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钗行》孙若波

69、阵起取璆 二人在水潭

　　二人在水潭里忙做一团，眼看柳灵的上半身已然被烧着了，齐瑞也顾不得再分心管季卉嫣，转头顺着来路往石室奔去，试图带走无限蔓延的火藤。

　　天坑内，浓郁得有如实质的金光跟随着金鸟翱翔的轨迹盘旋凝结，层层金阵嗡鸣着缓缓转动，带动周围石壁发出晃荡着发出崩裂声。

　　与此同时，巨量的神华从季卉嫣僵直的躯体中骤然向外飚散而出，与不断壮大的金光迅速融合，潋滟华光如水流般迅速涌向数十个巨大阵盘之中。

　　镀了一层彩辉的繁复篆文在阵盘转动时缓缓移位，随着金鸟的飞舞在盘中游曳移动，眨眼间成群结队地游离出阵，狂风四起，天坑内瞬间便盈满了浮动的篆文。

　　罡风猎猎，散发着彩金的巨鸟引颈长啸，振翅一挥，推动浑厚的神力法术向外轰然扩散，激得天坑内水花四起，崩石滚滚，摩擦解裂之声不绝于耳。

　　季卉嫣被层层叠叠的金阵虚托在半空，一副被完全冻透的僵直模样；手里拿着的白石头在此刻完全失去实体，只余下一团被包裹在神光里的碧色寒息。

　　神炁翻涌，天坑内微不可察的冰凉水花顺风而起，刹那间被碾做水雾，漫漫地掺入金阵辉风之中，阵中神力已然酝酿至极致。

　　那彩金神鸟在阵中盘桓片刻，绕着季卉嫣盘旋低鸣，琳琅满目的轻盈篆文顺着神鸟的轨迹盘旋缠绕，以她为中心卷起巨大的繁文旋涡。

　　眼看旋涡趋于稳定，神鸟骤然敛翅，俯冲而下，巨大的尖喙啄住被神光包裹着的透明碧团旋身振翅而起，披着满身生生不息的游动篆文穿过水帘，搅起耀眼夺目的金波。

　　被突然破开的巨大水花喷溅着四散开来，落在季卉嫣身上迅速结冰，紧接着，只听一声鸟啸响彻云霄，神鸟乘着巨大的冲力电光石火间转向俯冲直下——

　　青碧色冰壳顺着神鸟的头颈迅速铺张扩散开来，只听神鸟一声长啸，哗然破开凌乱的水帘直坠而下，迎面撞进季卉嫣的躯体中去。

　　眼看神鸟口衔寒璆强行冲来，季卉嫣一时拿不准杨聿霄的意思，下意识闪躲时才恍然发觉被金阵限制，连玉镯也被完全压制，在巨大的威压下根本无法化形出面。

　　风驰电掣间，震耳欲聋的碰撞尖啸声猝然向外推开，顺风凝结的冰壳在二者相撞的瞬间被轰然向外炸出的冲击波熔融消弭，一丝痕迹也没留下。

　　环绕旋转的篆文旋涡被震散一瞬，紧接着便飞速旋转流动，生出数以百万的彩金色丝线牵住正在其中的季卉嫣，与岿然不动飞速旋转的阵盘将她死死地固定在原地。

　　震波伴随着巨响层层向外推去，季卉嫣身上熠熠烁彩的神光好似无穷无尽般向外喷涌，顺着千万根彩金丝线流向梭鱼般快速流动的繁复篆文。

　　流光溢彩的篆文接受供给，转瞬间便扩大壮实了好几倍，化出更多，色泽更瑰丽的丝线牵绕而来。

　　寒璆入体，再加上一只凶猛的巨鸟，季卉嫣几乎无法控制神力的来去。

　　她凝聚力量，召出一直蠢蠢欲动的纤秀长剑，凝神冷喝道：“汇炁于魄，融脉圜躯，言出法随，山海相偕，起！”

