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钗行》孙若波

72、新君垂拂 季卉嫣闻言

　　季卉嫣闻言直觉不对，但杨聿霄并未直说，她也不好贸问，便斟酌着试探道：“是圣皎堂的人在那边发现什么东西了吗？”

　　杨聿霄未置可否，季卉嫣便继续试探道：“要紧吗？太子妃知道吗？”

　　二人交谈片刻还未商议好如何引出体内的神璆，便有侍女在门外请示道：“小姐，东宫太子妃突然来了，就在外面。”

　　季卉嫣闻言便立刻站起身来，神色急躁；杨聿霄抬手地拉住她的臂弯示意她坐下，音色冷淡道：“请她进来。”

　　一阵忙乱，院子内外的人俱换成了东宫侍女，季卉嫣二人迎着被宫女簇拥着出现在门口的季卉澜走去，不待出声，便听她语气傲慢道：“别行那些虚礼了。”

　　她扶着云歌的手走过去，一把握住季卉嫣的手不容拒绝道：“我现在行动不便，不能久待，跟我回去。”

　　季卉嫣赶忙扶住她，边上陈昳也十分有眼色地让开位置，默默地站在后面一些。

　　杨聿霄面上没什么表情，一副玉雕观音的模样语气关切道：“太子妃近日政务繁忙，带她回去照顾也是力不从心，何不直接留在这里由我看着？”

　　季卉澜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会被话噎住的二小姐了，她闻言只是高高在上地瞟了杨聿霄一眼，十分好心地提醒道：“保章正关切我，我自没有不领情的道理。”

　　“圣皎堂才传消息回来，东边界河被古罗皇帝恶意投放下许多嗜血鬼怪，恐怕不日你就要跟随监正一同去收魔了，何不趁这段时间好好巩固修为呢？”

　　“不劳太子妃费心。”

　　“我知道王上不打算留着相知馆，会把他们全打包送过去。”杨聿霄面上牵出一抹浅笑，“留她在这里能辅助我修炼，且不引人注意。”

　　“太子妃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堵住相知馆的嘴，防止季大小姐身怀神力的消息不要扩散到皇帝耳朵里吧。”

　　季卉嫣接受到杨聿霄略诘问命令的眼神，顿时犹豫了一瞬。

　　不待她做出回应，季卉澜便将她往自己近前一扯，不留情面道：“少安排我做事，你们有用一点，即便扩散了又怎样？”

　　“要是能做到不用她出手，那才是真厉害——到时候我自心悦诚服有求必应。”

　　说着，也不待杨聿霄回话，季卉澜便直接扯住季卉嫣的手腕转身离开；季卉嫣慌忙护住她，生怕发生什么意外。

　　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离开柳府，季卉嫣扶着季卉澜上车，自己也小心翼翼地在边上坐下，主动开口询问道：“你这些日子身体怎么样，还照旧每日瞌睡吗？”

　　季卉澜正支着额角闭目养神，闻言将眼皮撩开些许，有些爱搭不理地哼道：“你还知道关心我？一回来连宫也没进就跑了。”

　　“我要不是见到齐瑞了，还不知道你已经回来了呢。”

　　季卉嫣闻言有些不好意思，解释了几句，又道：“大夫人近况如何？可有消息了？”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起这个，季卉澜脸上顿时浮现出有些阴冷的狠厉神情：“有一些消息，父亲恐怕是真没了，这里面牵涉的人太多了——你没有贸然与母亲通信吧？”

　　季卉嫣望着季卉澜突然急迫的神情，赶忙安抚着她的后背帮忙顺气：“没有没有，我早有猜测，自然不会贸然联系。”

　　话说完了，季卉嫣才恍然想起季卉澜如今已是双身子，怕摸坏了她，抚背的手顿时犹豫起来：“你别急，慢慢说。”

　　季卉澜叹了口气，脸色狠厉又烦躁，还带着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果然如此之色。

　　车轮轱辘辘地碾过地面，发出连续的轻微声响；她没有过多地沉溺其中，只简短道：“你别出手，不要暴露，这事非同小可，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明白的。”

