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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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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慢慢过去,每天都和前一天一样又不一样,像水慢慢漫上来,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没过了脚踝。
我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但那棵银杏树换了。新的那棵更细,更矮,叶子也没那么黄。老师说是因为品种不同,我没听进去,只是觉得,窗外的风景好像没那么好看了。
同桌换了又换,名字和脸对不上。不是我不记得,是他们不想坐我旁边。没有人明说,但每次换座位,大家都往前面挤,往中间挤,往有朋友的地方挤。我坐在原地,等班长念我的名字。
“陈悦,你坐到那边去。”
那边是哪边?
有时候是最后一排,和垃圾桶并排。垃圾桶是绿色的,塑料的,盖子坏了,总能闻到一股酸味。有时候是角落,左边是墙,前面是墙,黑板在很远的地方,老师的粉笔字变成了一条一条的白线。
我个子矮。
看不到。
“班长,我能不能往前调一点?”
“下次吧,这次都排好了。”
“可是我什么都看不到……”
“你跟同桌借一下笔记嘛。”
同桌在玩手机,头都没抬。
阿悦以前会在这个时候说话。她会说“没事”,会说“再忍忍”,会说“他们不懂你”。但现在她不说了。她还是会在,但我感觉不到她了。就像一个人站在你身后,你知道她在,可她不出声,不碰你,连呼吸都听不到。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
紧张的时候,我会“丢”掉一段时间。短的时候几分钟,长的时候一整节课。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我说不出来。等我回过神来,课本翻到了下一页,笔迹是新的,但不是我写的。作业做完了,字比我工整,比我认真。
那是她写的。
我知道是她。
但她不承认,或者说不回应。我试着在心里喊她,一遍一遍地喊,喊到嗓子发紧,眼眶发酸。她不理我。她能听到,她一定听到了。但她不理我。
我不确定她是不想理我,还是她已经变成了我。
期中考试,我考了第一百五十四名。
第一百五十四。
不是第一,不是第二,甚至不是前十。班主任念成绩的时候,念到我的名字顿了一下。我没抬头,盯着桌面上那道划痕,是哪个无聊的人用圆珠笔刻的,歪歪扭扭写着“笨蛋”两个字。
以前看到这两个字,我会想,你才是笨蛋。
现在我想,嗯。
大概是吧。
阿悦没说话。
英语老师不再叫我回答问题了。
以前她最喜欢点我。每次问完一个问题,目光越过半个教室落在我身上,“陈悦,你来。”那时候我觉得烦,怕答错,怕站起来。现在她不叫了。目光扫过我头顶,落在后面举手的同学身上,“好,你来。”
挺好的。我本来就不想被叫到。
有几次我甚至准备好了答案,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敲着木纹,等她看过来。她看了,但没停。目光像一阵风,从我脸上吹过去,吹到别处去了。
我低下头,把指尖收回来。
数学课发卷子。课代表从高分往低分念,一个一个上去领。以前我永远是第一个或者第二个,走上去的时候能听到后面有人小声说“又是她”。现在念到第十个,第二十个,第三十个。
没有我的名字。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卷子越来越少,越来越薄。课代表念完最后一张,把剩下的一小叠往讲台上一放,“这些是没及格的,自己上来拿。”
我上去拿了。
三十四分。红笔写的,很大,占了大半张卷子。我看了一眼,折起来,塞进桌洞里。
上讲台讲题的时候,数学老师的目光扫过全班,“这道题谁做对了?举一下手。”
七八个人举手。
“好,那我们请一位同学上来讲一下。”他的目光又开始扫。以前他会直接点我,现在他在举手的人里面挑。“张恒,你来。”
张恒上去写了半块黑板,写错了。老师帮他改,改完说“这个地方容易错,大家注意”。他没有看我。那道题我做对了,但他没有看我。
我不知道他是不记得了,还是不想记得。
语文课要朗读课文。以前语文老师会让我读,说我读得好,有感情。现在我举手了,她没有看到。她的手点着前排的一个女生,“你来读。”女生站起来,读得磕磕巴巴,断句全是错的。
我举着手。
老师看了我一眼。
只是一眼。很快,快到我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看了。然后她低下头翻教案,等那个女生读完,说“坐下吧,下次预习认真一点”。
我把手放下来。
班主任在走廊里遇到我,问我最近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
她说成绩下滑很严重,要自己找找原因。
我说好。
她说有什么困难可以跟老师说。
我说好。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头。窗户外面是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跳远,有人在草坪上躺着看天。阳光很好,好得不像话。
我忽然想起来,以前她不是这样跟我说话的。以前她会笑着喊我“陈悦”,会说“你这次又是第一”,会把我叫到办公室塞给我一颗糖,说“奖励你的”。
现在她说“自己找找原因”。
原因。
我知道原因。
但我不能说。
说了她也不会懂,因为大人面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的看法,永远是鄙夷的,是借口,是谎言。
后来我开始跟同学吵架。很小的事,谁碰掉了我的书,谁上课讲话太吵,谁在走廊里撞了我的肩膀。我会计较,会质问,会红着脸说“你干嘛”。他们先是愣一下,然后笑,说“你怎么这么敏感”。
敏感。
对,我敏感。
我不该敏感吗?