　　不辨彼此的神光在法诀发出后轰然大亮，绯色长剑高悬于空，结出同样不分彼此的曜彩阵盘；秀致的剑身在篆制压制服下铮铮作响，季卉嫣无法，只好先收回长剑。

　　她望着周围逐渐疯狂起来的阵纹，用力闭上眼睛——头一次无法完控神力，简直震撼。

　　不过几息之间，嗡鸣的阵盘与源源不断汇聚而来的神力同频震荡，强大的神力搅起冲天气旋，眨眼间便乌云密布，紫电蜿蜒。

　　季卉嫣被困在数十个金阵当中，强大的威压挤得她呼吸困难心神澎湃，混乱的呼吸烧坏所有的神经，只余下呼呼作响的神力激烈回荡。

　　她正咬着牙硬抗时，只觉得麻木无觉的下颌处突然温热一瞬，还不等她有想法，只听一声尖利的鸟啸声起，先前的神鸟赫然浮现，将她整个拢在其中。

　　虚像只在她咳出鲜血时出现一瞬，紧接着便立刻消失了，无声无息地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与此同时，天坑上方白光一闪，噼里啪啦的天雷滚滚轰鸣，连同密不透风的大雨一齐兜头浇下，季卉嫣猝不及防被淋了个彻底，她迷糊着睁眼：“下雨了？”

　　回应她的，是紧随其后蜂拥而至的道道天雷。

　　被击中的瞬间，季卉嫣只觉得脑子突然空白一瞬，肢体还未有所察觉，后面的蜿蜒长雷便接踵而至，像是被滚烫的沸水密不透风地兜头浇下，又烫又冰，无所适从。

　　不知道过去多久，被强行剥夺知觉的季卉嫣根本无法估算雷劫的时长与数量，也无法预判会不会再莫名其妙地来一场天雷——

　　简直匪夷所思，这没缘由突然出现的天雷劈得人晕头转向，季卉嫣强撑着想破天也想不出触发天雷的原因。

　　没说过取得至宝就要被雷劈啊？

　　难道是附近有渡劫的劈错人了？

　　大雨哗哗地淋了一会后，阴云渐渐散开，天坑上方的窗口在滚滚落雷的撼动下被乱石堵死，飞瀑在乱石上奔涌而过，余下噼里啪啦的漏水长廊。

　　由于雷劫的干扰，季卉嫣力不从心间彻底放开了肢体与神力的控制，趁着神志不清的空档儿，神鸟控制着寒璆流息迅速融入神力，与之协同转圜。

　　盘旋游曳的篆文通过万缕千丝与神鸟呼应联系，争先恐后地纷纷向中央汇集而来。

　　彩金神鸟再次一晃而现，繁复的游丝纹毫不犹豫地按照次序依次融入季卉嫣的肌体之中，铺天盖地的神辉也渐渐回流黯淡。

　　篆文旋涡很快地缩小至无迹，昏暗的穹窟内只余下华光流转的数十道金阵。

　　片刻后，神辉完全回归，数不清的篆文禁制被隐匿于季卉嫣体魄内的神鸟吞纳，由此掀起的旋风也渐渐停息。

　　层层叠叠的阵盘徐徐消散，季卉嫣也随之缓缓掉下去；金光一晃，被神力与雷火震破的红衣便被淡金的宽袖长袍替换了。

　　淋水滴答，彻底归于黑暗的洞窟内蓝光一闪，一直被压制着的玉镯终于启动，硕大的雪狼虚影随着一声嚎叫猝然显现。

　　突然现身的雪狼跑跳着转了两圈，在临水处卧下，上方季卉嫣昏迷着径直往下落去，头颈正好枕在厚重的皮毛上。

　　远处一片漆黑，齐瑞只听见接连不断的轰隆震响与强悍的神力冲击一阵又一阵地前仆后继而来，直到此刻彻底寂静。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停下脚步，站在狭小多岔的溶洞里，滴答声一下又一下地回响在突然沉寂下来的通道里，影影绰绰此起彼伏。

