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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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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这个词,对我来说冲击太大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次卧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灯。灯是圆形的,乳白色的灯罩,关掉之后会发一会儿光,慢慢暗下去,像一个人在慢慢闭上眼睛。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妈妈。
我有妈妈了。
这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颗糖含在嘴里,舍不得嚼碎,又怕它化了。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和她身上的一样。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后来我一边学习一边听歌。MP3是妈妈给我买的,小小的,银白色的,里面存了几十首歌。我塞着耳机,面前摊着英语阅读理解,笔尖点着纸面,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然后忽然——
画面来了。
像水底的东西浮上来,模模糊糊的,边缘不清晰。
一只手。很大的手,包裹着我的小手。手心是热的,有点湿。
往前走。
头顶有树荫,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一片一片的亮斑。空气里有爆米花的甜味,还有旋转木马的音乐,叮叮当当的,走调了。
“悦悦,想不想坐那个?”
声音是男的,低低的,带着笑。
我仰起头,看到一个下巴。下巴上有短短的胡茬,青青的。
“坐!坐!”
是我自己在说话。很小很小的声音,尖尖的,嫩嫩的。
然后我飞起来了。是爸爸把我举起来,架在他的肩膀上。我的手抓着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很硬,扎手。
妈妈在旁边笑。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头发很长,风一吹就飘起来。她伸手扶住我的胳膊,说“抓紧了”。
旋转木马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在上面笑。
笑得很大声。
然后——
画面没了。
像电视突然被拔了插头。
我坐在书桌前,笔还握在手里,纸上一个字都没写。耳机里还在唱歌,但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水。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湿的,应该是汗。
我把耳机摘下来,趴在桌上。手臂压着那张空白的英语卷子,纸面凉凉的,贴着我的脸颊。
他们对我很好。
我记得。
我记得那只手,记得那个下巴,记得那件红色连衣裙。他们对我很好,所以我更不知道——是什么理由让他们抛弃了我。
那是我仅存的一点点记忆了。
之后再也没有过。
四年过得很快。
不上学之后,时间像一条河,流得很慢,但你回头看的时候,发现已经走了很远。
春天的时候枇杷树开花了,花很小,米白色的,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夏天的时候果子黄了,妈妈拿一根长竹竿打,我在下面捡,捡满一盆,坐在阳台上剥皮吃,手指头染得黄黄的。秋天叶子不落,还是绿的,但绿得没那么亮了,像褪了色的旧衣服。冬天也不落,就那么在寒风里站着,油亮亮的,硬邦邦的。
我看着它过了四个四季。
我也在变。
长高了一点,虽然还是矮。头发留长了,扎起来,又剪短了,又留长了。书架上多了很多书,不是教材,是小说,是散文,是诗集。妈妈有时候会翻一下,说“你看的都是什么东西”,我说“好看的”,她就摇摇头,走了。
我的生日是2.29号,我记得很清楚,甚至不记得父母给我取的名字,但是我记得我的生日是这天,因为它足够特殊,当然,今年是闰年,有29号,但没有过生日,三次29号,我没有过过一次生日,因为这天也是乔悦的生日。
我越来越不爱学习。
不是学不进去,是不想学。方老师走了之后没有再来,马尾老师也不来了。妈妈说课时费太贵了,让我自己看书。我说好。
但书架上那些小说比教材好看太多了。
我看《百年孤独》,看了一整天才看了二十页,人名太长了,谁是谁都分不清。
我看《人间失格》,看完之后在阳台上坐了一下午。妈妈回来的时候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没有追问。
我看《瓦尔登湖》,看到梭罗说“我到林中去,因为我希望谨慎地生活”,我想,我也想到林中去。但我的林子是这些书。
中考前一个月,妈妈开始紧张了。
她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我“今天看了多少”,我说“看了”,她说“看了多少”,我说“看了几章”。她皱眉头,说“几章够吗”。我没说话。
她把电视关掉了。把家里能响的东西都关掉了。客厅安静得像图书馆,我坐在次卧里,能听到她在厨房洗碗的声音,水龙头哗哗的,碗碰碗,叮当响。
考前三天,我在饭桌上跟她说:“妈,如果我考好了,你送我一只小猫吧。”
她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小猫?”
