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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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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科时间过得挺快。大二那年我想转心理系,晚上给妈妈打电话。
“妈,我想转专业。”
“转什么?”
“心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电视机的声音,某个频道的广告,正卖着一种洗衣液,说能去除99种污渍。
“商业管理很有前景的,”她说,“你听妈的,这个专业好就业。”
“可是我喜欢心理。”
“喜欢能当饭吃吗?”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窗外的南城正亮着。万家灯火铺展开去,像一地碎金,但没有一盏是我想点亮的。
“你就听妈的,”她的声音忽然软了,“妈不会害你。”
我说好。
大四那年,我一边准备考研,一边实习。实习单位离学校不远,步行六七分钟的路,穿过一条种满梧桐的马路,再拐进一条小巷。巷口有一家早餐铺,每天早晨都排着长队,卖南城特色的粢饭团,糯米裹着油条和肉松,热气腾腾地卧在手心,烫得人左右倒手。
我大概从来没买过,因为每天早上都来不及,一点都不踏实。
公司租了写字楼的半层。我的工位在角落,靠着窗。窗户是封死的,打不开,但是密封不好,凉风总是蹿。
工资三千五一个月。加班是常态。主管在下班前五分钟走过来,把一叠修改意见放在我桌上。
“客户又提了新要求,今天弄完。”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看我,目光落在那叠纸上,好像纸张才是他该对话的对象。
我说好。
我没办法说其他的,因为我是个实习生,什么加班费,维权,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旁边工位的人陆续走干净了。键盘声一盏一盏地灭掉,像深夜住宅楼里渐次熄灭的灯。最后只剩我这一盏台灯还亮着。保洁阿姨推着水桶从走廊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响到走廊尽头,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改方案。第一版,第二版,第三版。客户说标题不够醒目,我把字号放大了两号。客户说颜色不够高级,我又把颜色调深了一些。客户说这个版本还是差点意思,我问他差在哪里,他说“你专业一点行不行,不行就用第一版。”。
我把对话框关掉,重新打开,重新开始。
咖啡一杯接一杯。雀巢的速溶,罐子放在抽屉最里侧,已经刮不出几勺了。最后一勺舀出来的时候,粉末散在杯口,有几粒落在桌面上,深褐色的,像缩小的陨石坑,我用手把它扑到地上。热水冲下去,粉末打着旋往下沉,怎么搅都搅不匀。喝到嘴里,苦味先上来,然后是涩,然后是粉末卡在喉咙里的那种粗粝感,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黑眼圈从下眼睑慢慢往颧骨的方向爬,青紫色的,像被人用指节抵着揉了一顿。皮肤一天天变糟,额头鼓痘,脸颊起皮,嘴唇干得起纹。洗手间的灯是惨白色的,照得人格外清楚。镜子里那个人我不太认识了。不是变老了,是变薄了。像一本书被人一页一页撕掉,剩下的那些还在,但掂在手里轻飘飘的,风一吹就要散。
我没跟任何人说这些,大家会说,人,要学会知足,实习能拿小四千的工资已经很好了,还能坐在办公室里,比那些超市零工好多了,大抵是这样的吧。
李思文在群里问“晚上回来吃饭吗”,我回“不回啦”。周雨薇说“你又加班”,我说“嗯呢,你们睡吧”。她们没再多问。不是不关心,是问了也没用。隔着屏幕,谁都够不着谁。
每一次呼吸都觉得胸口压着什么东西,一直贴着我的肋骨,怎么都甩不掉。
写累了我就走到窗边。窗户封死的,玻璃冰凉,额头贴上去,会留下一小片雾,过一会儿自己就散了。外面是另一栋写字楼,灰色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灰色的天。月亮卡在两栋楼之间,小小的,远远的,像一枚被人随手搁在那里的硬币。
我想,要不要许个愿。
可是许什么呢。许三千五百块涨到三千八?许明晚不用加班?许妈妈同意我转心理?许蛋糕没有说过那些话?许我从来不曾被放在福利院门口?
这些愿望太大了,月亮装不下。
月亮只能装下很小的事情,比如一些人对它短暂的目光停留,和寄托思念。
我看了月亮很久。它只是挂在那里,圆着,缺着,亮着,暗着,不管我许不许愿,它都是那个样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趴着睡着的。键盘硌着脸,按键上的字母反着印在皮肤上,一行一行的,像某种失传的文字。咖啡杯倒了,最后一口咖啡沿着桌面慢慢淌,浸湿了一张草稿纸,纸上的数字和公式渐渐洇开,化成一朵褐色的花。
醒来的时候,阳光正从窗户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我眯着眼睛摸过手机——九点二十四。
打卡时间是八点半。宿舍报备是晚上十点前。昨晚没报备。
这两件事同时涌进脑子的时候,手指凉了一下。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全勤奖、实习评价、转正机会、考研复习计划——它们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第一块倒下的时候我就听见了声音,但我的手不够长,接不住。
周围人已经开始工作了。键盘声噼里啪啦的,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讨论方案,茶水间的微波炉叮了一声,有人在热早饭。一切如常运转,只有我不在轨道上。我坐在角落里,头发散着,脸上印着键盘的格子,袖口上有一圈干掉的黑咖啡渍。
主管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个面包,袋装的,桃李牌的,夹心草莓味。他把面包放在我桌上。
“早餐,”他说,“看你睡得沉,就没叫你。考勤帮你记好了,不用担心。”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我抬头看他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一会儿吃完来我办公室。”
“好。”
他转身走了。我低头看着那个面包。包装袋上印着一颗草莓,红得发亮。
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面包是软的,夹心是甜的,一边吃一边回消息。宿舍群里,李思文问“你昨晚没回来?”,周雨薇说“她肯定又加班了”,林晚声在澳洲,发了一条“注意身体”。我回了一个“没事,昨晚在办公室睡了”。李思文发了一个生气的句号,周雨薇发了一个叹气的。我回了一个“哈哈”,把手机扣在桌上。
吃完面包,擦了擦嘴。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毛孔一颗一颗地收紧。我把头发扎起来,让自己看起来有精气神一些,扯了扯衣领,走进主管办公室。
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
“坐。”
我坐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蓝色的,边角磨白了。翻开,里面夹着十几页纸,订书钉订着,右上角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一串数字。
“有一个新公司的合作,”他把文件夹推过来,“你来了也有一阵子了,该上手跟个项目了。”
我低头看文件夹的封面。封面上印着对方公司的名称,下面一行写着对接人:许攸宁。
“对方是甲方,我们是乙方。你负责对接,跟进需求,整理数据,反馈修改。合同模板和对接规范都在里面,有什么不懂的问赵姐。”
“好。”
“这个项目不大,但客户挺挑的,你做好心理准备。”
“好。”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同情,没有鼓励,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上级看下级的那种眼神,公事公办的,平平的。
“出去吧。”
我拿着文件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在身后说了一句:“昨晚那版方案,客户通过了。”
我回过头。他已经低下头看电脑了。
“谢谢主管。”
他没回答。
我回到工位,把文件夹摊开在桌上。封面上的那个名字又落入眼里:许攸宁。三个字,黑体,四号字,普普通通的印刷体。但我盯着它看了几秒。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个名字念起来很轻。攸宁。攸宁。像风吹过竹林的声音,不是沙沙的那种,是更轻的,更远的,像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夜里响了一下,余音拖得很长,拖到天亮。
我把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项目概况,第二页是需求清单,第三页是对接流程。密密麻麻的字,一行一行地从纸张的这一头排到那一头。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跟进项目,我要认真一些。
晚上月亮还会再升起来。到那时候,我再想想许什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