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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旨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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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宫里来了人。
来的是个姓王的太监,四十来岁,脸上堆着笑。陈璘把他领进书房,奉了茶,退到门外。
王太监站在书案前,两手垂在身侧,腰微微弯着,脸上那层笑一直挂着。
“都督,”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皇上说了,公主求的事,他记着了。那个织户的手艺,皇上也喜欢。等都督伤好了,让她进宫便是。宫里缺个会苏州织法的,正好。”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黄绫,双手捧着,恭恭敬敬放在桌案边上。
“这是皇上给织造局的旨意,让都督转交给她。到时候拿着这个进宫,那边就收。”
陆炳渊坐在桌案后面,看着那卷黄绫,没动。
王太监等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没变,只是身子又弯了弯。“皇上说了,不急。都督先把伤养好。人嘛,养好了再送。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他说完,垂手站着。
陆炳渊抬起头,看着他。王太监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脸上的笑还是没掉,只是眼睛往下看,不敢对视。
陆炳渊开口,声音很淡。说了几句话。
王太监听完,腰弯得更低了,脸上的笑堆得比刚才还深。
他往后退了一步,“奴才回去就跟皇上禀告,都督的意思,奴才一定带到。”
他又往后退了一步,弯着腰。“都督好好养伤,奴才告退了。”
陆炳渊没说话。王太监退出书房,门在身后关上,他才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擦额角。
书房里安静下来。
陆炳渊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卷黄绫。黄绫卷得整整齐齐,系着红绳,上面盖着御印。他伸手拿起来,没拆,只是捏着。红绳勒进指腹,有点疼。
小月跑进来的时候,她正在喂小白。
“姑娘,前院来人了。让您过去。”
她的手顿了一下。小白啄了啄她的手指,她没动。
“什么人?”
“不知道。陈璘亲自来的。”小月的声音有点抖,“姑娘,您……您小心。”
她把馒头屑放下,站起来。腿有点软,她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往外走。
陈璘站在院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姑娘,跟我来。”
她跟着他往前走。穿过那条长长的巷子,走过那一道道门。天还没黑,灯笼没点,到处都灰蒙蒙的。每过一道门,守门的人都看她一眼。那目光和以前不一样,她说不清是什么。
走到那扇黑门前,陈璘停下。“进去吧。”
她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点着灯,亮堂堂的。
他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她没看清是什么,只看见明黄色的,卷着。他把那样东西放在桌上。
“跪下。”
她的腿一软,跪了下去。
他看着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深潭。她跪在那儿,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把那卷东西拿起来,扔在她面前。
明黄色的绫子,系着红绳,上面盖着红印。落在地上,滚了一下,停在她膝盖前面。
“看看。”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冬天的风。
她伸出手,拿起那卷黄绫。手指在抖,解了几次才解开红绳。展开,上面写着字,她认得不全,但看懂了。
织造局。苏州织法。即日入宫。
她的手抖得厉害,黄绫在手里哗哗响。
“你求了公主。”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她低着头,没说话。
“公主替你求了皇上。皇上答应了。”他顿了顿,“等我的伤好了,你就进宫。”
她跪在那儿,手指攥着那卷黄绫,攥得指节发白。进宫。皇上答应了。她可以去宫里了。
“你以为进了宫就能走?”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轻得像刀锋划过皮肤。她听不出他在笑什么。
“你以为公主开口,皇上答应,你就自由了?”他站起来,绕过桌案,走到她面前。靴子停在她膝盖前面,她低着头,只看见那玄色的靴尖。
“抬头。”
她抬起头。他低头看着她,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意。
“你求公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谁?”他蹲下来,和她平视。“你以为公主能带你走?你以为皇上能带你走?”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脸,不重,但每一下都让她往后缩。
她缩着,不敢动。
“睡过我的床,你以为能这么容易走吗?”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好笑的事。他看着她变白的脸,笑意更深了些。
她跪在那儿,嘴唇在抖,说不出话。
他站起来,走回桌案后面。拿起那卷黄绫,看也没看,扔进炭盆里。火烧起来,明黄色的绫子卷曲、发黑、变成灰。红绳烧断了,御印烧化了。她看着那些灰烬,脑子里一片空白。
“带下去。”他的声音从桌案后面传来,很淡,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带出书房的。只记得有人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站不稳,被人拖着往前走。不是回小院的路。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越走越暗,灯笼越来越少。空气变得潮湿,有一股霉味,混着铁锈的腥气。
她被人推进一扇门。门在身后关上,锁链响了一声。
黑暗中,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时辰,也许更长。她分不清。柴房里的时间是有形状的——天亮天黑,她知道过了多久。这里没有天亮,没有天黑,什么都没有。
一声惨叫,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她整个人缩成一团,后背抵着墙,凉意从脊背渗进来。铁链拖地的声音又响了,一下,一下,从她门外经过。有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脚步声在她门前停了。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攥着竹哨,攥得骨头都在疼。外面的人说了句什么,另一个声音答了,脚步声又响起来,越来越远。她等了一会儿,才敢喘气。
她在这里,会和他们一样吗?她也会被拖走吗?也会惨叫吗?也会有人听见她叫,但不来开门吗?
她想起那卷黄绫。烧起来的时候,明黄色的,卷曲,发黑,变成灰。她以为公主开口,他拦不住。她以为皇上答应了,他就没办法。她太单纯了。
她缩在墙角,把自己抱成一团。膝盖顶着胸口,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炸开。她张开嘴,吸进去的只有潮湿的霉味和铁锈的腥气。她喘不上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她想起小时候被锁在柴房里,也是这样喘不上气。她喊过,没人应。她哭过,没人听。后来她不喊了,也不哭了。她只是等着。等门开。
可是这里没有门。她摸到的只有墙,湿的,凉的。地上只有稻草,潮的,黏的。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远处又传来一声惨叫,比之前的都长,拖了很久,然后忽然断了。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想起他拍她的脸的时候,不重,但每一下都让她往后缩。
她想,她是不是会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心反而静了一下。死在这里。和那些人一样。被拖走,惨叫,然后声音断了。她不知道死是什么感觉。娘死的时候她三岁,不记得了。爹死的时候她不在身边,听说是在河里,淹死的。她不知道淹死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她不想死在这里。她还想回苏州,还想给爹修坟,还想看看那只断腿的麻雀还在不在。
她缩在墙角,等着。不知道要等多久。也许等不到天亮了。这里没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