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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隰临子充 傍晚时分, ...

  •   傍晚时分,季卉嫣领着一路追到幽州的金夕月返回赞州,上官昀卿与杨聿霄厉婉婉几人神色都算不上好看,像是各自心里都憋着气,但相互间又维持着诡异的平衡。

      临走时,宫主顺手将她先前予杨聿霄防身用的绯粉色长剑拿给她,顶着三人不同意味的目光,季卉嫣也不好当着宫主的面把剑给杨聿霄,便接过长剑,与梁明岫简言几句,告辞离开。

      送走季卉嫣,杨聿霄与厉婉婉各自去查验未检完的妖兽活囚供词,上官昀卿又忙着对接幽州城内的影卫等,部署肃清方案,便都散开,各忙各的了。

      二人回到赞州时,已经是夜市开张时分,季卉嫣在杨聿霄等人的治疗疏导下周身灵力充盈,筋骨舒展,此刻并无口欲,便买了好些点心果子带回去分给师兄师妹们。

      回到药行,只有修姻还在铺子里守着,三人简单盘了一遍药方疑云,统一决定暂不应对,后便留下几包点心返回休息的院子。

      小院不大,离得也不远,穿两条短短的巷子便到了。

      金夕月上前叩门,待了片刻,眼前略简朴的木门内便响起开锁取拦门棍的声音,很快便从内打开。

      门内正是海棠姐妹同一个半大的毛丫头,见修姻领着季卉嫣走进院来,那小姑娘便十分好奇地睁大眼睛不住地打量,又悄悄贴近渲文小声讲了两句什么。

      渲文杏眼笑唇,恰到好处地缀落在白里透红的鸭蛋脸上,看上去比一副严厉冷相的德润珀好说话些,闻言便微笑着轻声纠正她:“她和我们不一样,不过也能喊她姐姐。”

      季卉嫣被修姻德润珀二人引着往小堂屋里走,一眼扫过她们两个,便下意识随口道:“那个小姑娘是谁?什么不一样?”

      修姻闻言便朗然短笑,云淡风轻道:“没什么一不一样的,这宅子是药行店主的老宅,清扫出来给我们暂住;那小姑娘就是他的女儿,程小姑娘。”

      修姻说着,抬脚跨进门槛,只听程小姑娘紧跟着跑近来忿忿地大声反驳道:“我不是小姑娘!”

      渲文忙跟进厅堂来,顺着话哄她,修姻手脚麻利地将厅堂内唯一一张八仙桌上的笔墨纸砚等都收拢起来,德润珀则使剪刀挑剪着供桌左右的长明烛。

      院外霞云如火,厅堂内也并无异样,修姻与金夕月对过视线,又和海棠姐妹打了招呼,抬脚走出厅堂,往小院偏厅里去,给季卉嫣二人先收拾出来个床铺暂时休息。

      季卉嫣将手里大包小包的点心果子等小心地搁置在堂屋当中的八仙桌上,一边精挑细选,一边和声询问道:“小姑娘,你晚上在这里住吗?”

      她笑吟吟地提着两包玫瑰板栗酥递过去,顺口介绍道:“这是一些糖渍玫瑰的小点心,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哎,你叫什么名字啊?”

      程小姑娘翻眼望她,伸手接过点心红绳,义正词严地嘟囔道:“我父母长辈说过,小孩儿的名字是不能随意讲给外人听的,我告诉给姻哥哥听,才不告诉你。”

      海棠姐妹偷眼望修姻,见他确实走远了,渲文这才笑眯眯地接话道:“程姑娘真听话喔,在外面确实不应该把自己的名字告诉给旁人听。”

