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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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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在十二月的一个傍晚落下来。
我坐在书桌前,余光瞥见窗户外头有东西在飘。抬起头,一片白正贴在玻璃上,化了,留下一道水痕。紧接着又一片,又一片。漫天漫地,筛子打翻了。
楼下的枇杷树接了一层白,叶子油亮亮的绿托着一捧一捧的松软,边缘开始往下垂。对面楼顶的瓦片先黑了再白了,棱角都磨圆了。整个世界都磨圆了。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光晕里那些雪花疯了似地旋,一片撵着一片往下坠,争着抢着去够地面。够着了就化,化成一摊水,被后来的盖上,再化,再盖。
我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窗户开了一条缝,冷气钻进来,割在脸上,生疼,疼挺好的,疼让我觉得我还活着。奶油靠在我胳膊上,玻璃眼睛映着满天的白。
雪落下来没有声音,一万片雪落下来都没有声音。
高考前三个月,我把所有东西都收进了柜子里。奶油坐在柜子最上层,靠着我的冬季校服。每次打开柜门,它都在那里看我。我没有把它拿出来。怕一抱就不想松手。看它一眼,把柜门关上,坐到书桌前。
书桌上只剩课本、试卷、笔筒,和那页日历。日历上的星星停在三月,再也没有往前走。妈妈有时候会进来送水果。她把盘子放在桌角,站一会儿,出去了。有一回她端了一碗银耳莲子汤,看了一眼墙上那页日历。
“画了这么多星星。”
“嗯。”
“都是什么?”
“学习任务完成了,就画一颗星星。”
我端起那碗汤。碗壁烫着掌心,甜味从碗口往上冒,白蒙蒙的。莲子炖得很烂,入口就化。咽下去,食道里留下一道暖流。
高考那天,妈妈请了假。她站在校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水、纸巾、巧克力。
“别紧张。”
“嗯。”
“不管考得怎么样,妈都高兴。”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有点红。我转身走了,走到一半回头,她还在。
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天是阴的。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雨前的腥味。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人群从各个考场涌出来。有人把笔袋抛到空中,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说“考完了”。
我站在人群中间,等人群散了一些,往外走。妈妈在校门口,站在那棵梧桐树下面。
“走吧,回家吃饭。”
她转身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头发又白了几根,走路的时候肩膀往左边歪。步子还是那么快,啪嗒,啪嗒,踩在人行道上。
我快走两步,跟上去。
“妈,我考得还行。”
她笑了。没有回头,但我看到了她的嘴角。
成绩出来那天,我在家睡觉。电话响了,妈妈接的。然后她推开门喊我:“悦悦!你猜多少分!”
我睁开眼睛。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
“697,够上南城大学了!”
我笑了,她也笑了,笑着笑着,她哭了。眼泪滴在我的手背上,热的。
升学宴设在小区门口的饭馆里。平时吃早点的那家,老板把几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上红桌布。
妈妈穿了一件新衣服,红色的,圆领。她在门口招呼客人,笑着说“来了来了,里面坐”。
我站在她旁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
来的人我都不认识。
“这是你大姨,妈妈的姐姐。”
“大姨好。”
“这是你二舅,妈妈的弟弟。”
舅舅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睛凹进去,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灰色夹克的拉链坏了一截,用别针别着。
“二舅好。”
大姨,二舅,表姐,表妹,姑妈,姑父。他们笑着,说着“恭喜恭喜”。手伸过来,拍我的肩膀,捏我的胳膊,摸我的头。
我一个都不认识。
客人散了。饭馆的灯灭了一半,只剩头顶那盏日光灯,嗡嗡地响。红桌布上杯盘狼藉,骨头堆在碟子里,纸巾揉成一团。
妈妈在收拾桌子。围裙上沾了油渍,红裙子背后汗湿了一块,贴在后背上,显出肩胛骨的形状。
舅舅还坐在对面。他没走,靠在椅背上,我回过头看着。
“姐,”他说,“我跟你商量个事。”
妈妈看了我一眼。“悦悦,你先出去。”
我听话照做,走到门口关上门,留了个缝,把耳朵贴过去。
妈妈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姐,那个债还差一点。”
“差多少?”
“十几万。”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你还去赌?我手里早就没钱了,悦悦的学费还是凑的。”
“我不是要你拿钱,”舅舅搓着手,“我是想悦悦大学半工半读,一个月挣个两三千,一年下来也不少——”
“她一个人也花不了多少,”舅舅的声音越来越低,“生活费省一省,学费申请个助学贷款——”
“够了。”
不是我在喊,是阿悦。
她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久到我早以为她消失了。但此刻她站在我的身体里,用我的腿站起来,用我的手推开门,声音很刺耳,用我的脚往前走。走到舅舅面前。
“还债?”