　　季卉嫣自然清楚季卉澜未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沉默半晌才道：“那大夫人的处境不是非常危险？倘若此时彻查，会不会——”

　　季卉澜也明白她的担心与难以抉择，只淡道：“那也没办法，倘若不查，不知道下一刀就什么时候砍过来了；查一查，把事情摆在明面上，倒还能叫大家都收敛些。”

　　季卉嫣闻言，也不得不叹气，她想了想，回握住季卉澜滚烫的手道：“我不能什么都不做，你和府里付出这么多，不就是为了尽量保全大家吗？”

　　“倘若我什么都不做，那你们保我一个木头又有什么意义？”

　　季卉澜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平缓道：“你先不要回东宫，我在城北季氏本家附近给你安排了住处。”

　　“待会你下车，和那些人一块儿过去就是。”

　　季卉嫣只觉得谈话陷入与之前一般的无力境地。

　　她才要说什么，便见季卉澜略显疲惫地闭上眼睛，言语懒懒地道：“相知馆不知道跟王上做了什么交易，将手里冶炼武器的法子讲了好些出来。”

　　“王上吩咐下面的人研究一下是否可行，这可是大事。”

　　说着，她又睁开眼：“刚好这一段时间太子忙着与他哥哥交接枢密院与兵权事宜，监管的事儿就落在了我手里。”

　　“我会把一应地矿安排、金属冶炼以及武器试验的文书送到你那边，你要好好看看，替我琢磨琢磨人员安排研究方向什么的，整理成书册给我，不要懈怠。”

　　季卉嫣顿时吃了一惊，要她带人排兵作战行，要她管这么大的摊子，那怎么行？

　　不待她出言反驳，便见季卉澜抬手望着掌心道：“我这一段时间体温都很高，办学校还有赈灾的事忙得我转不开身，身边还没几个人能用。”

　　“你就帮我这一回，等回头我给你调几个可靠的过去，你好好想想，别拒绝我行吗？”

　　季卉嫣默默地给自己鼓了鼓劲儿，郑重地道：“好。既然要安排地矿开采，你先把各地脉所属官衙人员的名单给我吧，我参考着把主要责任人定下来，你也好拿着交差。”

　　季卉澜见她答应，十分开心地抓住她的手连连应答，又道：“还有些人不是官衙里的，我另整名单给你，也会附上简要明细，你得优先看。”

　　二人正说着话，只听云歌在外面低声道：“太子妃，接大小姐的车就在路对面，咱们在这儿停一停吧？”

　　季卉澜闻言便撩开轩窗一角往外看了看，言语简短道：“你带大小姐过去，注意挡着点。”

　　云歌应了一声，小心地撩开门帘，垂着头将季卉嫣恭敬地扶出车轿。

　　待出来车轿，季卉嫣只见眼前正是空无一人的交巷处，来接她的小小车马停在路边，守在周围的池林等人见她出来，立刻便赶着马迎过来。

　　云歌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折扇递给季卉嫣，不等她说话，季卉嫣便道：“这大下午的，我看也没什么人，就不遮了吧。”

　　“您还不能暴露身份。”云歌动作温柔地接过扇子打开，遮在季卉嫣脸侧快步走向堵在前面的马车处低声道：“太子妃只说您是从成宪请回来的姑娘，当时救过大夫人的。”

　　季卉嫣只走了几步便抬脚登上马车，进去前又矮身疑惑道：“我怎么救的，有没有文字解释给我看？”

　　云歌快速摸出一个信封递给她：“里面有写，不过也不用太当心，太子妃会拦住外面的质疑的；大小姐只记得自己内向，不爱出门就是了。”

　　季卉嫣感慨季卉澜心思活络，脑洞新奇，接过信封道谢后便进入车厢内等待启程。

　　车轿在寂静的巷子里走了一段路才停下，季卉嫣已经将手里的信看完了，察觉车停赶忙起身，只听外面池林凑近些道：“大小姐，到了。”

