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钗行》孙若波

68、心灵相契 二人跟着玉

　　二人跟着玉盘的指引，又是爬山又是钻洞的，虽然一路上野果吃了个饱，且水溶洞里钟乳石千奇百怪目不暇接，也不免觉得厌烦。

　　就如此刻，齐瑞望着前方半隐匿在昏暗洞穴里的季卉嫣，下意识地担心万一迷路回不去了要怎么办。

　　洞穴里阴风阵阵，又潮又冷，有些地方曲折狭小，要挤着着才能勉强过去——哪怕她是蛇，也不由得感到困顿恐惧。

　　正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只见前方的季卉嫣突然半回身来，艳丽的眉眼与重红的口唇在昏暗的溶洞中哗然显现，映着此起彼伏的滴答声，像是寒潭成精一般震人心魄。

　　“快到了。”

　　层层叠叠的回音与清脆的落水声纠缠着盘旋，季卉嫣微凉的手牵住齐瑞的手腕，又转过头去：“怎么觉得你渡劫后情绪敏感了很多？”

　　齐瑞亦步亦趋地跟着季卉嫣弯腰钻出阴冷多岔的洞窟，音色清朗道：“不是敏感，是看见了更多的因果，才知道‘在活着’是多神奇的存在。”

　　二人踏出矮洞，眼前豁然一亮，只见青水幽幽，数不尽的五色石头大大小小地堆在脚边，并往越来越深的水底蔓延，好像被吞噬了一般。

　　齐瑞反握住季卉嫣往水边走了几步，喜形于色地感慨道：“真漂亮。”

　　“我好庆幸修炼出一双眼睛，能够看得到，我的皮肤，和触感，它们并不是困住我的躯壳，是舟车、是活灵，是我自己。”

　　季卉嫣看着深不见底的碧水本来还有些害怕，但见齐瑞此刻十分开心，本就明艳小脸上洋溢着放松的笑容，也笑道：“对，你就是你本身，你看到听到体会到的，就是真实的，有意义的。”

　　齐瑞站在浅滩冷水里回望季卉嫣，她心里的意思远比季卉嫣所说的宏大细腻得多，只是再细密的语言也无法描绘，便只笑着道：“哎——一切尽在不言中啊。”

　　二人在宽敞的石室内修整片刻，这才启程往光明流泻进来的方向走去。

　　齐瑞本就是蛇，方才在石室内脱去衣物变化原身在深水里玩了个痛快，这会儿正叽叽喳喳地与季卉嫣讨论感受，试图鼓动她也下去试试。

　　季卉嫣专心致志地望着脚下流光潋滟的圆滑石头，免得失脚摔倒，期间只偶尔应和一两声，二人相伴而行，倒也有趣。

　　走出高大的石室，逆着半深半浅的碧绿静水再走一会儿，只听轰隆隆的的巨大震响在不远处的头顶处响起，与渐渐嘈杂的声响同时出现的，还有一阵轻微的草木腥味。

　　齐瑞率先察觉到那阵草木湿气被太阳暴晒而散发出的细微味道，兴奋道：“我感觉到山风的味道了，是不是快到了？”

　　季卉嫣略略站住脚，用玉盘确认一番后笑道：“是，是快到了。”

　　越往外走，头顶上哗啦啦的重击声就越大，连一直死琉璃般沉寂无波的水面也泛起轻微的涟漪。

　　带着温度的水汽扑面而来，阴冷的感觉几乎在刹那间消退，凉涔涔的汗珠不知何时悄然沁出，叫人觉得又热又冷。

　　季卉嫣看着不远处几乎是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巨大光柱，脸上终于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就在前面，就是那里。”

　　她一面说，一面使用神力将二人身上的水汽蒸干，顺手将炽烬朱召唤出来，托在掌心里送到齐瑞面前道：“盈絮说过，神器越贵重，周围的灵兽就会越厉害。”

　　“这个给你保身用。”

　　炽烬朱本就在齐瑞身上待过，只是在她渡劫前夕才被庆仙师仓促归还了，此刻察觉到熟悉的气息出现，便生长出丝丝缕缕的火焰荆棘往她靠去。

　　齐瑞也不见外，直接接过后略得意道：“这珠子原先沾了我的气息，我还担心等再过一段时间后气息消散了怎么定位你呢。”