      德润珀拉着季卉嫣在八仙桌边坐下,道是师兄说的等她回来一起吃晚饭,待会儿就带她去洗脸,准备用饭歇息,或是晚上趁着夜市出去玩儿。

      程姑娘被渲文夸得十分飘飘然,季卉嫣二人见状,便也支着耳朵听渲文哄孩子;渲文干脆趁热打铁,又一把提了三两包点心果子递给她,温言细语地留她吃晚饭。

      程姑娘接过点心,两手提得满满得,考虑了一会儿才不大乐意地道:“文姐,我就不在这儿吃甜粥了,家里有炒菜,等会儿还要姻哥哥送我回去吧。”

      渲文蹲下身,抬眼望望外面的天色,极有耐心地道:“今天恐怕不成,师兄看了一天的诊,还是要他好好儿在院里休息吧,趁天色还早,我送你回去怎么样?”

      程姑娘有些小心地望季卉嫣二人一眼,十分懂事地道:“那也行,我们早点出发,不然你独自回去,一个弱女子,万一在街上出了什么意外,我就不好跟姻哥哥交代了。”

      渲文也不辩解,接过她手里的点心朝屋内三人示意后,便牵着她跨出门去了。

      她身上还有季卉嫣未收回的神光罩,故此季卉嫣也并未出甚言语,只跟她点头示意,又十分疑惑地小声道:“珀若,程小姑娘的名字你们也不知道?”

      德润珀自顾自打开一包荷花酥,拣起其中一块与金夕月掰开分着吃,和着木门开启的声响轻声道:“不知道,我们只是暂住,她不说,也就没问过。”

      话毕,她便又拣起一块儿,掰一半喂给季卉嫣,顺口随意道:“程姑娘机灵,听我们偶尔叫几次本名就记住了,也就更把自己的名字藏着掖着——小孩子嘛,总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较劲儿。”

      “师姐,你别往心里去。”

      季卉嫣被点心甜了个跟头,露出一个有些夸张的难受神情,无奈道:“你都喊我师姐了,我怎么还会计较这些?不过你们在这儿住,就只吃甜粥?当时给你们留的银子都花完了?”

      德润珀帮金夕月挑爱吃的点心打开,闻言无奈道:“银子还有。”

      “且我们是应官府安排去医馆指导、教授医理的,自然有束脩礼拿,医馆也会分点诊金意思一下,想吃什么就买了,不是只吃甜粥。”

      “甜粥是师兄爱吃,她也硬要,喝了几回就不愿意了。”

      她一语未完,又确认一遍偏厅的蜡烛还亮着,这才小声简言道:“程小姑娘说师兄带着我们俩吃苦,打算招他过去新宅子做童养夫,要渲文帮忙劝劝,说是好等着师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呢。”

      季卉嫣只是听她说,也没亲眼见证,只好干笑两声,又听德润珀也疑惑道:“不知道她急着走什么,以往都是等着她小姑姑来接才肯走呢。”

      不过季卉嫣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便打了个哈哈道:“小孩一时兴起,不管什么缘由都是有的,既然也无大碍,就不必再提她了。”

      “我随身带着银子呢,待会儿渲文回来,咱们一起去街上逛逛?”

      月上中天,师兄妹四人并金夕月提着灯笼一路嘻嘻哈哈地谈天闲聊着走回小院。

      五人中,除季卉嫣二人外,其余三人都是草木化灵,本身对于红尘俗物没有太多执念。

      季卉嫣也不太在意这些身外之物,金夕月更是一副见惯了的模样,故此也并未采买太多物品,只把那活泼热闹的夜景看了个够,便赶在夜市散场前离开返回。

      一行人回去后,在堂屋里又聊了会儿天,将买来的稀奇小物都各自分一分,这才散开,回到自己屋里休息。

      碍于院子不大,屋舍也没那么多,金夕月便与季卉嫣同在一屋休息,二人收拾利落后都运了会儿功,这才先后躺下。

      正是夜深人静时,季卉嫣被投入室内明晃晃的月光照醒,金夕月躺在身边的暗影里沉睡着,修姻提前放进来熏蚊虫的线香正好燃尽,只剩一点将息未息的火星子在床脚边缀着。

      她翻了个身,白日里故作镇定压下去的烦杂心事在此刻突然一股脑涌了上来,在脑子里炸起此起彼伏的烟花,想避都避不开。

      她有些抓狂地挥舞着胳膊朝屋顶乱抓两下,试图打散那些繁杂的心事。

      “大小姐。”