“嗯,小猫。”
她看了我一眼,继续夹菜。“好。”
就一个字。但足够了。
我低下头吃饭,嘴角翘着。米饭好像比平时甜。
我喜欢动物。书里的动物都是纯真的,没有压力的。老鹰飞它的,鱼游它的,狐狸跑它的。它们不用考试,不用说话,不用被排挤,不用坐在角落里和垃圾桶并排。它们只是活着,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干干净净的。
我想有一只小猫。
它会在我看书的时候趴在我腿上,暖暖的,软软的。它会踩我的书,踩出一个一个的小梅花印。它会在我哭的时候舔我的手,舌头糙糙的,像砂纸,但很温柔。
我想有一只小猫。
我甚至已经在想叫什么名字了。
考试那天妈妈请了假,陪我去考场。她站在校门口,把文具袋递给我,说“别紧张”。我点点头。她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手心还是热的,有点糙。
“去吧。”
我转身走进去。走到一半回头看,她还站在门口,在一群家长中间,不高,但一眼就能看到。她冲我挥了挥手。
我转过头,走进考场。
成绩出来那天,我在家等了一整天。
妈妈上班去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什么都没看进去。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是班群里在聊天,有人问分数,有人说查到了,有人说没查到。
下午三点多,手机响了。是妈妈的电话。
“查到了。”
“多少?”
她报了一个数字。
我愣了一下。比在家的那次模拟考高了三十分。
“够了吧?”我问。
“够了,”她的声音在笑,“够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然后坐下来,又站起来。
够了。
我可以有猫了。
我跑到阳台上,对着那棵枇杷树笑。枇杷树还是那个样子,油亮亮的,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听到了听到了”。
我等着妈妈下班。
等了好久。
天黑了。楼道里响起脚步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开了。
妈妈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子。
不大,方方正正的,上面戳了几个洞。
我的心跳了一下。
“妈——”
“给你的。”她把箱子放在地上,推到我面前。
我蹲下来。
箱子里有动静。很轻的动静,像什么东西在蹭纸板。
我的手放在箱盖上,有点抖。
掀开。
里面是一只猫。
白白的,耳朵尖尖的,眼睛圆圆的,正抬头看着我。
不对。
它不是活的。
是玩偶。
毛绒的,做得很好,很逼真,眼睛是玻璃的,亮亮的,像真的在看我。但它是假的。不是真的。不是小猫。
我僵在原地。
手还放在箱盖上,没动。
妈妈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喜欢吗?”她问。
我张了张嘴。
“这是妈妈前两天亲自去给你挑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我想着养真的猫太麻烦了,要打疫苗,要驱虫,还要给它铲屎。你马上上高中了,学习忙,没时间照顾。这个多好,不用喂,不用遛,还能一直陪着你。”
她蹲下来,把那只玩偶猫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我手里。
“喜欢吗?”她又问了一遍。
我应该喜欢吗。
应该吧。
她亲自去挑的。她特意找了一个纸箱子装着,还戳了洞,想给我一个惊喜。她记得我说过的话。她说了“好”。
她没有骗我。
只是……不是我以为的那种好。
我没有拒绝的权利。
我呆了呆,说:“喜欢。”
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妈妈笑了,摸了摸我的头。“那就好。我去做饭了,今天给你做红烧肉。”
她转身进了厨房。
我抱着那只玩偶猫,站在原地。
它很软,毛是短绒的,摸起来很顺。眼睛是棕色的,玻璃珠,灯光下会反光。
其实挺好看的。
我抱着它回了屋。
坐在床边,把它放在膝盖上,给它顺了顺毛。一下,一下,一下。毛被我捋顺了,又翘起来,又捋顺。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个玩偶。
在福利院的时候,玩具都是公用的,破的,旧的,缺胳膊少腿的。从来没有一个玩具是只属于我的。从来没有。
我把它放在枕头上,让它靠着枕头坐好。它坐不住,倒下来,我又扶起来,又倒下来。最后我把它平放着,头靠着枕头,像睡觉的样子。
我躺在旁边,看着它。
玻璃眼睛亮亮的,映着台灯的光。
“晚安。”我说。
不知道是对它说,还是对自己说。
我闭上眼睛。
醒来的时候,我在另一个房子里。
窗帘是新的,淡绿色的,透光。床是木头的,比之前那张大一点。书桌靠窗,窗外的风景不一样了——不是枇杷树,是一排老槐树,树干很粗,枝叶茂密,把对面的楼都挡住了。
我坐起来,愣了一会儿。
妈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醒了?喝粥。”
“妈,这是哪?”
“新家。离你高中近,走路十分钟就到。”
“什么时候搬的?”
“你睡糊涂了?昨天,东西不多,搬家公司一趟就拉完了。”
我接过粥,喝了一口。皮蛋瘦肉粥,她一大早起来熬的。
“假期你就在家好好学习,预习高中的课程。”她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每天给你半个小时,可以下楼转转。”
“半个小时?”
