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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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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学之后,院长把我的行李从福利院收拾出来,放到了她自己家里。
说是“家”,其实就是学校后面那栋老居民楼的二楼。两室一厅,客厅不大,沙发是墨绿色的,皮面裂了好几道,用胶带粘着。电视是那种老式的大屁股,开机会“嗡”的一声响,画面要过好几秒才出来。厨房最小,但最热闹,锅碗瓢盆挤在一起,墙上挂着两件洗得发白的围裙。
她把我安排在次卧。
床单是新的,淡蓝色,上面印着小碎花。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打开的时候光很柔。窗户对着楼下的花坛,花坛里没什么花,倒是有一棵枇杷树,叶子油亮亮的。
“你看看还缺什么,”院长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我的书包,“缺什么跟妈——跟我说。”
我摇了摇头。“不缺了。”
“那行,你先收拾,我去做饭。”
她转身进了厨房。我坐在床边,看着这个房间。很小,但很安静。没有上下铺,没有别人翻书的声音,没有走廊里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只有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笃笃笃的,一下一下,还有窗外树叶被风吹响的声音,一沙一沙。
我忽然想起来,这么多年,但凡有领养的人来福利院,我都会被院长“藏”起来。
有时候是“陈悦生病了,在宿舍休息”,有时候是给我一本新书,让我去图书馆待一整天。有一次最夸张,她直接给我吃了半片安眠药,说“你睡一觉,醒了就好了”。
我从不挣扎。
小时候不懂,觉得院长说什么就是什么。后来慢慢明白了,她不想让我被领养走,为了她的一己私欲的爱,人类生来就是自私的,任何爱都是自爱的延伸。
那些来挑孩子的人,一般都是家里很有钱,但是要不上孩子的人,所以看中的都是更小、更乖、更好控制的。我不算小了,但我乖,安静,不哭不闹,学习成绩又好——其实也是很抢手的。
但每一次,她都能找到借口。
“这孩子身体不好,嗜睡。”
“这孩子性格有点问题,只爱一个人待着,不太爱说话。”
“这孩子……跟我有感情了,分开怕是不太好。”
当我站在办公室门口,隔着门缝听到过。她说“跟我有感情了”的时候,声音有点抖。我不知道那是为什么。现在坐在这张蓝色碎花床单上,闻着厨房飘来的葱花味,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但我没有多想,我也控制自己不去多想。
因为她对我确实也挺“好”的。
私教是她一个个找来的。
数学老师姓方,是个退休的老头,戴眼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他上课喜欢喝茶,随身带一个保温杯,讲到兴头上会喝一口,然后说“这个题啊,其实很简单”。
英语老师是个大学生,周末来,扎马尾,说话很快。她用的教材和学校不一样,花花绿绿的,每一页都画满了图。“这样好记,”她说,“图像记忆,懂吗?”
我点点头。
懂不懂不重要。重要的是,不用再看同学的目光了。
不用看老师那种“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的审视。不用看班长那种“你坐到那边去”的漠视。不用看同桌那种“我不想跟你坐”的嫌弃。不用看任何人。
只有我,方老师的保温杯,和马尾老师的彩色教材。
方桌,椅子,窗户。窗外的枇杷树。
挺好的,我跟自己说。
阿悦没说话。
我不确定她还在不在,她挺久没出现过了,其实很多时候我会很想她,但在她用我的身体做事情的时候,我也会厌恶她。所以,现在也挺好的,最起码很清净。
有一天晚上,院长把我叫到了客厅。
电视没开,茶几上放着两杯水。她坐在沙发的一头,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悦悦,过来坐。”
悦悦。
她以前叫我“陈悦”,有时候叫“孩子”,但从来不叫“悦悦”。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软软的,像含着一颗糖。
我坐过去。
她没有看我,看着对面的墙。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针脚密密麻麻的,看得出绣了很久。
“我跟你说件事,”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你听完不要怕。”
“嗯。”
“我的亲生孩子,和丈夫——”
她停顿了一下。
“我的亲生孩子和我丈夫,在你没来福利院之前就去世了。”
客厅很安静,窗外的枇杷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车祸,”她说,“一下子,就没了。”
她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那段时间我真的很崩溃。不知道怎么办。福利院也不想管了,每天就是坐在办公室里,坐着坐着天就黑了,黑了就睡,醒了再坐着。”
她停了一下。
“直到你出现。”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
“你那天站在台阶上,蹲着看一株草。我在门后看着你。”
我记得。我记得那株草,记得那个搪瓷盆,记得洗衣粉的味道。
“我当时就想,这孩子怎么这么像我。”
她笑了,笑得很轻。
“后来我发现你聪明,懂事,乖巧,听话,长得也好看。你和我之间,有一种很奇妙的缘分。”
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落在我头顶。手心是热的,有点糙。
“所以,从今天起,你就管我叫妈妈吧。”
她看着我。
“我会尽全力对你好的,”她说,“好吗,悦悦?”