      万籁俱寂,纵使金夕月这一声是压着嗓子的,还是吓了季卉嫣一跳,她尴尬地收回胳膊,小声道:“被我吵醒了?真对不住,你睡吧,等天明了我们就返回京城。”

      金夕月低低地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后才道:“大小姐,我们一直以为你和杨姑娘才——”

      季卉嫣本来就烦,听她这样说,不仅焦心,甚至觉得震撼,啊了一声,不知道怎么接话。

      金夕月自打睡着便保持着一个姿势,直到此刻也没有动一下,只是小声继续道:“我们都觉得修仙应该是不甚在意什么男女的,不是还有什么‘神交魂授’么。”

      “今天打幽州回来,我觉得,大小姐好像不止杨姑娘一个——大小姐是修炼了什么类似于铉台司流出来的功法吗?”

      季卉嫣闻言登时便觉得五雷轰顶如遭雷殛,沉默着翻过身背对着金夕月调整情绪,片刻后才音色闷闷地道:“什么‘我们’,还有谁也这样觉得?”

      金夕月闻言发出一声惊讶的气音,轻轻地动作一下,半句半句遮遮掩掩的往外蹦:“是,太子妃有两次暴怒后说了,且,我们也不止一次在不同的暗线处知道杨姑娘,和大小姐之间的事。”

      “金丹、双生阵,还有禄甸京别院藏娇——大小姐,其实,杨姑娘除了清高自持外,人挺好的也,虽然齐小仙长也不错吧,但是,哎。”

      她说着说着,自觉失言赶忙住嘴,嗫嚅着找补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等太子妃坐稳帝位,大小姐到时候想找几个,还不是随心意的事。”

      “这修仙结侣的,想必也都是你情我愿的,应该不会起什么争执。”

      季卉嫣绷着嘴凝视虚空,半晌才沉声道:“我先前和大枢密使约会的时候,是不是不应该使用神力遮掩痕迹;或者说,应该带着你们?”

      金夕月闻言,反应一下才又吃惊又后怕地‘啊’了一声,半晌,弱弱地强行转移话题道:“大小姐,你这,你这仙修得真值啊,我现在这个年纪,再入门当是已经晚了吧?”

      季卉嫣长长地叹了口气,转回身平躺着望向屋顶,淡笑两声试图打破眼前有些奇异的氛围:“铉台司那些功法早在神涌中期宗门裂变,一分为二时就失传了。”

      “其中弟子一支彻底无踪无际,另一支,就是如今的建安宣氏;宣氏新一代觉醒血脉者现在还在枢密院里关着呢,且留下来的这一支,一开始就不是靠那种功法传世的。”

      她想了想,尽量言辞简短地解释道:“齐瑞的事情是意外,还有待商榷;且下午他们帮我治伤来着,你就别胡思乱想了。”

      “明日一早回去京城——这些消息是不是已经传回去了?算了,你休息吧,我出去吹吹风。”

      金夕月自知一时感慨大肆妄言,竟不知不觉间说到了本不该沾染的话题,便十分上道地应了一声,又道:“大小姐放心,传回去的都是明面上的,今夜的事,绝不会再有第三人知情。”

      季卉嫣坐起身捞过外袍,在心里感慨金夕月等也不是一般人,竟然一直到现在才来问自己,又顺手摸起压在枕头下的金簪挽发。

      金簪,荷花金簪。

      季卉嫣挽了一半的手顿了一顿,又干脆破罐破摔不再取换,别上就出门去了。

      反正事已定局木已成舟,她也不好意思腆着脸去问上官昀卿‘愿不愿意’,再者那时其他人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去,即便真的就如金夕月以为的那般,异有情生,那此刻再纠结这些也没有什么用。

