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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四照坦途 送走季卉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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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季卉澜,季卉嫣坐在厅里发呆,眼前形势严峻,二人都直接规避掉往日里一见面便不由自主出现的对抗情绪,迅速交换信息与想法后便直接结束了对话。
直到她的随身侍女都走出庭院了,季卉嫣才恍然记起后院廊下刚做好的偏凤发钗,只好又差人追上去送。
待收拾利落后,季卉嫣吩咐池林凤岱等人都各自去休息,不必守着;此刻夜深人静,她躺在床上睁大眼睛,望着绣锦床帐发呆,思考着解决问题的方法。
正是万籁俱寂时,只听窗棂处突然响起清脆的一声敲击,她心里一惊,下意识翻身坐起,快步走到窗下,准备一把推开窗棂时突然想起在襄川的经历,不由得犹豫了一下。
——万一再闯进来一条蛇什么的……
季卉嫣犹豫一瞬,还是一把推开窗子,只见外面正是上官昀卿,窗子猛然打开,他便有些行为鬼祟地仓促蹲下身子,仰身躲开窗扇并小声急切道:“女侠,是我!”
听着熟悉的声音,季卉嫣不由得一怔,顾不得多说便急忙伸手将他扯进来;上官昀卿眼疾手快地按住窗框,跟着季卉嫣的力道翻入屋内。
“多日不见,女侠一如既往地好身手。”
上官昀卿十分耍赖地没有立刻站起身,就着落地时单膝跪地姿势抬眼,目光切切地望着关窗回来的季卉嫣,浓情蜜意道:“则衍,你怎么不来找我?”
“我还是听我师姐说才知道你已经回来了。”
季卉嫣有些无奈地牵着他在圆桌前坐下,哗哗地倒了盏凉开水推过去;不等她说话,上官昀卿便又道:“你回来也不好,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好些事,怎么不多在外面待几天?”
“则衍,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修的赋序经已有小成啦,则衍,这么久不见,你有没有想我?”
季卉嫣抽出被包裹住的手,将茶盏搁在桌上回握住他轻声道:“我当然想过你。”
“我听太子妃说你已经将手里的事情都交出去了,是真的吗?那要不要把玉印还给你?”
上官昀卿正因为季卉嫣抽开他的手而吃味,猝不及防听到自己日思夜想的答话,立刻高兴得什么一样腾地站起身,一把将季卉嫣揽在怀里端离地面:“真的?想的多吗?”
季卉嫣吓了一跳,下意识环住他的肩颈,弯腰趴在他宽厚滚烫的肩头笑着道:“还挺多的,手边没事赶着的时候就会想,想你此刻在做什么。”
上官昀卿沾沾自喜地扛着季卉嫣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还意犹未尽,恨不得就这样抱着她冲出门去在街上大跑三圈,让所有人都知道知道,他心爱的人也同样心爱着他。
季卉嫣长长的叹出积淤在胸口处的郁气,暂时闭上眼睛缩在上官昀卿带着浅淡气味的怀抱里;半晌后,她轻轻地推推手下的肩膀,抬起脸轻声道:“我们出去花园转转吧。”
“我有些话想要问问你。”
上官昀卿脸上洋溢着心满意足的笑容,毫不犹豫道:“好,后面的小花园吗?”
季卉嫣也笑了一下,点头应下:“是。”
月朗星稀,小花园内草虫长声短叹地鸣叫着,蜿蜒的鹅卵石小径将不大的花园一分为二。
花园一边稀拉拉地种着些大芭蕉树,一边地方略大些,四照花树撑着宽大的的枝冠肆意铺展,树荫下支着石桌石凳,边上立着孤零零的石灯,不远处还有个静静停住的秋千架。
上官昀卿一手抱着季卉嫣,一手抓住自己的大袖子擦擦桌面,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桌子上做好,半弯着腰认真道:“交出统筹兵权的事是真的,也是王上的意思;玉印倒不用还。”
“即便都还给太子,枢密院里的人也还都是我的,我也依旧是大枢密使,印还有用。”
上官昀卿话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有些不好意思道:“这个印原本属于登仙楼楼主,待遇到有缘人时便以此定亲,我师尊,浸雪仙君一早就知道的。”
季卉嫣一怔,想起齐瑞那时毫不意外的神态和后续表现,又好笑又好气扬起一道光罩,无语道:“原来如此,你怎么不等我老死了再告诉我?”
上官昀卿嘿嘿笑,耳朵红通通的,言语间却满满温柔缱绻:“那则衍想要问我什么?我都说的。”
季卉嫣想了想,委婉地道:“我想知道你的真名是什么,你原本家里是做什么的;还有,你说我不该回来又是因为什么?”