　　说着，凤岱便打开帘子接她下来，进去府里后，丽音带着一通人直忙活到夜半才全部拾掇利索，各自睡下。

　　次日早上，陈昳果然带着厚厚几摞分门类别的文书与四件成品武器上门来送，待季卉嫣亲自接手后才离开。

　　晨间吃饭时季卉嫣才知道，齐瑞仅在东宫歇了一天，次日便出宫去和回到销川府的浸雪仙君汇合了。

　　至于季卉澜身边的梁明岫，也早在浸雪仙君回到京城的第一时间便出了东宫，返回销川府。

　　且浸雪仙君此行回宫，竟还抓到将漏网在外的无极教圣子抓住了，陛下凤颜大悦，特赦她们师徒在庆华府居住，将以往的恩怨也都一笔尽销。

　　季卉嫣自是打心眼里替她们感到高兴，放下手里正在批阅文书喝茶，又趁着空档写了便条，打算趁陈昳再来时请她替自己转交给齐瑞。

　　下午，季卉嫣丢开那堆山一样的文书，将那四件成品武器一一列在院中的石桌上；正翻看着使用说明，门外小侍女便扬声请示道：“钦天监保章正来了，在外面等着呢。”

　　季卉嫣赶忙起身，将杨聿霄请入内院。

　　院内高耸盛放的蜀葵花开成墙，二人转过月洞门，丽音正带着三个小姑娘收拾方才被搁在桌上的稀奇武器，见她们进来，忙停手行礼。

　　杨聿霄饶有兴味地注视着丽音等人捧着东西离开，随口道：“那些就是相知馆提供的武器？”

　　季卉嫣跟着她在石桌前坐下，又招手示意守在廊下的池林泡茶，闻言便应道：“是啊，早上她们送来时说给钦天监也送了同样的成品过去，你看了吗？觉得怎么样？”

　　杨聿霄摇摇头：“除了炫技，没什么价值。刀剑长矛这些才是平时大家都用惯了的，他们送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一般人哪用得了。”

　　季卉嫣想想那个锋利无柄的刀片球与顶端卡着三叶短刃的中长铁棍，默默地叹了口气：“我看也挺新奇的，要是用好了也还行，就是造一个出来又费工又费力，不值当的。”

　　杨聿霄并未接话，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平静道：“这里隐蔽，又离你们本家近，挺好的。”

　　季卉嫣闻言应了一声，接过茶壶给她倒茶，无可无不可地解释道：“我在这儿闲着也是闲着，还打算邀齐瑞过来看看呢；哎，对了，你怎么找过来的？”

　　“我问太子妃你在不在东宫，她就直接告诉我了。”

　　杨聿霄也没有隐瞒，一句带过后便直言道：“昨天关于金璟边线那边嗜血魔的事你还记得吧？”

　　季卉嫣点头示意，杨聿霄又道：“已经定下来了，由圣皎堂的人做先锋，我随钦天监的人紧随其后，相知馆的人在旁辅助，待会儿就出发。”

　　不待她答话，杨聿霄又神色平静地补充道：“古罗皇帝命术士炼制嗜血妖怪，有违天道；所以此行浸雪仙君也会率门下弟子前去，你要见齐瑞的话……”

　　季卉嫣顿时想起梁明岫同她说过的话，赶忙挥退院内侍女，神情急切道：“等等，那销川府里确定只有太傅在，她们全都走了？”

　　杨聿霄点头，握住她的手腕镇定徐言道：“前几日太子妃突然将守在府里的宫廷侍卫都撤走了，待她闲暇，应当会告诉你，邀你去探望太傅。”

　　季卉嫣一怔，立刻露出惊喜的神色；杨聿霄望着她的神情，摇摇头叹道：“茙葵应聿烹南风，不尽霈霪汇浪漛。双星对影结方胜，团鱼复凤喜相逢。”

