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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药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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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小月来送饭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瓷碗。
碗里是黑乎乎的汤药,还冒着热气。小月把碗放在桌上,低着头,不敢看她。
“这是什么?”她问。
小月声音很小:“前院送来的。让姑娘喝。”
她端起碗,闻了闻。苦。很苦。她皱了下眉。
“治什么的?”
小月张了张嘴,脸红了。她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小得像蚊子哼。“避子汤。”
她没听清。“什么?”
小月的脸更红了,声音还是很小。“避子汤。就是……不让怀孩子的。”
她愣在那里,手里端着碗,一动不动。
不让怀孩子。她低头看着碗里黑乎乎的药汁,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从来没想过这件事。在苏州的时候,刘三嫂她们偶尔会说,谁家的媳妇怀了,谁家的姑娘嫁了。她听着,觉得那是很遥远的事,和她没关系。
她连男人都没碰过——不,她碰过。但不是那样的。是那个人把她按在床上,她疼得发抖,他压着她,她动不了。她没想过这样会怀孩子。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她不懂。她只知道,他让她喝,她就得喝。就像他让她跪下,她就跪下。他让她伸手,她就伸手。他让她躺下,她就躺下。她没有一次说不。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她端起碗,把药喝了。苦。苦得她整张脸都皱起来。她忍着,一口一口,全喝完了。小月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放下碗,问:“怎么了?”
小月张了张嘴,小声说:“姑娘,您……您不知道这个?”
她摇摇头。小月愣住了。那眼神变了,变成一种她认得的东西——可怜。像小时候刘三嫂看她一个人蹲在河边浣衣时的那种眼神。
她说:“不知道。没人教过。”
小月的眼眶红了,低下头,收了碗,快步走了。
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阳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白。小白在笼子里叽叽喳喳叫。她没理它。
她在想小月说的话。“不让怀孩子的。”她从来没想过怀孩子的事。娘死的时候她才三岁,她不知道娘怀她的时候是什么样。爹从来没说过。镇上那些妇人说话的时候,她听不懂,也没人跟她解释。
她只知道,怀孩子是女人的事,和她没关系。因为她没有男人。
但现在她有了。那个人。她想起他掐她脖子的时候,那双手又冷又硬。她想起他进到她身体里的时候,疼得她浑身发抖。她想起他事后躺在她旁边,喘着气,不说话。她想起他看她的眼神,冷冷的,沉沉的,像冬天的深潭。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他让她喝药。她就喝了。她不敢不喝。她怕他。不是怕他打她,是怕他那个眼神。那种看着你,又像没在看你的眼神。那种让她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的眼神。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书房,他问她“怕我”,她说怕。然后他吻了她。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吻她。她只知道,他吻她的时候,她更怕了。不是怕他杀她,是怕别的什么。她说不清。她只知道自己浑身发抖,动不了,像小时候被锁在柴房里那样。黑暗里,她蜷着,不敢出声,等天亮。
现在也是。她蜷着,不敢出声,等他来,等他走。
她摸出那把织梭,攥在手心里。凉的,硬的。娘留给她的。娘什么都没教过她。娘死得太早了。爹也不教她。他只教她织布,然后喝酒,摔碗,把她锁柴房。没人教过她。文俞教她认字,只教了几个最简单的。他教她认字,打她手心,骂她笨。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教她。
她只知道,她什么都不懂。不懂文俞为什么利用她,不懂那封信是他设的局,不懂那些人为什么骗她按手印,不懂他为什么要她,不懂那碗药是什么意思。她什么都不懂。她只懂一件事——怕他。
此刻,书房里。
小月站在下首,低着头,浑身发抖。他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她喝了?”声音很淡。
“喝……喝了。”
他嗯了一声。
小月站着,不敢动。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还有事?”
小月抖了一下,小声说:“都督,姑娘她……她好像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的笔顿了一下。
小月继续说:“她问奴婢那是什么,奴婢说了。她……她好像从来没听过这个。她什么都不知道。”
屋里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灯花噼啪的声音。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吹进来,凉飕飕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走回桌案边,坐下,拿起那份文书继续看。
小月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过了很久,他没再说话。她悄悄退了出去。
那晚他没来。
她躺在床上,等着。等了很久,院门一直没响。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他来?还是等他永远不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来了她怕,他不来她也怕。怕他突然来,怕他永远不来。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摸出竹哨,攥在手心里。凉凉的,硬硬的。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她不知道他是在骂她,还是在教她。她只知道,她不敢问他。她不敢问任何人。
她闭上眼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白。她看着那块白,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河边,娘站在水中央,朝她招手。她跑过去,水很凉,漫过她的脚踝,漫过她的膝盖,漫过她的腰。娘越来越远,她追不上。她喊娘,娘不回头。她站在水里,浑身发抖。
她醒了。天还没亮,屋里黑漆漆的。她蜷着,把自己抱成一团。膝盖碰到肚子,那道疤还在,已经快看不见了。她想起那碗药。黑乎乎的,苦得她想吐。她不知道为什么喝。她只知道,他让她喝,她就喝了。她不敢不喝。
她怕他。比什么都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