　　张牙舞爪的刺蔓在此刻悄然收敛，无法挽回地凝成一颗光芒微弱的红色珠子悬浮在半空，这下连最后的光亮也消失了。

　　齐瑞只觉得后背发紧，毛骨悚然地召出佩剑跟着珠子往回走；也幸亏她原型是蛇，即便珠子的速度不慢，她追得再急，也不用太担心滑到。

　　一人一珠脚步匆匆，行程出乎意料地快，不多时便赶到那个宽敞的深潭石室内，无数乱石在黑暗里散发着幽幽亮光，更显得深处极深，浅处极浅。

　　她心里想着天坑定是坍塌了，不知道季卉嫣现在是什么情况；如果她真的万无一失，那一定会主动来寻；眼下并未见到她人，估计是凶多吉少。

　　思及至此，她便加快脚步穿过浅水潭，甚至把炽烬珠都落在后面一些。

　　行至小水潭处，原先轰隆隆的水花声变得更小了，满目昏暗里，齐瑞远远地只见一道绿莹莹的光团在水边，边上是一头硕大的白色灵影。

　　看上去是狼？

　　她登时便想起截断寒璆法术时突然出现的那半尊狼相，一跃而起攥住炽烬朱便飞身掠去：“季卉嫣！”

　　响亮的声音在高低不一的石窟内层层回荡，变成千万声连绵不绝地在洞窟里响成一片。

　　柳灵闻声站起身，露出被遮挡住的季卉嫣淡道：“你回来了。”

　　齐瑞顾不上回答，急忙蹲下身将半边身子都浸在寒水里的季卉嫣抱起来，转移至稍稍硬实一些的石滩上，声音颤抖道：“季卉嫣？季卉嫣？”

　　柳灵看她着急忙慌地拍着季卉嫣苍白的面颊，优哉游哉地踱步跟过去道：“她中天雷了，估计没挺过去，死了。”

　　齐瑞闻言一惊，立刻将手贴在季卉嫣的颈侧用力按下——还有温度，还有心跳。

　　柳灵见她神色骤紧骤松，随便坐在一边道：“高兴也没用。”

　　二人谈话间，只见雪狼站起身，绕着齐瑞三人走了两圈，又化作正蓝色流光凝结在季卉嫣的手腕处。

　　“你刚才没看见吗？近二十个阵汇聚各方神力，百十道天雷噼里啪啦地劈了好一会儿不带歇气儿的——要不是她修仙，这会儿估计连灰都拢不起来了。”

　　齐瑞没有接话，她琢磨着直接给季卉嫣注入灵力会不会引起负面后果——毕竟像她那样可调万灵神炁随心所欲为己所用的，也就只有她而已。

　　柳灵盯着恢复成普通模样的玉镯看了一会儿，十分谨慎地没有再直接上手：“这个也不是她的伴生兽吗？”

　　齐瑞想了半天，还是不敢贸然出手，她烦躁地合拢季卉嫣的衣领，没好气道：“不是，应该是我师叔送的。”

　　“应该？”柳灵睁大眼睛，“师叔？”

　　齐瑞不想再解释，她二话不说抱起季卉嫣，打算尽快赶回去见师父，师父走南闯北阅历深厚，一定知道该怎么办的。

　　实在不行，还有师祖，还有盈絮仙君。

　　柳灵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往被堵住的天坑出口下走去，语调平平道：“你们要离开了吗？”

　　齐瑞点点头，解开腰封脱下外衫将季卉嫣小心地放在上面，又理正衣领，言语镇定道：“毁了你的家并非我们本意，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先与我们一起出去。”

　　“待她醒了，我们再把这里修好，送你回来。”

　　柳灵被烧黑的脸上眼睛眨巴眨巴，盯着正在整理衣袖的齐瑞陈述道：“可是她吞了这里的石头，没了石头，这里的灵炁场维持不了，整个洞窟很快就会空寂下来。”

　　“那我再待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呢？”

　　齐瑞拔出长剑，干脆利落地将剑鞘用力插进泥地，澄黄色的光罩立刻绽放开来，将季卉嫣罩在里面。

　　柳灵见她不说话，指着地上的季卉嫣道：“我不在乎那石头在谁身上，只要还在这儿就行；所以要是到时候她能一块儿留下来也挺不错，我也有个伴儿了。”

　　齐瑞目光沉沉地望向铺满微光石头的水潭，满眼黑暗里，淡红浅紫的光团在水里墙边荧荧发亮，像是一条望不到头的星河。

　　柳灵见她一味叹气，想了想道：“你要一起来也行，我不介意。”

