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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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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给了我一页日历。
是那种老式的,一天一小格,一个月一大张,上面印着风景照——西湖、黄山、桂林山水。她把三月的那一张钉在我书桌上面的墙上,用红笔在六月七号画了一个圈。
“看一次,少一天。”她说。
我说好。
但那个圈我只看了三天。第四天的时候,我在三月四号的格子里画了一颗星星。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然后我退后一步,看着那颗星星,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落了下来,软软的,像猫爪子踩在地毯上。
那是蛋糕第一次拉我跑的那天。
后来每一颗星星都在那里。三月七号,她给我看草莓。三月十二号,她说她叫蛋糕是因为现实很苦涩。三月十八号,我们在槐树下坐到天黑,她教我折纸飞机,我折了一只不会飞的,她笑了好久。
四月。五月。六月。七月。
星星越来越多。有些格子太挤了,星星画不下,我就用点代替。一个点是一起吃冰棍,两个点是坐在槐树下发呆,三个点是她拽着我去便利店买打折的面包。到了后来,有些格子我什么都不画,但我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我记得。
每一颗星星都是她。
转眼六百多天了。日历从三月翻到二月,又从二月翻到三月。桂林山水的照片换成了张家界,张家界换成了九寨沟。但那些星星和点还在,一笔一笔的,密密麻麻,像夜空掉在了我的墙上。
妈妈不知道那些星星是什么意思。她只看到日历还钉在那里,红笔的圈还在,六月七号一天比一天近。
她以为我在倒计时。
我确实在倒计时。但数的不是高考。
高中的日子过得好开心。
我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甚至没有在心里完整地想过。但它是真的。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毛衣,不觉得暖,脱下来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一直这么暖。
大家开始爱打扮了。课间的时候,女生们围在一起讨论口红的色号,谁又买了新的眼影盘,哪个牌子的粉底液不卡粉。我坐在旁边听着,听不太懂,但觉得有意思。她们把嘴唇涂成不同的红色,一盒被打翻的水彩,每一个都不一样。
有人开始看言情小说。封面上画着穿白衬衫的男生和长发飘飘的女生,书名都是什么《亿万星辰不及你》《他眼中藏着整个宇宙》。课间的时候传着看,看完一本换下一本,书页被翻得软塌塌的,边角卷起来。
我借了一本。翻了几页,又合上了。不是不好看,是看不懂。那些心跳加速的描写,那些“他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指”的段落,我读了好几遍,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手指碰到手指,然后呢?
没什么然后。
但我开始好奇了。
躺在床上的时候,奶油靠着我的肩膀,玻璃眼睛映着窗外的月光。我看着天花板,开始想一个以前从来没想过的问题——我的爱人,会是什么样的?
像蛋糕那样?高高的,爱笑的,会拽着我的手跑过整条街,会把冰棍分给我一半,会在饭桌上用苹果帮我挡住那些石头。如果是她的话,日子应该会很热闹。每天都有话讲,不会冷场,不会尴尬。
还是像我这样?闷闷的,不爱说话的,脑子里装满了树叶和火。两个人坐在一起,各想各的,一整个下午都不开口,但谁也不觉得奇怪。那样的日子应该也很舒服。安静,不费力。
或者是像阿悦那样?会在脑子里跟我说话,会在最难的时候替我站出来,会在我哭的时候拍我的背。永远不会离开,永远不会背叛。
我把奶油举起来,对着月光。它的玻璃眼睛亮了一下。
“你觉得呢?”我问它。
它没回答。
我把奶油放下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不想谈恋爱。
因为我不配。
这个想法来得很快,一片乌云飘过来,把月亮遮住了。没有理由,也没有挣扎。就是很确定——我不配。一个被扔掉的孩子,一个连自己父母都不知道在哪的人,有什么资格去喜欢别人?有什么资格让别人喜欢?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在里面。
不配就是不配。
蛋糕最近老跟我提一个男生。
隔壁班的,叫什么我忘了,只记得她叫他“姓周的”。她说他打篮球很帅,说他的侧脸像某个明星,说他在走廊里跟她擦肩而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陈悦,你说他是不是喜欢我?”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我不知道啊。”
她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望着窗户外面。“我觉得他喜欢我。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样。”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很轻的一下,电梯启动时的失重感,一秒钟就没了。但那一秒钟里,我想到了一件事——如果蛋糕谈恋爱了,她还会跟我一起吃饭吗?还会在放学的时候拽着我去便利店吗?还会在槐树下坐到天黑吗?
那些星星,还会一颗一颗地画下去吗?