      大不了财物宝贝什么的都还回去,什么阵啊印啊的也都解除就是了——毕竟不管是替修士填阴阳无极阵,还是彻底不修炼,自己也都不会再没完没了地活着了。

      人一死,时间一久,再多的遗憾纠葛就也都随风化了,算不得什么。

      季卉嫣裹着松泛泛的外袍沿着屋廊走了两步,又担心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投进屋里去,惊扰了其他人,便索性就地蹲在屋檐下矮矮的台阶上出神。

      小院不大,满院密匝匝地铺着土砖,干干净净的,连根草芽也没有。

      其实季卉嫣心里还是想着暂时不解除阵印的——

      毕竟即便所有人都说不必要往祭器祝器里填人命了,但无极阵开的时候,可是她切身实地压制住的,且她在两国辗转间的所见所闻,也都隐隐约约地点明了,开双阵并不简单。

      这么久以来,只有上官昀卿隐晦地说过‘总要付出点什么’,从曾经手握大权的大枢密使口中提出的‘付出’,她可不觉得是什么轻易能抹平的代价。

      还有齐瑞的事情出来后,他的态度,非常异常,一点都不符合季卉嫣的心理预设,反而透着股‘这样也行’的可托付感,她自比不够了解上官昀卿,可若要将此事套在自己身上……

      再加上太子妃一副‘怎么闹都可以,必须离开京城,远离外海河’的态度,这其中必然埋着大蹊跷——所以,即便当真要解除阵印,也必须等祭、祝双阵结束。

      好歹还有点余力出手相助。

      季卉嫣抱着双膝想了半天,茫然地抬头望向在清霄中散发着郎朗银辉的明月,脑子里陷入一片空白。

      ——谁能想到齐瑞是双身子呢,好了好了,这下全坏了。

      季卉嫣轻叹一声,扶着膝盖站起身,抬脚往小院里走去,才一踏出矮阶,脚还未落地,满院银光铮铮的细丝便‘噌’地一声哗然显现,横七竖八密密麻麻,每一道细丝都逸散着清雅的荷香。

      她吃了一惊,慌忙收脚,但满眼银丝下一瞬便尽数消失了,只余一院月辉,像是方才杀气腾腾银丝网阵的一幕从未出现过一般。

      只听身后轻细的咯嚓声响,季卉嫣转身望去,正是同样裹着荷花白外袍开门来看的修姻:“卉嫣?你不在屋子里休息,自己出来赏月?”

      季卉嫣无声干笑,指指正房堂屋屋顶,示意他上去再说。

      清辉万丈,草虫入寐,天地间一派寂静;二人前后跃上屋顶,随意坐下,望着一眼看不到头的重叠屋影沉默。

      片刻后,修姻抬手一挥,满院纤细锐利的细丝阵登时显现,在仿若凝固的清透月光下,像是一柄柄飞薄雪亮的长刃,交叠错落,时晦时明。

      “这是我布下的千丝囚影阵,你随身带着子充剑,它感应到剑气会主动隐形,不会伤害到你。”

      季卉嫣恍然大悟,掣出淡粉流绯的剔透长剑,果然感受到了轻微的嗡鸣共颤声,后知后觉道:“这剑不是师尊炼制的仙人刺吗?居然也能与你的千丝阵相互感应?”

      修姻又一挥手,千丝阵应召而消,淡笑着道:“是仙人刺嘛,师兄就是在外面加了一层剑意,化形为剑,觉得好看些,卉嫣不喜欢吗?”

      季卉嫣应了一声,收起长剑,小声道:“师兄不是用的拂尘?难道是拂尘比长剑更好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隰临子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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