　　季卉嫣见她接过珠子，这才转身继续往光柱靠去，震耳欲聋的水花声盖过了二人的说话声，直到踏上与乱石滩相接壤的潮湿土地后，那响亮的水声才骤然降低。

　　耳际突然寂静，方才那灌满耳朵的声响如今被无形的薄膜隔绝在外，二人又是惊讶又是担忧，默契地收住脚步，站在巨大的光幕边缘谨慎等待。

　　眼前明媚的日光透过水帘，化作柔和潋滟光柱倾注而下，光帘内清嫩翠绿的草花簇簇生长，中央一颗姿态婀娜的巨大柳树像是幻景一般伫立着。

　　一时间，这里只余下哗啦啦的瀑布从上方的断崖处经过的声响。

　　待了一会儿，只见绿柳依依翠草青青，并无一丝怪异之处。

　　季卉嫣不敢掉以轻心，望了齐瑞一眼后，才抬手朝正中的华柳放出一缕神辉，齐瑞也在同时召出佩剑，以备不时之需。

　　随佩剑而出的澄黄色灵辉还未消散，二人只听一阵轻微的嗡鸣声起，整颗大树刹那间绽放出淡青色的光芒，枝条无风轻摆，更显得华光潋滟，美轮美奂。

　　光华映照处，不计其数飞溅在半空的水珠齐齐停滞，连徐徐向前的神辉也被定在原地。

　　静止不过一瞬间，季卉嫣眼疾手快地回身揽住齐瑞的腰打算撤退，只见眼前青光骤然大盛，密密麻麻停滞在半空的晶亮水珠哗然飞散。

　　停顿的神辉继续向前，不知何处而起的旋风渐强渐急。

　　横亘在上空的水帘与脚下暗流缓动的水流都被搅动，化作哗哗作响的激浪跟着劲风在天坑内四面八方地飞洒扑溅。

　　“再等等。”

　　齐瑞在漫天水花中按住季卉嫣的动作，凑近她耳边急切道：“这不是驱逐，别太惊弓之鸟了。”

　　季卉嫣倒没想着直接离开或者攻击，她只是想着先把齐瑞转移到安全些的地方再返回来，不等她出口解释，便见眼前骤然亮起黄澄澄的光亮。

　　与此同时，高大的树影在风浪当中轰然凝结成细密的光粉，随着水流冲进半空中的漩涡，化作一道纤细秀致的身影缓缓浮现。

　　神辉头也不回地呼啸而去，正正地插入人影的额心处，迅速变化成柳枝形状的光影浮现在那渐渐透出肤色的眉心。

　　季卉嫣身边透黄色的光华尚未散去，长吟声随风而起，光华中齐瑞已然化作琥珀色长蛟，卷着她高高地飞跃于漩涡之上。

　　骤然冲出水浪，季卉嫣抱紧身下滑溜溜的嶙峋鳞片，抹了把脸上的水花赶忙往下看去。

　　下方的巨大树影已经完全消失，只余一个面容姣好身着水青衣裙的清冷人形，此刻正带着生生不息的潋滟水花向上而来。

　　风止水歇，瀑布依旧，静水回流，漫天的水花也缓缓停息，青衣来者劈开厚重的瀑布，破开水面如一朵青莲般飘飘地升至季卉嫣面前，周身水波缭绕，泠泠不息。

　　一人一蛟与之对视片刻，只见大片的黄色华光闪过，三人也默不做声地一同缓缓落下——没了巨大的柳树，天坑里的空间也骤然大了不少。

　　“不好意思，请问贵姓？”

　　季卉嫣抬头望着浮在眼前的柳灵，主动上前一步道：“那个，你眉心的印记要不要消掉？我不是故意的。”

　　那面容清隽的柳灵声音平静道：“我为什么告诉你我的名字。”

　　说着，柳灵抬起手摸了摸额心处闪烁着熠熠流光的柳纹花钿，声音里没有情绪：“这个无妨，不论你用意如何，树木上都是会留下印记的，等时间过去就消了。”

