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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小览春色 夜幕沉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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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沉沉,蕴芳宫御花园内灯火通明,宽大敞亮的戏台上热热闹闹地唱着《十长生》贺岁大戏,华丽悠扬的词曲在曲墙花蔓间回旋,一字一句都清晰非常。
自何大夫人托故离京后,季卉澜便成了王后身边的第一人,再加上她确实想法新颖有用,手段软硬得当赏罚分明,唬得那些有心挑刺的大小官员一时都紧收锋芒,不敢再主动出头。
望着台上令人眼花缭乱的熠熠群仙,季卉嫣有些不自在地往椅子里缩了缩——眼下以她这样尴尬的身份,实在不好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坐在这里。
三月的夜风还是十分涩骨的,季卉嫣实在没兴趣继续坐冷板凳,招了小宫女请她给季卉澜传话,等半天也只得到了一张绣工精致的缎面小被子。
她有些无语地接过小薄被子搁在腿上——虽然没听到明显的议论声,但季卉嫣仍然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那些晦暗不明的目光。
珠玉宫灯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发出轻而脆的碰撞声,群仙身上的珠宝随着煌煌灯火的摇曳散发着大片大片刺眼的华光。
季卉嫣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细看,忽然一只手突兀地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中——她转脸顺着那人的臂膀向上看去,只见一双黑白分明的清亮双眸。
“公子是——”
那人收回手微微一笑,清亮的眸子里跳动着熠熠辉光,温润而舒缓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代宴令,不知小姐怎么称呼?”
因为是季卉澜的生日,所以晚宴上到场的除了一些重臣外,还有许多少爷小姐们,季卉嫣见代宴令如此开诚布公,便同样平声道:“我姓季。”
代宴令依旧带着温润儒雅的浅笑行礼,不急不慌道:“拜见郡主。”
季卉嫣挽起唇角点头回应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主动与自己搭话,才要问他,便听见那如鸣玉般的嗓音再次响起:“郡主身边可有一位清冷如画的姑娘?”
季卉嫣立刻便知晓他说的是灵华,只是灵华不常与她同行外出,也不知道代宴令为什么突然这样打听。
思及至此,季卉嫣波澜不惊地反问道:“代公子见过她?”
周围蠢蠢欲动的目光隐约有加强的趋势,代宴令弯了弯清亮夺目的眼眸,委婉道:“金桂香轩窗惊鸿一瞥,过目难忘。”
他的视线在季卉嫣脸上一扫而过,敏锐地察觉到季卉嫣隐约透出的警惕,十分识趣地见好就收道:“许是在下认错了也未可知,还请郡主不要怪罪。”
季卉嫣的视线落在他线条利落的下颚与艳红标致的嘴唇上,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现出那天白萨萨的太阳光下飘逸出尘的持扇男人来,后知后觉地恍然大悟:原来是他。
季卉嫣心下了然,十分大度地表示自己不会追究,只见他彬彬有礼地行了个拜别礼,十分翩然利落地转身走了。
周围试探的目光跟着他离开的步伐收敛些许,似有似无的议论声在欢快急促的声乐间隙里如风般消匿。
群仙庆贺,这戏眼看唱到了结尾,周围的人纷纷赶在陛下王上离开前将精心准备的礼物献至御前,每个人都兴致高昂红光满面,熙熙攘攘又不失规矩,看着十分欢快鼓舞人心。
香袂云鬟声乐悠扬,摇动的烛光将流动的人群映得虚虚实实或晦或熠,季卉嫣望着台上同样簪金缀宝光彩夺目的仙子,百无聊赖地揣着搁在腿上的小褥子暗道:
“长虬盘伺,睁开璃月眼。入迷帔舞轮回乱,音馔宝气弥漫。尝此天颜不老,浮伴仙乐歌谣。黛渠溅瞳梨花散,漾如飞冰乱錾。”
走动的人流并没有因戏曲落幕而停息,反而跟着叮叮当当的箩钹声更加的欢腾。
季卉嫣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机灵活泼的仙候戏桃皮影戏,连动都没动一下,直到随周围大流恭送王后离开后,才带着礼物往前排季卉澜身边走去。
“生辰快乐。”季卉嫣把礼物随意搁在层层叠叠的礼盒山上,有些不忿地心虚道:“锦衣还没有绣完,你不要生气。”
季卉澜眼睛只追着台上随着急促钹声翻转腾挪的皮影仙猴移动,脸也没侧一下:“我知道你绣不完,没事,等母亲回来了给她绣吧。”
“坐。”她笑眯眯地转过脸伸手示意季卉嫣坐在旁边,准确无误地拿起季卉嫣才刚放下的长礼盒:“你准备了什么?”
季卉澜轻轻地打开钉在盒子外的铜扣,随口道:“你又跟代二公子说上话了?什么时候熟识的?我怎么不知道?”
