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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蛋 ...


  •   蛋糕出现之后,阿悦出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我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也许是蛋糕把她的活抢了——说话、笑、替我挡掉那些需要张嘴的时刻。也许是她觉得不需要了,有人替我热闹,她就可以安心地缩回去,睡一觉,睡很久很久。

      有时候我会在脑子里喊她一声。没有回应。像往一口深井里扔石子,听不到落水的声音。

      但她应该还在。我能感觉到。似一颗松了的牙,不疼,但舌头总会忍不住去舔那个位置。

      我很好奇一件事:两个性格完全相反的人,为什么可以成为朋友?

      她话多,我话少。她高,我矮。她扎马尾,我剪短发。她会在操场上跑来跑去跟谁都能聊两句,我抱着奶油坐在槐树下面,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她不是大家眼中的好孩子。上课传纸条,作业拖到最后一秒才写,跟男生打架,被老师叫去办公室谈话。出来的时候还笑嘻嘻的,跟我说“没事,就是聊聊天”。

      但我觉得她很好。

      她说“现实很苦涩,要让自己甜一点”。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但我看到她眼睛后面还有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不笑。

      我觉得她也在藏着什么东西。只是她选择用甜把它盖住,我选择用沉默。

      殊途同归。

      所以我们能成为朋友。

      上了高中,又来到新的环境。

      这次我没有很慌张。因为我的年龄终于和大家一样了——十四岁,不高不矮,不突出也不落后。没有人会因为我小而多看我一眼,也没有人会因为我成绩好而多夸我一句,我就是普通的。

      普通的感觉真好。

      我学会了很多事情。

      该沉默的时候沉默。比如有人在我面前说另一个人的坏话,我不附和,也不反驳,只是听着,点点头,像一棵木讷的树。

      该说话的时候说话。比如老师提问,我会举手,站起来,把答案说出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全班听到。说完坐下,没有人回头看我。

      我也学会了隐瞒。

      没有人知道我在福利院长大。没有人知道我有过一个人格叫阿悦。没有人知道我每天晚上会把奶油放在枕头旁边,给它顺毛,跟它说晚安。没有人知道我脑子里那些东西——那些关于树叶和火焰的东西。

      这些东西,我不说,就没有人知道。

      所以我也不说。

      我不爱交朋友。

      或者说,没有真心朋友。

      同桌会借我的笔记抄,课间会拉着我去小卖部,放学的时候会说“明天见”。但我知道,如果换一个同桌,她也会这样。不是因为我是陈悦,是因为我是“同桌”。

      班上的女生会拉我一起吃饭,聊八卦,聊电视剧,聊隔壁班的男生。我坐在旁边,听着,偶尔笑一下。她们笑的时候我也笑,她们叹气的时候我也叹气。

      但我的笑和她们的,不是同一个东西。

      我不想交真心朋友。因为太累了。要把自己打开,把那些小心翼翼藏起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给别人看,还要祈祷别人不要摔碎它们。我以前试过。蛋糕是例外,但蛋糕不是“交”来的,她是自己走进来的。

      其他人,都带着目的。

      想抄作业的,想打听消息的,想找个人陪自己上厕所的,想在集体活动的时候凑人数的。我不是一个人,我是一个功能。

      与其跟这些虚伪的人待在一起,我更愿意思考一些没用的事情。

      你说人们都在等一场雨,浇向大地,带来生机。

      可雨来的时候,人人都撑起了伞。伞骨整齐地响着,像某种仪式。雨水顺着伞边滑落,没有一滴落到他们声称干涸的土壤上。他们站在各自的小岛上,望着天空,说:多好啊,雨终于来了。

      你说人们渴望一座桥,链接彼此,走向彼此。

      可桥建好的那天,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岸边,等着对面的人先走过来。桥在风里沉默,石板缝里长出细小的苔藓。没有人踏上第一步,但所有人都说:这座桥,真是太好了。

      我看见伞就想起雨应该落进土里,我走到桥头,当真迈了步子,回头却发现没人跟上。他们站在岸这边,冲你喊:下雨了,回来吧。

      我发现自己成了那个不合时宜的人。别人都在梦里赶路,我非要醒着;别人都学会了对着空碗说饱,我偏要问饭在哪里。于是我成了那个有问题的人,因为在一个集体闭眼的时代里,睁眼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可那些关于雨、关于桥、关于梦与醒的记忆,真是我的幻想吗?还是说,是这人间太早学会了闭眼,才把我记得的东西叫成了幻觉。

      这些想法没有用。不能帮我提高成绩,不能帮我交到朋友,不能让我变得更“正常”。但它们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没有人知道我在想这些的时候,脑子里有多热闹。

      那些热闹,比教室里的笑声真实多了。

      --

      闪回。

      “小的时候不爱拍照吧,总是躲。”

      “就这?”她看着我。

      “对啊。”

      她等了一会儿,又咬了一口冰棍,从家冰箱拿的。

      我低下头,给奶油顺了顺毛。手指从它的头顶滑到尾巴尖,一下,一下。

      是的,我再一次选择了隐瞒。

      我没有告诉她,其实不是不爱拍,是没有机会拍。福利院的相机是公用的,只有在集体活动的时候才会拿出来。妈妈,哦不,那时候还是院长,院长给我拍过几张,站在老槐树前面,站在滑梯旁边,站在食堂门口端着碗。后来那些照片去哪了,我也不知道。