　　琳琅的水花随着柳灵的动作飘忽来去，齐瑞上前一步仰起头朗声道：“你怎么在这儿？你不好奇我们来做什么的吗？”

　　那柳灵听齐瑞问话，神情平静地道：“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季卉嫣也仰着头道：“我们来找淏渺神璆，就是一块蕴含着无尽神力的寒玉，不知道你见过否？”

　　那青衣柳灵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双手聚拢着举起，只见青蓝色的色彩从已然成型的高挑身躯内外汇聚凝结在掌心处，不过片刻，便化作一块硕大的白石头。

　　白石出现，柳灵身上霁青色的衣衫也在光华流逝时恍然化作了嫩秧色，环绕在周身的水波缓缓消失，被那块不规则的白石头尽数吸收。

　　柳灵捧着隐隐散发着碧青光华的冰蓝石头轻盈落地，嫩秧色的裙摆失去了水波粼粼的纹路，只散发着淡淡的翠色。

　　“不是无尽神力，只是威力确实巨大。”

　　柳灵将石头递到二人面前，犹豫片刻道：“你们两个，是谁要这石头？哦，谁要这个淏渺寒璆？”

　　齐瑞兴致勃勃地伸手接过，转手瞬间，那泛着寒光的石头顿时掀起滔天巨浪，带着刺骨寒意的猛浪扑面而来，将齐，季二人一下子便冲开了。

　　柳灵早有准备，直接飞身退开；齐瑞转身躲避，炽烬朱在寒浪扑来的瞬间腾起燃烧着熊熊烈火的荆棘，将她完全护住。

　　蜿蜒生长的荆棘与寒浪的打了个照面，便骤然化作冰蓝色的死物，并迅速破裂散开；齐瑞见势不妙立刻抽身而起，左冲右突地躲开无差别攻击的水花。

　　才刚明亮温热的天坑内顿时寒气森森，连溜滑的石壁上都迅速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冰壳，柔软鲜亮的草花也不可避免地被困在晶莹剔透的冰坨子里。

　　季卉嫣在水涛中翻转腾挪，避开带着寒气的浪花迅速靠近悬浮在半空中的白石头，那石头在漩涡中几近透明，只能凭借源源不断的碧青色华光确定位置。

　　只是越靠近石头，水花就越密集，季卉嫣撑起神光罩；罩子在水花落在上面的瞬间便失去熠熠的神辉，紧接着就迅速结冰了。

　　季卉嫣毫不犹豫地震碎冰罩，直接放出神辉裹住石头，铺天盖地的水波登时便止住了；紧接着，刺骨的寒意顺着神光轨迹沁入十指，沿着经脉漫上双臂。

　　齐瑞迅速上前，皱着眉头道：“是这个石头吗？”

　　柳灵从水浪外围处缓缓飘过来，幽幽地盯着季卉嫣看：“你要被冻住了。”

　　季卉嫣没有接话，她此刻也说不出话，细密的寒意像小针一样，在经脉骨血处刺刺地冷痛——好不容易抓住的石头此刻粘在了她的手上，甩也甩不掉。

　　齐瑞见她一直不说话，才要揽着她落到地面上，便被柳灵伸手拦住了：“你别碰她，这股力量，只有我们木灵才能制衡驾驭。”

　　“你不听我的，那你也会被冻住。”

　　齐瑞这才恍然大悟，怎么她如轻易地就将至宝交出了，原来是根本不怕被抢走。

　　她望着肢体微微颤抖，眉目间隐约透出痛苦与克制神情的季卉嫣，转眼盯着柳灵道：“那怎么办，你不早说？”

　　柳灵脸上没什么表情，语调平平道：“我说了你们就听吗。”

　　齐瑞觉得柳灵尚未开窍，便也不再多费口舌，一把揽住季卉嫣落在地面上并召出佩剑，刺骨的寒意顺着二人身体相接的地方蔓延开来，又随着她快速撤开而消失。

　　季卉嫣有些痛苦地闭了闭眼——神力凝滞，无法施出。

　　齐瑞快速地呼出一口气，毫不犹豫地把剑插入土中，澄黄色的光罩迅速将二人笼括其中，柳灵缓缓飘近，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你别怕，季卉嫣，我渡劫用的不是普通蛟珠，是前辈的应龙琉璃丹，受九耀辉风洗炼，应该能克制这块冰石头。”