不是我在说话,这声音比我的声音更硬,更尖,更有底气。
“你们让乔悦还啊。”
妈妈错愕的抬起头。
舅舅皱起眉头撇着我。
“和我有什么关系。”
声音在发抖,阿悦在抖。
“虚伪。”
妈妈站起来。手撑着桌面,指节发白。
她抬起手。
那一巴掌落下来的时候,世界安静了。日光灯不嗡嗡了,收银台的算盘不响了。
脆的,干的,像冬天踩断一根枯枝。
落在我的左脸上。落在阿悦的左脸上。
火辣辣的,眼眶是干的。阿悦没有哭,用比巴掌还烫的目光盯着妈妈。
“你怎么敢——”妈妈的声音在抖,“你怎么敢提那个名字——”
阿悦没有听。她转过头,看着舅舅。舅舅缩在椅子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想从兜里掏烟。
“你还不起债,”阿悦说,声音很平静,“怎么不去死。”
舅舅的脸白了,掏烟的动作停住了。
“活着浪费空气。”
她转身走了。推开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夜风灌进来,热的,黏的,带着烧烤摊的烟。
我没有回头。
到南城那天,没有人来送我。
妈妈站在巷口。我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塌着。
出租车拐过弯,后视镜里的她越来越小,最后没了。
大学四年,我认识了林晚声、周雨薇和李思文。
大一刚开学的时候,南城还很热。宿舍没有空调,只有一台吊扇,转起来嘎吱嘎吱响,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我们四个人坐在凉席上写小组作业,一人一把扇子。
“欸你们知道吗,”我抬起头,面朝她们,“我高中时候的物理老师,比老张还严厉,作业留巨多。”
周雨薇还在写,“老张?说白了高中老师大多都比大学老师严厉多了吧。”
“那倒也是。”我说。
林晚声翻了一页书,嘴角动了一下,算笑了。
“林晚声,你呢?”我趴在枕头上看她,“老听你说你物理那么好,你们老师肯定很喜欢你吧。”
她想了想。“我们老师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平均下来还行,有一些老师也挺较真的。”
李思文从上铺探下头来。“你直说你喜欢你物理老师得了。”
我笑了,窗外的月亮很大,光从窗户漫进来,把地板照得发白。
那是我们认识的第一个学期。我已经学会了在她们面前做一个开朗的人。说话,笑,接话茬,开开玩笑。这些事情我做起来已经不生疏了。蛋糕教过我的。
奶油在我枕头旁边。周雨薇第一次看到的时候问能不能摸,我说不行,她就没再问。但她每次从上铺下来都会绕开那一侧,小心翼翼的。
林晚声每天除了看书就是看一盆植物,是一盆桃蛋,被她养的很好,她有的时候有事情请假经常会托我照顾,因为她知道我很喜欢树啊,草啊这些。
“你真的很在意这盆多肉。”我问她。
“嗯。”
“为什么?”
“秦砚送我的。”
我的奶油缩在枕头边,绒毛已经有些打结,那截被攥了太久的尾巴,软塌塌地垂着,像一句说了太多遍的晚安。
她的桃蛋在窗台上,叶片鼓鼓的,透着层薄粉。她浇水时总是屏住呼吸,水珠滚过叶面,慢得像在走一条舍不得走完的路。
所以大家恰好都有那么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东西,安安静静地,替人兜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软弱。
“那挺好的。”我说。
李思文和周雨薇刚从小卖铺回到宿舍,手里拿着零食,问我。
“大陈悦子,你吃不吃士力架?他们上了新口味。”
“不吃了,我巧克力过敏。”
林晚声有她的秦砚,周雨薇有她的李思文,我替她们高兴,是真的高兴。
可我又想起来了,《小王子》里那句话是说,“如果你要与人产生羁绊,就要承担掉眼泪的危险。”
林晚声的那个举报的帖子是她双胞胎妹妹发的。亲妹妹。帖子写得详细极了,时间、地点、聊天记录截图、偷拍的照片,一样一样摆出来,像在陈列罪证。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有人说妹妹也喜欢那个物理老师,有人说只是恨姐姐什么都比她好,也有人说,没有为什么,有些人的恶就是没有来由的。
但不管为什么,结果是一样的。
帖子爆了。林晚声被挂上热搜,课停了,手机被打爆。秦砚——那个物理老师,被学校停职调查。然后妹妹开始被网暴。网友们一边骂林晚声,一边人肉了妹妹,说她出卖亲人、不是人。妹妹撑了大概两周,从教学楼的顶楼跳了下去。
她们奶奶听到消息,心梗,没救过来。
两件事前后隔了不到三天。
林晚声被学校劝退了。后来她去了澳洲,秦砚也辞了职,没有人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也许在一起,也许没有。也许那段感情被碾成了粉末,也许还在某个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活着。
我有时候会想,妹妹跳下去的那一刻在想什么。是后悔,还是解脱。林晚声知道消息的那一刻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如果当初没有爱上那个人,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如果当初”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四个字。
以前大家都说,每个人都会有一个救世主,俗称贵人。那个人会从天而降,把你从泥潭里捞出来。可现在风向变了,我经常听见有人说:你自己都烂成这样,凭什么要别人来救你。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我甚至也这样对自己说过。但有时候半夜醒来,窗外什么声音都没有,我站在泥潭里,还是会想。
期待被爱,真的是一件这么自私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