      但我没有说。

      因为说了之后,她可能会问“福利院”?然后我要解释我为什么在福利院,然后要解释我的父母,然后要解释阿悦。然后要解释休学,然后要解释为什么妈妈不让我养真的猫。

      太多了。

      像一捆绳子,解开一个结,后面的全部都会散开。

      我不想散开,散开就不结实了,不结实我就会掉下去。

      所以我选择了那个最安全的答案——不爱拍,躲。

      怎么能不算实话呢,只是不完整。

      “好吧。”蛋糕说。

      她把冰棍棍从嘴里抽出来,看了看上面还剩多少,又塞回去。

      “我也不爱拍,”她说,“我妈过年回来非要拉我去照相馆拍全家福,我死活不去。她说‘一年就见这么一次’,我说‘那正好,别拍了,省得明年看了想我’。”

      她笑了。我也笑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我忽然觉得,她可能知道我在隐瞒。但她不问。

      就像我知道她也在隐瞒什么,我也不问。

      这是我们的默契。

      风吹过来,槐花的甜味一阵一阵的。

      “陈悦。”

      “嗯。”

      饭好了。

      妈妈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声音穿过走廊,撞在客厅的墙上,碎成两半。蛋糕从沙发上弹起来,三步两步蹿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我慢一些,把奶油放在床上,让它靠着靠垫坐好,才走过去。

      桌上摆了四菜一汤。糖醋排骨,白灼虾,蒜蓉空心菜,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盘切好的苹果,摆成一朵花的形状。妈妈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先给蛋糕夹了一块排骨。

      “多吃点,太瘦了。”

      蛋糕嘿嘿笑了一声,低头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谢谢阿姨,好吃。”

      妈妈又给我夹了一只虾,然后才给自己盛了汤。筷子碰着碗沿,叮的一声,很轻。

      “自从悦悦跟你玩之后,越来越开朗了,”妈妈看着蛋糕,嘴角是翘着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阿姨要好好感谢你。”

      蛋糕的筷子顿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然后她继续嚼那块排骨,嚼完咽下去,笑着说:“没有啦,是她自己本来就开朗。”

      “以前可不这样,”妈妈摇摇头,“以前闷得很,回来就关在房间里,叫她出来看电视都不出来。现在好多了,还会跟我讲学校里的事。”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米饭粒粒分明,粘在筷子上,我把它拨下来,又夹起来,又拨下来,真粘人。

      “不过呢,”妈妈的语气变了一点,还是笑着的,但笑里面多了一层东西,像糖衣下面包着一片药,“悦悦要高考了,你也要高考了。你们要好好学习,彼此鼓励。”

      “嗯嗯,知道知道。”蛋糕点头,夹了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嚼得咔哧咔哧响。

      “我不是不让你们玩,就是要注意分寸。该学习的时候还是要学习,高考是大事,一辈子的事。”

      “阿姨说得对。”蛋糕又夹了一块苹果。

      妈妈转头看我。“悦悦,听到了吗?”

      “听到了。”我说。

      “你现在的成绩要保持住,不能下滑。蛋糕也是,你们两个互相监督。”

      “好。”我说。

      蛋糕在旁边嗯嗯地应着,听起来很乖,很配合,每一句话都接住了,每一句话都轻轻放在地上,没有一句掉在地上发出响声。

      但我觉得喘不上气。

      不是妈妈说了什么不对的话。她说得都对。学习很重要,高考很重要,未来很重要。她笑着说的,语气温和,还给蛋糕夹菜,给每个人盛汤。这是一顿很好的饭,一个很好的傍晚,一个很好的妈妈。

      可是好压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把我的嘴巴扣了锁。

      蛋糕又夹了一块苹果。这次她没有塞进自己嘴里,而是放在了我的碗里。

      我低头看着那块苹果。切成兔子形状的,两个耳朵竖着,红红的。

      我夹起来吃了,甜的。

      蛋糕在跟妈妈说话,说学校的食堂,说数学老师的新发型,说昨天在操场上看到一只猫爬到了树上下不来。声音脆脆的,亮亮的,像一把小锤子,把那些石头一块一块地敲碎。妈妈被她逗笑了,说“你们这些孩子”,语气软下来,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她的侧脸被灯光照着,眼镜框反射出一小圈光。她在笑,笑得很真,好像那些压着我的石头不存在,好像这个傍晚只是这个傍晚,一顿饭只是一顿饭。

      但我知道她在帮我挡,因为石头总会掉,现在那些石头落下来的时候,先经过她。

      她像悬崖上的树枝。

      我是挂在树枝上的人。悬崖很深,风很大,我的手在发抖。但我抓着她。

      吃完饭,妈妈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碰碗,叮叮当当的。

      蛋糕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很小声,只有我听得到。她转头看我,笑了一下,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没事。

      我看着她。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大声说:“阿姨,我来帮你洗碗!”

      “不用不用,你坐着。”

      “没事,我洗得快!”

      她钻进厨房,水龙头的声音更大了,还有她的笑声,和妈妈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坐在餐桌前,面前的碗已经被收走了,只剩一杯水。水是凉的,杯壁上凝着水珠,一颗一颗的,顺着杯壁往下滑。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喉咙是热的。

      我把杯子放下来,手指握着杯壁,水珠挤破了,流到指缝里。

      奶油坐在沙发上,靠着靠垫,玻璃眼睛亮亮的,看着厨房的方向。

      它在看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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