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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暗流
夜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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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很深了。
周府后院的灯还亮着。不是前院那些——早就灭了,黑漆漆的,像个普通官宦人家该有的样子。是藏在花园深处的书房,窗户用厚布遮了三层,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见。
周延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密报。他今年六十有三,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肉松垮垮地垂下来,像一棵老树。但那双眼睛还亮着。不是年轻人的亮法,是深水里的光,沉沉的,看不见底。
密报上的字很小,他看了两遍。然后把它放下,靠在椅背上。
“猎场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旁边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瘦长脸,留着三缕长须。姓孟,是他的幕僚,跟了他二十多年。孟先生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周延接过来,扫了一眼。纸上只有几行字。他看完,放在桌上。
“刺客的底还没摸清?”
“没有。活口关在诏狱,咱们的人进不去。”
周延点点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锦衣卫的地盘,他伸不进手。
“还有别的吗?”
孟先生说:“猎场当天,陆炳渊身边有个女人。苏州来的织户,姓沈。那匹‘百鸟朝凤’就是她织的,后来被陆炳渊要进府里。猎场那天她也在。”
周延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一个织户,被陆炳渊养在府里。他想了想,觉得没什么特别的。陆炳渊在府里养个女人,不是什么新鲜事。
“还有呢?”
孟先生顿了顿。“翰林院有个编修,叫文俞。三年前被贬苏州,去年调回来的。在苏州的时候跟这个织户见过面。”
“文俞?”周延皱了皱眉。
“赵侍郎的人。从六品。”
周延“哦”了一声,没再问。赵侍郎的人太多了,一个从六品的编修,不值得他记住。
“那个织户叫什么?”
“沈雀儿。”
周延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把那份密报拿起来,看了一眼,扔在烛台上。火烧起来,纸卷曲、发黑、变成灰。
“猎场的消息,是陆炳渊自己放出来的。”他看着那些灰烬说。
孟先生等着。
“他想让我以为他快死了。我信了,就会动手。我不动,他就有时间查那些刺客的底。他需要时间,所以把水搅浑,让我看不清。”
他顿了顿。
“受伤是真的,但没那么重。他放出消息说快死了——不是为了让我信,是为了让我花时间去分辨。我花的时间越多,他做的事就越多。
孟先生低下头。“太傅高明。”
周延嘴角动了动。“不是我高明。是他比我年轻。”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
“那个织户,让人盯着就行。”
“是。”
“文俞那边,也盯着。不用动。”
“是。”
周延挥了挥手。孟先生站起来,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在那儿,看着那盏灯,没有动。
都督府这边,天已经黑了。
陈璘进来的时候,陆炳渊正靠在榻上。
“都督,公主来了。”
陆炳渊没睁眼。“让她回去。”
陈璘站着没动。“公主说,都督不见她,她就在门口等一夜。”
陆炳渊睁开眼睛。
花厅里,陆昭宁站在窗前,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陆炳渊走进来。她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肩上,又移到手上。
“伤好了?”
“好了。”
“太医怎么说?”
“皮外伤。”
陆昭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皮外伤。”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嚼这几个字。“你浑身是血地回来,叫皮外伤?”
陆炳渊没说话。陆昭宁看着他,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移开目光,走到椅子边坐下。
“我来不是跟你吵架的。”她顿了顿,“猎场那天,那个织户在你身边?”
陆炳渊看着她。
陆昭宁说:“她救了你。”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那天我把她带到树林边上,后来听见动静,我先走了。”
她没说“跑”字。
她手里捏着一条帕子,捏了一会儿。“她住在哪儿?”
小月跑进来的时候,她正在喂小白。
“姑娘,公主来了。”
她愣住了,手里的馒头屑撒了一地。小白扑棱着翅膀飞下来啄食,她站着没动。
陆昭宁站在院门口,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像看一件摆错了地方的物件。她穿着淡青色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身后跟着两个宫女,一个捧着锦盒,一个低着头。
她跪下去。“见过公主。”
陆昭宁没叫她起来,走进院子,四下看了看。槐树,石桌,笼子里那只叽叽喳喳的麻雀。目光最后落回她身上。
“抬起头来。”
她抬起头。陆昭宁看着她的脸,
“猎场那天,你救了都督。”这不是问句,是陈述。陆昭宁顿了顿,“本宫不喜欢欠别人的。银子,首饰,衣裳——你自己挑。算是还你的人情。”
她跪着没动。
陆昭宁微微皱了皱眉。“怎么,嫌少?”
“不是。”她低着头,手指攥着袖口,攥得发白。“公主,我想去宫里织布。”
陆昭宁愣了一下。“宫里?”
“是。”她说,“秋猎那面旗是在宫里织的。宫里的织机好,丝线也好。我想学学。”
她顿了顿。
“学会了,以后出宫了,也能靠手艺吃饭。”
陆昭宁看着她。“你想学手艺?”
“嗯。”她低着头,“等手艺学好了,攒些银子,回苏州给我爹修坟。”
她跪着,手指把袖口攥得皱成一团。
陆昭宁看着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宫里的织户,年满二十二可以出宫。你今年多大?”
“十七。”
“还得等五年。”
她跪着没动。“我愿意等。”
陆昭宁看着她,看了几息。然后转过身,朝门外走。
“进宫的事,本宫会跟皇上说。成不成,看你自己的命。”
她跪在地上,冲着陆昭宁的背影磕了个头。“谢公主。”
她站起来,腿有点麻。小白在笼子里叽叽喳喳叫,她没理它。
她摸出竹哨,攥在手心里。五年。她不知道五年有多长。她只知道,公主开了口,兴许就成了。公主是皇上亲生的,他再厉害,总不能连公主的面子都不给。她想着,手指把竹哨攥得更紧了些。
公主会不会真的帮她,她猜不准。但总归说了,总归有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