撤离。

　　直到最后一丝阴戾气息彻底消散，沈渡才缓缓松了口气，周身紧绷的力道散去，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偏头掩唇轻咳，指缝间渗出一丝淡青的血迹。

　　“反噬又加重了。”江敛上前一步，语气笃定，眼底满是焦灼，却没有再贸然靠近，只静静看着他。

　　沈渡擦去唇角血迹，淡淡颔首，没有否认，也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抬眸看向迷阵之外，眸光沉冷。

　　“苍骨不达目的不会罢休，此次脱身只是暂时的。”他指尖轻叩，收回阵外残留的川灵之力，“此处不能久留，待灵力稍缓，便即刻返回石屋，渡魂草需尽快入药，你的身体不能再拖。”

　　江敛攥了攥掌心，低头看向衣襟内揣着的渡魂草，灵草温润的气息隔着衣料传来，心头沉甸甸的。

　　他清楚，这场与苍骨、与江渊的对峙，远没有结束。

　　亡魂巢的重伤、迷阵的勉强脱身，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片刻安宁，等苍骨重整兵力，迎来的只会是更凶狠的围剿。

　　而沈渡如今的伤势，根本经不起下一场厮杀。

　　浓雾依旧在林间缭绕，遮住了外界的天光，也掩去了林中两人的身影，周遭一片死寂，只剩风吹枝叶的沙沙声响，透着压抑的沉寂。

　　沈渡闭目调息，修复着受损的灵脉，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青雾；江敛守在一旁，眉心红痣微光隐隐，时刻戒备着四周，不敢有丝毫松懈。

　　没有温情缱绻，没有羁绊诉说，只有生死危机过后的紧绷，与前路未卜的沉沉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