　　齐瑞一面说，一面在掌心里汇集出带着丝缕橙光的澄黄色法力，并毫不犹豫地推入季卉嫣的后心。

　　法力入体，如泥牛入海。沉寂片刻后，只听一声巨响，黄色的法力绞缠着碧色华光暴冲而出，周围的冰壳被通通击碎，哗啦啦地碎了一地。

　　齐瑞应声被强烈的冲击直接震飞，所幸有炽烬朱护体，并未受到重伤，她眼疾手快地一跃而起接住同样被掀飞的佩剑，整个人都混不受力地往下方的水潭里落去。

　　趁着齐瑞全力输出法力照成的短暂隔断，季卉嫣手腕上的玉镯刹那间消失，化作一道长长的正蓝色流光如藤蔓般绕着她的躯体一闪而过，变成一只硕大的蓝眼雪狼立在虚空长嗥。

　　流水般柔和的气息顿随着狼嗥声涌入躯体，千钧一发，季卉嫣迅速启动神诀，幻狼虚影一晃便消失了，重新凝做玉镯挂在季卉嫣的手腕上。

　　冻透骨血的寒意迅速卷土重来，反扑的劲头比方才更加气势汹汹。

　　柳灵化出原身，半透明的身躯懒懒地坐在树枝上俯视着被冻住的季卉嫣，静等着她彻底被冻透后收回灵石，并将她也一同吞噬。

　　正发愣际，只听一声轻微‘咯咔’声响，季卉嫣无力垂坠的衣摆裙角突然无风自动起来，流光溢彩的神华从她的眼眸中向外流淌，卷起炽烈耀眼的彩光冲天而起。

　　神华未熄，只听连接不断地嗡嗡声震颤着响起，一道道炽眼的金色阵盘自季卉嫣为中心层层而起，轮转不息。

　　眨眼间，流淌着繁复金纹的法盘便充满整个天坑，巨大的金鸟虚像长鸣着飞出阵盘，拖着长长的尾羽在阵中翻飞盘旋。

　　是杨聿霄在京城启动了关联法阵。

　　齐瑞游出潭水，在浅滩处使用法术烘干衣物，望着阵心处缓缓升空的季卉嫣想要上前，却被隐隐颤动的巨大金阵隔离在外。

　　一直无动于衷的柳灵被直接弹了出去，飘飘地飞到齐瑞面前平声道：“你这火藤是伴生的吗？”

　　齐瑞伸手虚虚地拢了拢环绕在周身的藤蔓，眼睛只望着漂浮在半空中的季卉嫣：“不是。”

　　柳灵伸出一只手指点上藤蔓上纤薄硕大的艳红花瓣，烈火‘腾’地一声炸裂燃烧，边上一直蠢蠢欲动的藤蔓也即刻蛇形弹射而出，直指柳灵面门。

　　柳灵看着熊熊起火的手指，避开追踪而来的刺藤，将已经烧到手掌的火焰举给齐瑞看：“它把我烧着了。”

　　齐瑞表情惊恐一瞬，赶忙使剑撩水灭火，二人走位花里胡哨，连衣衫都被泼湿了，火势不仅没有变小，反而顺着柳灵的胳膊往上烧去。

　　“你控制不了火藤就算了，身为蛟龙，连水都不会控吗？”

　　柳灵清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虽然脚步如飞地躲着刺藤的追击，说出口的话仍旧是满满的无动于衷。

　　齐瑞蹲在地上撩水泼火，闻言气急败坏道：“你刚才没看着吗？我是控水蛟吗？”

　　柳灵闻言点点头，头也不回地往深水潭纵身一跃，妖艳的火苗‘呲’地一声熄灭，青烟于水面徐徐而起；待柳灵为躲避刺蔓探出水面时，残烬又迅速死灰复燃起来。

　　齐瑞望望季卉嫣，又望望在水里挣扎的柳灵，简直绝望：“你没事非要碰我干什么？现在好了，简直忙中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