我张了张嘴。
那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我想起小时候在福利院,其他孩子被领养走的时候,喊“妈妈”的样子。有的喊得很大声,有的喊得很小声,有的喊完就哭了。我那时候站在旁边看着,想,我什么时候也能喊一声?
现在可以了。
“妈妈。”
她笑了。
眼泪掉下来,但嘴角是翘着的。她伸出手,把我揽进怀里。围裙上还有葱花味,毛衣是软的,心跳声闷闷的,一下一下。
我闭上眼睛。
妈妈。
我有妈妈了。
那个死去的孩子叫乔悦。
小名叫悦悦。
我没有去问妈妈为什么叫我悦悦。是因为那个孩子,还是因为我名字里本来就有“悦”。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因为我没办法面对。
有关系吗?
那个孩子已经死了。我活着。妈妈每天晚上给我热牛奶,早上叫我起床的时候会先敲两下门,温柔的说“悦悦,该起了”。下雨天会给我送伞,站在补习老师家楼下,举着一把伞,另一只手还拎着我的外套。
“我怕你冷。”
“妈,今天二十多度。”
“二十度也会冷,你体质差。”
我接过外套,没穿,搭在胳膊上。
妈妈走在前面,步子不大,但很快。我跟在后面,看着她后脑勺上那几根白头发。以前好像没有这么多。
“妈。”
“嗯?”
“没什么。”
“叫一声好玩是吧?”
我笑了。她也笑了。
没过多久,私教的课时费开始涨了。
方老师说教材要换新版的,马尾老师说她的课时费本来就应该比市场价高。妈妈在客厅算账,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我站在门口,听到她叹了口气。
后来舅舅来了。
妈妈叫我管他叫舅舅。我以前没见过,只知道有这个人。他站在客厅里,鞋上带着泥,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姐,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妈妈没说话。
“欠了人家三十多万,再不还就要出事了……”
妈妈还是没说话。她坐在沙发上,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和那天说“我跟你说件事”的时候一模一样。
“姐……”
“我来想办法。”
就五个字。
舅舅走了之后,妈妈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抽烟,我端着水杯走过去,把水递给她。
“妈,喝水。”
她接过来,没喝,把烟赶紧踩灭。“悦悦,妈可能要帮舅舅还债。”
“嗯。”
“私教课……可能上不了那么多了。”
“没关系。”
“你成绩——”
“我自己学也可以。”
妈妈看着我,眼睛又红了。
“妈对不起你。”
“没有,”我说,“没有对不起,您对我已经很好了。”
她把我拉进怀里。围裙上不是葱花味了,是洗衣液的味道,和很多年前在福利院门口闻到的一样。
后来福利院交给了副院长。
副院长姓孙,矮胖矮胖的,笑起来声音很大。她带着福利院的孩子们搬去了新地址,说是政府给批的,地方更大,条件更好。
妈妈带我回去过一次。
老地方已经空了。大门锁着,铁链子穿过门把手,挂着一把生锈的锁。我透过门缝往里看,院子里的滑梯还在,秋千还在,那棵老槐树还在。但台阶上的裂缝好像更宽了,缝里的草枯了,黄黄的,耷拉着头。
“走吧。”妈妈说。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
那个搪瓷盆,那株草,那双被画了鬼脸的鞋子,那本翻烂了的《小王子》,那个储物间,那束照在灰尘上的光。
都在里面。
但门锁了。
“悦悦?”
“来了。”
我转身,跟上妈妈的脚步。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铁链子在风里晃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响。
这是我的第二个家。
也没了。
但我有妈妈了。
至少还有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