“够了。你又不爱出门。”
我没说话。
她转身走了,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其实她每天都在忙。
舅舅的债好像还没还完,她白天上班,晚上还要接电话,一个接一个,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我。有时候她会在客厅待到很晚,电视开着,没声音,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
她不知道我知道。
但我知道。
所以那半个小时,其实不止半个小时。
她出门的时候,我就偷偷溜出去。
下楼,右转,走过一排老槐树。槐树的叶子很小,密密麻麻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我踩着一个光斑走,又踩着一个,像小时候在福利院的走廊里踩方格。
风把槐花的甜味吹过来,淡淡的,很好闻。
我喜欢槐树。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它不用搬家。它长在那里,就一直长在那里。根扎在地底下,深得很,谁也搬不走。
有一天傍晚,我在槐树下看到一个女孩。
她扎着马尾,头发很长,垂到腰。个子很高,看起来好像有一米七左右。戴着一副黑框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大,亮亮的。她在和几个小孩玩,跑来跑去的,笑声很大,整个小区都能听到。
我抱着我的小猫——那只玩偶猫——站在旁边看着。
她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我。
然后她朝我走过来了。
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槐树的树干。树皮糙糙的,硌着我的肩胛骨。
她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手里的玩偶猫。
“这是你的小猫吗?”
她的声音很好听,脆脆的,像咬了一口苹果。
我看着她的脸,嘴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很久没有和同龄人讲过话了。我知道怎么在脑子里组织句子,但把它们变成声音这件事,好像生锈了。嘴唇是干的,舌头是僵的,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她又看了看我,没有催,也没有笑。
“我也养了小猫,”她说,“你要来看看吗?”
我还是没发出声音。
她直接拽住了我的胳膊。
她的手很热,手指很长,扣住我的手腕,像一把锁。
“走!”
她拉着我跑起来。
风打在脸上,呼呼的。槐花的甜味一下子灌满了鼻子。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一片一片地从我脸上划过,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
周围的一切好像都静止了。
树不动了,风不吹了,小孩的叫声也没了。只有她在前面跑,马尾甩来甩去,发梢扫过我的胳膊,痒痒的。
我很错愕。
脚在跑,心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我看着她后脑勺上的马尾,看着她被风鼓起来的T恤,看着她跑起来的时候鞋子在地上蹭出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很短,很快,但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她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藏在黑框眼镜后面,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子。
她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一下。
没有声音,但嘴角是翘着的。
一个眼神。就结了缘。
她的小猫住在小区的角落里,靠墙的位置。
一个废弃木板搭的猫窝,歪歪扭扭的,但很结实。上面盖着一小块桌布,碎花的,应该是为了防止漏雨。里面铺着一个垫子,看起来挺新的,蓝底白点,干干净净的。
一只三花猫趴在垫子上,尾巴卷着,眼睛半眯着。
“草莓!”女孩蹲下来,伸手进去摸它的下巴。猫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白底子,橘的一块,黑的几点,混在一起,像是隔年的画,颜色洇开了,边缘模模糊糊的。我在书上看到过,三花猫在猫界是很美的。我也觉得很美。
“它叫草莓,”女孩抬头看我,“因为草莓蛋糕。”
她看着我手里的玩偶猫。
“你那个叫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猫。还没取名字。我本来想等真的猫来了再取,但它不是真的。
“还没取。”我说。声音出来了,有点哑,像很久没用过的门轴。
她没在意,继续摸草莓的下巴。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蛋糕吗?”她忽然说。
我看着她的侧脸。马尾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眼镜框的边和一小截耳朵。
我摇了摇头。
她低着头,手指在草莓的背上顺着毛,一下一下的。
“因为蛋糕很甜,”她说,“和现实生活一点都不一样。”
草莓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她的手指移到肚子上,轻轻地挠。
“现实很苦涩,”她说,“我们在苦涩的地方,要让自己尽量甜一些。”
她抬起头看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像槐花落在水面上,不响,但有一圈一圈的纹。
“所以我是蛋糕。”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比我高了整整一个头。
“你呢,你叫什么?”
“陈悦。”
她从我手里把那只玩偶猫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塞回我手里。
“它叫不叫名字?”
“还没取。”
“那我给你取一个,”她歪着头想了想,“叫奶油吧。奶油草莓蛋糕。”
奶油。
我看着手里的小猫,白色的,确实很像奶油
“好,”我说,“叫奶油。”
蛋糕笑了,笑得很大声,露出两颗小虎牙。
“奶油,你好!”她对奶油说。
奶油不会回答。玻璃眼睛亮亮的,映着她的笑脸。
但我觉得,它在看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