夜风沿着长长的绕台浅渠迎面吹来,使人不由得精神一新,季卉嫣心神不宁地坐在椅子上,闻言怔了一下才解释道:“不熟,是他要打听人来着。”
季卉澜提起躺在盒子里的繁复禁步,将盒子放在一边,饶有兴致地双手托起那块硕大的晴水镂雕牡丹探窗翡翠细看:“这样啊,那没事了。”
“跟你一个替身有什么事儿好打听的。”
精彩夺目的皮影猴戏结束了,季卉嫣点点头,转眼望向台上跟着笙乐翩翩起舞的二十多个舞者——水花袖曼曼宛若飞仙,巧笑晏晏灯火辉煌,纤歌曼舞十分赏心悦目。
“望江楼接你那天我在宫里和陛下已经夸了海口了,一定会尽快查明诡尸的事情。”
季卉澜把叮当作响的长串禁步放回盒子里,笑吟吟地面向季卉嫣郑重道:“要是你答应替我做这个事情,我觉得我这个生日会过得更快乐。”
季卉嫣闻言心中一紧,想起那天与杨聿霄一起遭遇的事情,认真地望向她,略一沉吟后低声疑惑道:“我们不是在春信殿里就说好了,等你过完生辰我就出宫去成宪吗?”
“先不去了。”季卉澜抱住雕花木盒坐回椅子里,不疾不徐道:“眼下这件事更紧急些,而且我信不过杨聿霄。”
“她说什么都没查出来,枢密使这两天又忙着给封山侯收拾烂摊子,也不能十分地上心。”
筝瑟齐鸣重鼓乍响,台上的舞蹈显然已经表演到了高潮,季卉嫣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与她对话:“你想我查什么?”
“你别紧张——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你就做个样子镇住那些人就行。”
季卉嫣闻言不由得重新正视还在侃侃而谈的季卉澜——她带着胸有成竹的浅笑,微微下抿的唇角和初显骨相的下颌,矜贵而冷漠的样子初显。
浓烈的烛辉和浅淡的月色粗劣地勾勒出她的脸型,当初线条娇媚而秀气的脸蛋不知何时变得棱角分明,连肩膀都成长出了沉稳的份量。
“这个诡尸倒是个不容忽视的变数,一开始是我疏忽了,没能认真对待,所以才叫杨聿霄抢了先机。”
季卉澜有些可惜地微微摇头,转眼正望进季卉嫣盯住她细看的眼睛里,便下意识微微皱了皱眉头柔声道:“怎么了?你不愿意?”
季卉嫣望望仍旧坐在席位里的人群,并没有给出确切的答复:“没有不愿意,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等回去了再细商吧。”
季卉澜毫不在意地招手示意季卉嫣凑近些,压低声音道:“成宪那边的事情有我呢,你就不要再多想了,好好替我处理了京城里的事情就行。”
季卉嫣一阵无语,快速地把要说的话润色一遍紧追着问道:“既然这事本来就是由钦天监和枢密院负责的,倒不必再多我一手。”
“且我还与齐姑娘约好了一块儿出门呢,你这样朝令夕改,我怎么跟她交代?”
“齐瑞?”季卉澜有些疑惑地直起身望着她,“你跟她交代什么?她师叔犯错牵连你,叫她跟着保护你不是浸雪仙君的意思么?你跟她有什么可交代的?”
“难道你要我把诡尸这种莫名其妙突然出现的东西交给外人去查?”
季卉嫣直觉这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明白的,便十分耿直地转移话题道:“先不说这个,我的东宫铜牌呢?什么时候还给我?”
季卉澜脸色有些差,但也没有发作,只是带着淡淡的愠色轻声道:“合约作废了,你要帮我把诡尸的控制权从杨聿霄手里拿过来才能继续我们的合作。”
“你拿着我的玉佩就够用了。”
季卉嫣望着她理所当然的神情,有些不耐烦地转过脸往台上望去不再接话,只见那群轻盈翩翩的舞者们随着悠扬的长笛声花袖漫扬,徐徐飞散宛若风抚垂繁,格外雅致出尘。
“之后我会安排他们跟你见面,你做好准备。”
季卉澜像是根本没察觉到季卉嫣的态度,迅速调整好情绪,如往常般用轻柔的嗓音冷静地说出后续的安排:“正好你在家里也待不住,与其找外人,不如就在我这里好好干。”
宴会过半,三三两两的年轻小姐逐渐聚拢过来,季卉嫣心知这些人主要目的就是与季卉澜攀谈,便十分识趣地点头应下:“我知道了,刚才没吃饱——回去的时候记得叫我一声。”
季卉澜定定地望着她起身离座,晦暗闪烁的光点在她的眼眸里跃动,看不出具体的情绪。
舞曲很快便结束了,新一批披霞缀蓝的舞者正踩着欢快昂扬的小鼓声,在高台上跳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欢脱舞步。
季卉嫣从容地退出人群,平静地坐在先前的椅子上看舞蹈,抱着松软的小被子发呆。
“小姐。”略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季卉嫣立刻转眼望去,只见来人正是灵华,便忍不住惊喜道:“你怎么来了?”