上官昀卿神色没有变换,顺着在配套的石凳上坐下,双手扶着季卉嫣言语温和道:“我一样样地说,我真名杜昕宥,我的父亲就是之前被奸人谋告,蒙冤死去的真定将军。”
“一开始见面时,我说自己的名讳是龚尚羽,其实用是我母亲的姓。”
上官昀卿顿了顿,轻轻地抚了抚季卉嫣有些惊滞的面庞,兀自笑了一声,用一种自以为大无畏的语气言简意赅道:“我不想收回玉印,我就是想要所有知道其中缘由的人都明白。”
他说话的声音猛得哽住,顿了一下才沉声道:“我是当初王上为了顶替出生便去世的皇子顺手抱走的,他自然不愿意我与太子争抢,又不能做得明显了使陛下发觉——”
季卉嫣觉得他很痛苦,无声地叹了口气,语言镇定地接过话头:“所以你一开始修仙是为了脱离传位,被废修为也是为了这个?那为什么他又准允你修炼?”
上官昀卿自嘲般地冷笑一声,语气平静地像是已然抽离了一般:“你应当在杨姑娘那里听过知天阁的详细信息吧?”
“他们人为操控王位接替,借机抢夺气运篡改天道规则;如此重大的事情,自然不会只把宝全押在我一个人身上。”
“他们说往后金璟有人为天灾,说服王上放我出京巡边,回来后顺理成章修复经脉,眼下就是要用到我的时候了——我,我去了,说不定就回不来了。”
季卉嫣听着他明显哽咽的声音,忍不住摸他搁在自己腿上的脸颊,柔声道:“原来是这样。”
上官昀卿抓住她的手,语气尽量活跃开朗地道:“也说不准,有我师尊和钦天监一堆人呢。”
“要是我真的回不来了,你不要等着我,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不要想我。”
季卉嫣闻言缓缓弯下腰,将头靠在他的肩背处沉声道:“我自然会做到这些,你呢?你要是真的死了,像我的父亲一般再也不知所踪,你还会像你说过的一样,一直想着我,一直忠于我吗?”
上官昀卿闻言浑身肌肉顿时便绷紧了,情绪激烈地想要证明什么;季卉嫣用力按住他,言语近乎苛责:“你就这么甘心我遗忘你?真没志气。”
上官昀卿闻言,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地淌出来,堆积在眼窝里,又一滴滴砸在季卉嫣的衣服上。
季卉嫣闭上眼睛,音色如常道:“晚上太子妃来过了,她说大夫人已经拿到了桃花笺,还有一些其它关键的信息,足以证明真廉将军失踪有皇家的手笔。”
“你觉得,他如今是死是活?”
上官昀卿抬起胳膊擦眼泪,季卉嫣顺势放开他,又道:“王上是打算在太子登基前把所有可能的潜在危险都处理了,可初花宫一个避世不出的草木仙馆有什么危险?”
上官昀卿细想片刻,沉吟道:“将军怕是已经与我的父亲一般了,王上从来都不是会留后患的人;至于初花宫,杨聿霄相知馆圣皎堂等等,王上一个也不打算留。”
言尽于此,其余的事情也都尽在不言中了。
季卉嫣出神地望着不远处的芭蕉树,又想起季卉澜说的话,她说倘若是太子通通都知晓的话,便干脆反了就是,反正季家军的兵符在她手里。
倘若太子不知情,那就把老王上冲下王位,将事情查到水落石出,王位她自己坐,养一个心思单纯的新王上,也不是不行。
二人面目怔忡地在朗朗月光下相依相伴,沉默半晌后,只听上官昀卿突然道:“苍月久住青坡,惯缄默。不觉霜雪催纷难安卧。飞花累,燕巢坠,何处泊。难解风云疲奔无定落。”
他的声音轻柔却坚定,仰着脸望向季卉嫣深情脉脉道:“我也想你能一直记得我,但我更希望你能开心快乐,只要你过得好,我怎么样都行。”
季卉嫣想笑他太笨,但眼睛里的泪珠突然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上官昀卿慌忙起身伸手接住,将她揽入怀中默默垂泪。
片刻后,上官昀卿用力收起情绪,扶住季卉嫣的双肩,珍而重之地揩去她脸上的泪珠,轻轻地亲吻着她有些热烫的面颊,说出口的话语几近气声:“我有个不情之请。”
“我出京巡边时借机秘密调查过,我的亲生母亲还有一个次子,叫做杜昕许,小字长翷;他还有登仙楼,就拜托你和太子妃留意照顾了。”
季卉嫣点头应下,反握住他的手道:“你有我的神力护体,轻易死不了,只是你的这个弟弟。”
“你最清楚王上不留后患,那这个消息是你自己查出来的,还是他刻意透露出来的?”
上官昀卿自然也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胸有成竹道:“我的身世就是他废我灵脉那次亲口讲的,即便这事是他授意透露的,也没必要节外生枝透个假消息出来。”
季卉嫣又点头应下,只见上官昀卿小心地松开手,往后退开半步,言语间都带了些轻微的雀跃:“我有个东西给你看。”
话音才落,便只听他又有些不好意思赶忙补充道:“可以看到无数个你在无数个世界的景象,你愿意吗?”
季卉嫣欣然应允,末了又若有所思地道:“是你修炼的功法?”