换座位的时候又到了。班长拿着那张座位表从前排开始念,念一个名字,那个人就收拾东西换过去。他们都是有朋友的,两个人一起换,坐在一起,笑嘻嘻的。念到我的时候,已经是倒数第几个了。
“陈悦,你坐到那边。”
那边是角落。
前面是一堵墙,旁边是扫把。
我站起来,没动。
“为什么我永远都在后面?”我说。
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个子矮,我什么都看不到。每次换座位你们都往前调,就我一个人在后面。跟垃圾桶坐在一起,跟扫把坐在一起。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就应该坐在那里?”
班长张了张嘴,没说话。
没有人说话。
他们看着我,像看一个笑话。
当然没有人笑。但那种“没有人笑”,比笑了还难受。他们的眼神是平的,没有恶意,没有同情,什么感情都没有。就好像我在说一件跟他们完全无关的事,一个跟他们完全无关的人。
没有人回答我。
我把椅子踢开,跑出去了。
厕所的灯是声控的,我进去的时候亮了,哭到一半灭了。我跺了一脚,又亮了。再灭,再跺。脚底板跺麻了,灯还是灭一次亮一次,灭一次亮一次。到最后我不跺了,坐在隔间里,抱着膝盖,灯灭了,我就待在黑暗里。
卫生间的角落里,墙头草从砖缝里挤出来,它也待在黑暗里。叶片全是伤,有的断了,有的耷拉着。我抚摸着它,轻轻说,快长吧,长大了就好了。
那一整个晚自习,我都在厕所里。
没有人来找我。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我洗了把冷水脸,走出去。走廊里全是人,说话的,笑的,约着去小卖部的。没有人看我。
我回到教室,收拾书包。
桌面上还放着那张座位表,我的名字写在角落里,旁边什么都没有。我把座位表揉成一团,塞进书包里。
我不想学习了。
不是赌气。
是真的不想了。
图书馆我也不去了。
我又回到了福利院。
院长不在,孩子们在院子里玩,小苗也不在了,她早就被领养走了。我没有去找任何人,直接去了那个储物间。
它还在。
铁架子生着锈,书歪歪扭扭地堆着。窗户还是那么小,下午的光线从外面挤进来,照在空气中那些飘了很久的灰尘上。
我在架子上翻了很久,找到了那本书。
《小王子》。
封面已经快掉了,书页发黄,边角卷起来。我翻开,看到那句话。
“如果你想要与别人制造羁绊,就要承担掉眼泪的风险。”
第一次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哭了,那天刚好是他们在我鞋上画哭脸那天。
这一次,我也想哭。但眼泪掉不下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学校已经把眼泪哭干了,但更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把所有的出口都封死了。无声的心碎与回响在心底炸开,诉说着过往的回忆,有痛苦,亦幸福。
我翻到了狐狸和小王子的那段。
狐狸说:“对我来说,你只是一个小男孩,就像其他千万个小男孩一样。我不需要你。你也同样用不着我。对你来说,我也不过是一只狐狸,和其他千万只狐狸一样。但是,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互相不可缺少了。”
我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驯服。建立联系。变成彼此的唯一。
可是如果没有人愿意驯服你呢?如果所有人都觉得你和其他千万个小女孩一样,甚至还不如其他千万个小女孩——更小,更闷,更奇怪,坐在角落里和垃圾桶并排——那你怎么办?
“人群里也是很寂寞的。”蛇说。
我把书合上。
趴在那个破旧的铁架子上,终于哭了。
眼泪砸在书皮上,把那个已经模糊的“子”字洇得更模糊了。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储物间的光线从亮变暗,从暗变黑。孩子们的笑声没了,院长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走到这头,又走回去。
我还在哭。
哭到没有力气的时候,我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
不是声音,不是温度。
是一种存在。
像是有人站在我身后,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的轮廓。但我没有回头。我知道是谁。
阿悦从我的背后走过来。
不是靠近我的身体,是走进我的身体。像一个影子融进另一个影子,像一滴水落进一杯水里。没有声音,没有挣扎。她只是走过来,然后伸出手——不是我的手,是她的手——从我面前把那本《小王子》合上了。
她站起来。
我的身体站起来了。
她把书放回架子上,转身走出储物间。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一盏一盏地灭。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不,我没有走。是她带着我在走。
推开院长办公室的门。
院长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蓝色绒布包着的相册。她抬起头,看到我,愣了一下。
“陈悦?你怎么还在——”
“我要休学。”
声音是我的,但不是我在说。
院长合上相册。“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要休学。三年。”
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我也看着她。不,是阿悦在看着她。
阿悦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院长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亮了,久到走廊里最后一个孩子的脚步声消失了。
“好。”她说。
只有一个字。
然后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她伸出手,把我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好。”她又说了一遍,但很失望。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只记得被子很厚,很暖,窗外的月亮很亮。阿悦没有说话,但她在。不是站在身后,是坐在我旁边,像小时候那样。
我翻了个身。
“谢谢你。”我在心里说。
没有回答。
但我感觉到,她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背。
像哄一个小孩睡觉。
我闭上眼睛。
明天不用去学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