灵华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接过季卉嫣递过去的茶杯喝了两口,不疾不徐道:“宫主交代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你这边怎么样?”
季卉嫣闻言一阵头痛,才想要说什么就被灵华打断了:“我从东宫那边来,齐姑娘说她随时都可以动身。”
“啊,这……”季卉嫣看看被三五人围在中间的季卉澜,有些心虚地回应道:“我恐怕一时半会儿还定不下来,过两天再说,你要是等不及就和初花宫的人先走。”
灵华闻言,放下手里的杯子商量道:“那我们和齐姑娘先走?”
“行。”季卉嫣点头应下,眼睛望着台上随意道:“封山侯最近怎么样?望江楼趁乱投毒的事情有结果了吗?”
灵华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一个接一个用膝盖弹跳旋转的舞者,脸上浮现出轻微的惊叹之色:“他不识路,随御驾春狩时掉在陷阱里,新兵部尚书家的小姐赶在百十人把地翻一遍前带他走了。”
“新兵部尚书?”
灵华看着台上飞快跳跃着旋转的矫健舞者啧啧称奇,口中仍旧是淡淡的:“是太子举荐上去的,姓陈。”
季卉嫣若有所思道:“陈小姐把他带走——他受伤了?”
“嗯。”灵华依旧很淡定,只有闪闪发亮的眼睛能展现出她的震惊:“摔着了,枢密使才把他接回蕴芳宫里,先前绑他的那伙人追进宫里,刚好与他碰上。”
季卉嫣见她看得入神,便不再追问,老老实实地坐在位置上看台上那群身姿轻捷的人在翩翩旋转间做出飞天力士的停顿动作,露出和灵华一般的赞叹神色。
一舞终了,灵华端起茶杯喝茶,末了放下茶杯悠悠地道:“枢密使说想见你一面,有要事相商。”
季卉嫣正坐在椅子里替活动量巨大活动幅度巨激烈的舞者休息,闻言有些懒懒地道:“什么事,他在哪呢?”
“不知道。”
季卉嫣下意识嗯了一声,后知后觉道:“啥?”
台上一队手持宫灯的年轻舞者婷婷袅袅地行至中央,髻间的朱玉簪花折射着烁目的光点,灵华津津有味地听着徐徐响起的琴笙鼓乐,简短道:“他走不开,所以没过来。”
“不过我猜他应该是想要你把我调到封山侯身边,顺便帮他查一查无极宗的底细。”
季卉嫣连忙环顾四周,见无人在意自己,便将声音压低一些疑惑道:“无极宗?”
灵华依依不舍地把视线从台上转回来,言简意赅道:“走尸就是他们炼制的,这事关乎国运走向,杨姑娘不好过多插手,将压制驱散的方法广而告之后就不再管了。”
“再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我还挺想查查那个无极宗的。”
季卉嫣会意,略考虑片刻后正色道:“出京的事情我再和齐姑娘商量,至于无极宗——等我知道具体情况后再谈查不查吧。”
“那些初花宫弟子还在你府里住着吗?”
灵华直望着台上飘飘摇摇的纤细宫装舞者神色沉迷,有些敷衍地回应几声,季卉嫣也不好意思再说其他,只暗暗决定亲自去一趟看看具体情况,有没有还需要帮忙的地方。
夜风绵长,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与季卉澜攀谈后逐渐离场,华丽明亮的场地更显得宽敞空旷,浅淡的脂粉香气顺着夜风一阵阵似有似无地盈荡。
季卉嫣犹豫半天,趁着灵华喝茶的空档赶忙道:“工部尚书家的代二公子你认识不?”
灵华放下茶杯,毫不迟疑道:“认识。”
“他家有一柄祖传的神剑,但他们一家没有一个人走修炼的路,当真是可惜了。”
台上的舞者手持宫灯,纷纷做出大同小异的仰颈望月样,灵华一面看,一面简短道:“不过代二公子身手不错,也帮杨姑娘做过一些事,倒是没怎么说过话。”
季卉嫣要说的话表了七七八八,这才放心地望向台上,直到这一曲结束,灵华忽然站起身道:“我先走了,再过一会儿人越来越少不好浑水摸鱼。”
季卉嫣有些不解:“没事,你跟我一块儿出宫也成。”
灵华干净利落地伸手压住季卉嫣的肩膀,示意她坐着不要动:“不行。我不想去东宫,也不想坐太子妃的车轿,就这样,走了。”
季卉嫣望着她果断飘逸的削长背影,才抬脚要追上去就被身后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大小姐留步,太子妃有请。”
“好。”季卉嫣下意识应了一声,再看向灵华离开的方向——果然已经不见其踪影,她只好叹了口气,转身往季卉澜身边走去。
围在季卉澜身边的人已然去了大半,只余下一些年纪与她相仿的年轻小姐们,眼看季卉嫣走到近前,季卉澜浅笑着与那些小姐们互相告别,冷笑着朝她迎来:
“先前不是还串通杨聿霄骗婚封山侯么?怎么,这会儿又主动问起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