上官昀卿又高兴又有些紧张地应了一声,又退开两步拉开架势,吐纳昀息片刻,红唇轻启道:“时界堙际,无始无终,众息归墟;万花朝。”
随着法诀与他的动作,只见虚实相交的蓝绿色灵气渐渐从他的双掌处向外溢出,愈发浓烈的灵华将二人完全笼罩其中,话音落下,满眼灵气缓缓旋转着绽放成大片大片的剔透繁花。
浓密的花朵开放,萼缘枝梢不免相互碰撞,发出琳琅清脆的叮当声,声色相映美不胜收;季卉嫣十分惊喜望着簇拥挨挤的繁花,叹为观止道:“真漂亮。”
她伸手托住一簇蜿蜒至面前的流光花簇,只见飘洒的光点宛如收到指引般发出争先恐后的细碎声响,迅速凝合在一起,化作一条青碧色的光束摇摇晃晃地牵上她的手腕。
“情生万物,芳华寂——则衍,如果时间真的能够为你我停止就好了。”
上官昀卿继续催动法诀,漫天繁花随他一声令下潸然粉碎,密密麻麻的细碎光点如星云般缓缓浮动——虫鸣突止,微微摇晃的树叶也悄然停住,时间好似在真的留在了这一刻。
绕在季卉嫣手腕上的青碧光束陡然厚实起来,呲地一闪,穿过她的心口;铺天盖地的光点刹那间汇聚,与穿心而过正猎猎飘扬的光束呼应着,眨眼间形成一大团不见头尾的宽厚帛卷。
不计其数的光束环绕在周围快速穿行,相互交叉遮挡,形成一个缓缓缩小的青蓝色光帛球,将二人一同包裹在里面。
他睁大眼睛,仔仔细细地盯着一条条飞速穿延的光帛细看,每一条光帛上都是季卉嫣以不同身份在不同的时间与世界里正在进行的生活——
或是成医,或是升仙,抑或是独步于山水间,粗墙陋瓦;有长寿的,也有早逝的。
光球不可逆转地缩小,光束带也飞速地变少变窄,上面的影像也越来越淡,逐渐经过上官昀卿,汇集在季卉嫣身上——她带着微微惊愕的神情仰头望着上方,似乎那里还盛放着无数华美的繁花一般。
极速萎缩的帛带圆球将她裹卷其中,无数光帛的尾端在湍急的风流中飞舞飘扬,像是不愿意,又像是迫不及待地推开劲风想要回到季卉嫣本来的命轨中去。
他掐诀运功,激烈的风流将他的衣袂大袖吹得剧烈摇动:“洄源春华,定格。”
万物归宁,飞舞的残余光束也与周围的景物一般停滞在半空,只有上官昀卿的衣物无风自动着:“算我私心吧,我怎么舍得看你老去——你就这样,一直年轻美丽才好。”
“哪怕一直留在这个世界之内。”
片刻后,残余的光束又猛烈地绕着季卉嫣翩飞抖动,很快便完全消失了,一道澄澈耀眼的光波以她为中心骤然炸开,迅速向外推去。
青蓝光环所过之处,万物复苏,戛然而止的草虫继续鸣叫,芭蕉叶尖在夜风中轻轻地晃动,被月光照得皎洁明亮的四照花树轻轻地一震,满树花朵都跟着簌簌摇晃。
季卉嫣收回目光,望着光环穿过院墙迅速远去,疑惑道:“那是什么?”
上官昀卿缓了口气,面上扬起笑容走向她:“是洄源春华术,抱着我。”
季卉嫣依言环住他的脖颈,只觉得身体一轻,满目雪白的四照花一晃而过。
再细看时,二人便已然飞上半空,上官昀卿单手托住她,指着下方沐浴着清透月光盛放的幽雅荷花,十分得意道:“成功了,这个术法可以控制时间,就像那样一样。”
“这满城的花朵,都送给你看。”
季卉嫣嗯了一声,默默地坐在他怀里将城内城外所有一夜盛放的花景看了个遍,直到后半夜才返回花园内。
月色清朗,二人干脆就坐在四照花树枝上休息,待上官昀卿安置好季卉嫣后,便运转功法,施法终结法术,将悖令开放的花卉草木恢复原样。
夜风轻拂,小院内,草丛里孜孜不倦叫了半夜的声音归于寂静,满树白色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着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群集的蝴蝶,又像是沉睡的白鸟。
过了一会儿,上官昀卿坐回树枝上,伸出滚烫又宽厚的臂膀将她环住,一声又一声的心跳砸在后背上,季卉嫣突然就明白了他曾经说过希望时间停止的话里究竟含着多少复杂情绪。
她此刻只觉得心胸满涨,紧握住他的手,像是被暖意完全填满一般。
片刻后,只听她轻声道:“累世喧华枭蚺起,瞬生瞬死终寂。纷花掠燕来去生。芳菲结凡梦,燕舞筑尘庇。云月风雪自在营,无理深根接壤毗。四照清辉同临竼,丹心就此缠,连枝缀红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