　　“行了，我来就是为了取淏渺寒璆——原本以为会是你按命数去追剿妖怪，神璆与阵灵都是提前预备下的，但看眼下你也用不着，就先给我吧。”

　　季卉嫣短短一会儿被杨聿霄的话惊得一愣一愣的，见她提要求，赶忙收回心神一口应下：“好好，我这就给你。”

　　话毕，她又疑惑道：“你待会儿就启程？浸雪仙君与齐瑞她们也是一样吗？”

　　杨聿霄站起身，扬手排出一列百十张完全由法力凝成的金色篆符，理所当然道：“是一样的。”

　　话音未落，数百张金篆迅速向外飞去，旋转着形成往外散发阵阵罡风的巨大金阵，院子里高大的蜀葵花被吸着往阵中倒去，一朵朵水脆的鲜花被卷裹着在风中呼呼飞啸。

　　幽香袭来，杨聿霄抓住季卉嫣的手腕忽的飞起，与她一齐停留在阵眼当中。

　　“跟着我的口诀驱使神力。”杨聿霄稳稳地握住季卉嫣的双腕，一波又一波的浑厚金光不断地由她背后那张巨大的金色阵盘内往外涌出，不断地灌入脚下嗡嗡作响的阵盘中。

　　季卉嫣感觉到体内神鸟感应到本源仙法蠢蠢欲动，便微微底下头，用力闭了一下眼睛紧随其后向外释放神力。

　　法诀启动，随着巨量的彩金光芒轰然外溢，一声震耳欲聋的鸟鸣声响彻天地，金柱陡然向天而起，密密排列的鳞云被耀眼的金光一冲而散。

　　巨大的鸟翼翩然现行，与阵盘对应的天穹上顿时显映出同样的巨大金阵；流光熠熠的神辉滚滚涌入脚下阵盘，沾染了彩辉的篆纹应顶上金阵的尖啸轰鸣声哗然而起。

　　院子里掀起激烈的旋风，鎏金烁彩的篆文旋涡中心，无数的彩金丝线将二人同时相连。

　　只见那彩金神鸟振翅一挥，轻盈地挣脱季卉嫣的身躯，在金阵中上下盘旋，清蓝色的冰壳由喙而起，顺着风向飞速蔓延并覆盖至神鸟的所有部位。

　　待神力凝聚到极致时，向外散发着彩金的冰鸟才猛得挥翅摆尾荡碎冰壳，仰天长啸一声，彻底脱离季卉嫣，带着浓厚炫彩的神辉长尾，直奔杨聿霄而去。

　　杨聿霄本就飘逸的衣衫在神鸟回归相触时陡然一振，只见金光猛得炸开，轰鸣声起，一道裹挟着撼天动地的巨大金蓝色法力以她为中心骤然向外扩散。

　　电光石火间，她一把揽紧启动护阵的季卉嫣躲避冲击，下方瑰丽的彩金阵盘应召而结，与不断飙散的神力呼应，将极速扩散的金蓝色灵息牢牢地制住，并姗姗带回。

　　杨聿霄见状，缓缓松开手，在漫天辅助篆文间等待神璆完全融合。

　　季卉嫣稳住阵盘，只见她身后那张巨大的鸟纹金盘迅速染上冰蓝的色彩，本就强悍的威压由此变得更加强势，冰凉的气息迎面扑来。

　　眨眼间，随着金盘彻底染上波光潋滟的碧色，杨聿霄整个人都披上了金蓝烁烁的华光，衣袂无风自动，幽香淡淡帛飞带舞，恍若飘仙。

　　飞速旋转的篆文闪耀着碎晶一般的冰蓝，一阵阵寒意刻骨而来；金阵呼应着轰鸣，篆文缓缓收束，均匀而全面地融入二人的身躯中。

　　季卉嫣跟着杨聿霄收起神辉，巨大的彩金蓝阵迅速弥散，旋风渐缓，二人与漫天被卷落的花叶一同徐徐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