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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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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接手项目,紧张像一只被攥住的蝴蝶翅膀在我胸口扑腾。
手指在鼠标上发麻,掌心里那层薄汗黏着塑料壳,每打一个字都要先看好几遍键盘才敢落下,落完了又觉得不对,删掉重来。
我把需要确认的事项一条一条列出来,整理成邮件。格式调了又调——字号用四号还是小四,行间距选单倍还是一点五,附件命名要不要加上当天的日期。
我打开赵姐以前发的邮件,对照着改了三遍,错别字也检查了三遍,第一遍找出两个,第二遍一个都没有,第三遍又揪出一个把“的”写成“了”的纰漏。改好,发送。邮件飞出去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旁边的工位空着,没有人看到我刚才那副样子。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每隔一阵就要瞥一眼收件箱。右上角那个小方框,没有数字时是灰的,有了新邮件就会变成蓝色,上面顶着一个白的数字。我看了许多次,它一直都是灰的。
晚上在食堂吃完饭,回到工位,屏幕亮着,收件箱图标上顶着一个蓝底白字的“1”。我没顾得上拉开椅子,弯腰弓背地点进去,许攸宁的回复躺在里面,正文只有四个字:
确认无误。
好吧,这也不错。虽然没有“做得很好”或者“辛苦了”那样的温度,但至少不是“有问题”或者“重写”那样的刀子。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阵,决定把它们当作一种肯定收进心里。
主管走过来,保温杯口冒着白汽。
“陈悦,明天下午三点他们要过来开会,你今晚把数据整理好,明天要用。”
我说“好”。
好吧,又要加班了。
窗外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那雨大抵不是想让人撑伞出去走走的那种,它黏在玻璃上,擦不掉,看久了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往下淌,顺着那一道道水痕滑进夜色里。
我对着电脑整理数据,表格很大,行数很多,数字挤在一处好似一群不听话的虫子。我一个一个地核对,眼睛酸了或者涩了就眨两下,眨完了继续。
晚上九点,台灯突然灭了。整个工位一下子沉进黑暗里,只有远处安全出口的绿灯还亮着,幽幽的好似一只半眯的眼睛。我愣了几秒,说实话怕黑的毛病还在,但更多的是一脑袋问号——什么情况?
拿起手机一看,停止充电了。我打开手电筒,光柱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工位、隔板、打印机、饮水机,都还待在原处,安安静静的,好似集体睡着了。
走到公司门口,电动门紧闭着,把手放在感应区,没有反应,门纹丝不动。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感应。我瞄了一眼,电梯的显示屏也是黑的。
我给主管打电话,嘟——嘟——嘟——每一声都拖得老长。他接了,那边有电视的声音。
“主管,公司好像停电了。”
“应该是跳闸了,你不用加班了,先回去吧。”
“门打不开。”
他顿了一下,“我等下给你叫开锁。”
“我自己叫吧。”
“也行。”
挂了电话,我看向窗外,雨下大了。砸在玻璃上会发出响声的、一阵一阵的暴雨,好似有人在天上端着脸盆往下倒。远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过了几秒雷声才跟上来,闷闷的,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滚到头顶时炸开一朵无声的花。
没电了,空调也停了。二十六楼的窗户关不严,冷空气的温度隔着玻璃透过来,带着雨水的气味和夜晚的凉意。空气又闷又冷——闷大抵是因为没有风在流动,冷是因为那些不动的空气比流动的还要凉,它们贴着皮肤往里渗,一寸一寸的。
我给开锁公司打电话,那边接得很快,声音很年轻,可能比我还小。
“你好,什么位置?”
我说了地址。
“几楼?”
“二十六楼。”
那边沉默了一下。
“暴雨天气,很多师傅都不太想出……”
我猜这不全是暴雨天气的缘故。二十六楼,他们要爬楼梯,来回五十二层,没有人愿意干这趟活。
“尽量给您派,但不一定能派上。”
“好。”
挂了电话,手机右上角显示百分之四十二。四十二格电,不知道能撑多久。
还有很多数据没做完,电脑还剩三十多的电,大抵也不够撑太久。
我从抽屉里翻出那条珊瑚绒毯子裹在身上,毯子是去年冬天买的,粉色的,边角起了一颗一颗的毛球。我盯着屏幕,把数据一点一点填进去。表格还是那个表格,数字还是那些数字,可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冷。冷从脚底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腰,爬到肩膀,手指抖得最厉害,按不准键,一个数字要敲好几次才敲得对。我握紧拳头,让指尖蜷在掌心里暖一暖,回暖了再松开,继续打字。
外面的雨不像是在下,更像是在倒,雷声一阵一阵的,有时候很远,有时候近得好似在头顶炸开,震得耳朵嗡嗡响。闪电把整个办公室照得煞白,一瞬,然后又归于黑暗,那一瞬里我看到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瘦长的,歪歪扭扭的,好似被雨打湿的纸人。
我又一次想起,期望越重,失望越大,我接项目的时候是那么手足无措,那么开心,可很快现实就给我一点苦头尝尝,我踽踽独行在这一片黑暗里,我听见雨缠绵不断的拍在玻璃上,雷给了除屏幕外唯一的一丝光,也给了除了心跳和打字以外的声音,震的我耳朵痛。
我总是在忘记这句话,每一次都忘记,每一次都以为这一次不一样,然后每一次都被提醒——大抵是一样的。
电脑快没电了,最后一行填完的时候,屏幕闪了一下。我把文件保存了,又保存了一遍,又保存了一遍,然后合上电脑。
我把椅子放倒了一些,盖上毯子,雨水在落地窗前顺着一个方向汇聚到角落,薄薄一层,被雷电映着,像夜用剩的月光。
雷又响了一声,比之前更近,近到整栋楼都跟着震了一下。窗户在框里微微颤动,玻璃发出很细很细的声音,好似在咬牙。
最后一行填完的时候,屏幕闪了一下。我把文件保存了,又保存了一遍,又保存了一遍,然后合上电脑。
办公室彻底安静了。没有风扇声,没有硬盘转动的声音,只有雨声和雷声,和我自己的心跳。我把椅子放倒一些,毯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雨水在落地窗前顺着一个方向汇聚到角落,薄薄的一层,被雷电映着,亮亮的,好似夜用剩的月光。
我闭上眼睛。
没有许愿,月亮今晚大抵也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