　　齐瑞回望她一眼，明知道柳灵心窍未开，便更觉得对不起人家——又拿了人家的宝贝，又毁了人家的洞府，更别提还把人家家里烧成这个模样。

　　她不免心软，扬手将蹲在一边的柳灵也拢进罩子里，言语庄重道：“此事后面再议，我先劈开顶上的石头，你待在里面，免得被乱石砸到。”

　　柳灵沉默地望着她，没有动作。

　　齐瑞走了两步，又回头定定地望了季卉嫣一眼，这才一个踏步飞身而起，持剑径直往噼啪漏水的乱石茬顶刺去。

　　片刻后，只听一阵沉闷的碰撞声轰然响起，大大小小的碎石块胡乱飞砸开来，不分方向地落得到处都是，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她从小心破开的出口处钻出去——这处天然的天坑落瀑是再好不过的自然屏障，要小心些，免得造成更大的损毁。

　　柳灵蹲在光罩里，望着齐瑞从破口处闪出去，毫不犹豫地往季卉嫣身边挪了挪，伸出胳膊双手朝下放在她的身上，试着如往常一般感应灵息，吞吐修炼。

　　试了半天，感应到的只有扑通扑通的心跳，一丝灵息的影子也没露出来。

　　“你完全拿走了神石，即便将你留在这儿，这里也会不可避免地灰败下去。”

　　柳灵面色平平地对着季卉嫣陈述：“我要杀掉你，然后吃掉你，获得神石力量，在这里安家。”

　　说着，柳灵已经烧黑的双手刹那间变成密不透风的纤韧柳藤，毫不犹豫地拧做一股，干脆利落地往季卉嫣心口扎去——

　　此刻远远的顶上岩石炸开的声响不断，明亮的阳光同凌乱的水流一股脑儿地顺着崎岖的豁口淌进来，将宽敞的天坑重新映得亮堂堂的。

　　柳藤直击而下，方才的雪狼并未如预料般出现。

　　柳灵神色不明地歪了歪嘴角——下一秒，只听一声震响，预想的心口大开的艳丽场景并未出现，粗韧的藤捆被突然出现的金色鸟头迎面弹开。

　　柳灵反应不及，也紧随其后被掀飞出去。

　　纹丝不动插在泥地里的剑鞘一样被毫不留情的低沉长吟威压震飞，啪地一声落在浅水滩里，砸起凌乱的水花。

　　澄黄色的光罩瞬间熄灭，只听一声震撼心肺的鸟啸声响起，一只威武雄壮的灿金巨鸟赫然蜿蜒翩飞，又迅速拢在季卉嫣身体上方，挡住不断落下的碎石。

　　那一下直接将柳灵掀到了后方的石壁上，不待柳灵反应过来，便见隐隐透着肃杀之气的鸟影已经将季卉嫣完全保护了起来。

　　齐瑞察觉到地面有异动，不待碎石完全落下便火急火燎地返回天坑内，只见柳灵正站在一边淋石头，另一边，季卉嫣身上居然盘悬了只鸟？

　　柳灵被石头砸到也完全不觉得痛，捡起剑鞘一步一步走到齐瑞身边道：“那是凤凰吗？”

　　齐瑞不明所以，接过剑鞘望望柳灵，又望望季卉嫣，试探着伸手握住季卉嫣的胳膊：“不知道，你做什么了？怎么会引出来这个？”

　　“我打算把她体内神石的灵炁释放出来，还没得手就被这鸟顶飞了。”

　　鸟影并未排斥齐瑞的触摸，只是齐瑞在听清楚柳灵的解释后，不可置信地露出了惊恐后怕的表情：“释放？怎么释放？杀了她吗？”

　　柳灵也有样学样地伸胳膊拉季卉嫣的袖子，理所当然地道：“打开胸腔释放，会不会死不一定，毕竟我也是第一次这么做。”

　　不等齐瑞打落柳灵迅速化为长藤的手掌，那盘旋着的巨大鸟影便振翅张口，长啸声响，柳灵一如之前般被直接甩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