他们说这叫吃醋。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叫吃醋。醋很酸,我不爱吃。我只是……不想失去她。
但我什么都没说。
慢慢的,蛋糕开始变得气哄哄的。
那个姓周的好像对她有意思,好像又对别人也有意思。蛋糕今天说他给她发了消息,明天说他没有回她,后天说他跟隔壁班的另一个女生走在一起。
“陈悦,你说他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她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
我看着她的后脑勺。马尾垂下来,发梢扫着桌面,一只烦躁的猫尾巴。
“那你不理他。”我说。
“凭什么!是他先找我的!”
“那就问他。”
“问了多尴尬啊……”
我没说话。那些你来我往的试探,那些欲言又止的消息,那些“他看了我一眼”“他没回我消息”之间的天壤之别,我不了解。
她和他吵架了。因为什么,我没记住。只记得那天她坐在操场的台阶上,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看起来很小很小的一团。
“陈悦,”她说,“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办?”
我想了想。
“我会不跟他联系了。”
她转过头看我。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你冷血,”她说,“你不懂这些,问了也白问。”
冷血。
这两个字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沉下去了。但水面上有了一圈一圈的纹。
你不懂。
初中的记忆像被人拧开了水龙头,一股脑全涌出来。你不懂,你太小了,你不会懂的,你不用听这个,你还小,你怎么这么敏感,
你不懂,
你不懂,
你不懂。
我坐在教室里,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我站在操场边,跟不上他们走路的节奏。我被排挤到角落,跟垃圾桶并排坐着,因为我不懂。我考试失利,被老师遗忘,因为我不懂。
现在我又不懂了。
是我的问题吗?是我不懂吗?是我太冷血了吗?
“我不懂?”我说。
蛋糕没听出我的语气变了。她还在看着操场,看着远处那群打篮球的男生,看着那个姓周的。
“对啊,”她说,“你懂什么呀。都没人追你,没人要。”
风吹过来。很轻的风,春天的风,暖洋洋的,带着操场草坪的味道。
“你知道你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世上的吗?”她还在说,语气轻飘飘的,在开玩笑,“你知道爸爸妈妈怎么生的你吗?”
她笑了一下。
风停了。
我没有任何异样,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她的马尾被风吹歪了,几根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的眼镜框是黑色的,圆圆的,两个圈。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先往左边歪一下,再往右边歪一下。
我认识她六百多天了。
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她不知道我的事,她不知道我没有父母,不知道我在福利院长大,不知道我休过学,不知道阿悦,不知道奶油为什么不是一只真猫。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不是刀子。一根羽毛,轻飘飘地落在水面上。
但那根羽毛落下来的时候,水底炸开了。
我没说一个字。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拿起奶油。
“我先回去了。”我说。
“啊?这么早?”她抬头看我,还在笑,“回去干嘛?”
“写作业。”
“哦,那明天见。”
“明天见。”
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转过去了,在看操场那边,在找那个姓周的。
她的马尾晃了一下。
我多想告诉你,你刚刚踩碎了我心里最后一块干净的幻想。可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碎掉的东西一片一片捡起来,再次藏进谁都看不见的角落。从此那里住着一个很小的我,蹲在黑暗里,反复问你为什么要这样说。
走了以后我才敢让眼泪掉下来。它们烫得像要把我的脸烧穿。我抱着自己,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孤独过——原来被最信任的人轻轻一句话击穿,是这种感觉。
我想恨你,可是我连恨你都舍不得。
因为你救过我。
我转过身,继续走。
第二天我没有去找她。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我下楼的时候,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槐树还在,花已经谢了,叶子密密的,绿得发暗。那个角落里的猫窝还在,桌布换了一块新的,粉红色的。草莓趴在垫子上,尾巴卷着,看到我,眯了一下眼睛。
蛋糕没有来。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我每天下楼,在槐树下坐一会儿,抱着奶油,看着那个猫窝。草莓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我就看着它,不在的时候我就看着空空的垫子。
蛋糕没有来。
她也没有来找我。
大概她也不觉得需要找我。她有很多朋友,有那个姓周的,有班上的同学,有那些一起聊口红色号的女生。我只是其中一个,最可有可无的一个。
她是我唯一的朋友。
但我不是她的。
可能是她并不孤单,也可能是我的陪伴并不起眼。
这句话我早就知道。只是以前我可以假装不知道。现在假装不了了。
阿悦一直没有出现。我甚至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存在过。还是说,她只是我在最孤独的时候,给自己编出来的一个朋友。蛋糕出现之后,我就不需要她了。现在蛋糕走了,她也没有回来。
只剩下我一个人。
还有奶油。
我把它举起来,对着窗户。玻璃眼睛亮亮的,映着窗外的槐树,映着那片绿得发深的叶子。
“你还在吗?”我问。
它没回答。
但它也没有走。
我把奶油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窗外的路灯亮了,黑蓝色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绘了一幅模模糊糊的画。
那页日历上,我已经很久没有画星星了。从那天之后,一个都没有。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也不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