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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蓝山望子 暮色渐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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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沉,季卉嫣与齐瑞双双回到东宫长信殿,二人在正殿内连凳子都没坐热,太子妃的仪仗便哗啦啦地自殿门外往内涌去,眨眼间便将偌大的院子都站满了。
季卉嫣见状赶忙起身,快步走向灯火通明的院子,只见一个略年长些的生面孔正竟而不卑的扶着太子妃从轿辇上下来,动作举止十分熟练,像是已经这样做过千百遍一般。
季卉嫣不清楚那个嬷嬷的来历,便赶紧领着齐瑞走下台阶迎接;礼还没行全乎,如槿云歌两个便早先一步迎了过来,搀着她起身立在台阶下等季卉澜。
片刻后,季卉澜端庄翩雅地款款行至季卉嫣身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季卉嫣询问道:“不是安排你去祠堂住吗?怎么自己回来了?”
季卉嫣闻言一怔,才要解释就被她不容置疑地拉住手腕,并举止亲昵地挽住她的臂弯抬脚往台阶上走去:“回就回吧。这位是族里的大管事,姓姜;姜管事,我们进殿谈。”
片刻后,茶水齐备,季卉澜坐在主位宝座上,云歌等人都站在边上守着,季卉嫣则与齐瑞一同坐在下首处,姜管事则被客气地请在上首处坐下。
“这两天,时疫已经蔓延开了,外省的消息也都次第送进宫来,显然与我们家里起坟是没有任何关系的,陛下已然明了,族内上下,也都可以安心了。”
姜管事当即便起身行礼,说了几句场面话,复又道:“封锁禁严的诏令族内定会恪守,也请太子妃放心,只是——”
季卉澜并不接话,目光凌冽地抬眼瞟她:“怎么?”
姜管事立刻干笑着温声软言道:“老祖宗的意思是,毕竟骨血浓于水,双川府既已收紧开支,大小姐回去住着也是吃苦,不如就此后都在广宜季府里住,太子妃省亲或是看望时也方便些不是?”
她目光真诚地望着季卉澜,从头至尾都没看季卉嫣一眼,态度和善地循循善诱道:“再者,推行新令事务繁杂,亦所需大量银钱,有季氏一族在后支持,太子妃行事也更加方便省事不是?”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就在姜管事再要出声讲话时,季卉澜冷冰冰地道:“姜管事先坐吧,大小姐究竟是在府里住还是在东宫住,都由着她去就是。”
“庶务银钱我还尚有余力,暂时不必了。”
姜管事登时便冷了脸,坐下时还勉强带着笑,一副默默盘算的深沉模样。
季卉澜望着她无声冷哼一声,转而和声询问道:“栖云府里你的住处也翻新得差不多了,改天过去看看?”
季卉嫣赶忙应声,二人还要再讲些什么,便听见姜管事又道:“不知大夫人何时有空闲,老祖宗也是多日未见过她了,待缓过这段时间后,还想请大夫人回去祠堂上香呢。”
季卉澜和声应下,二人又明缓暗急地相互推了好一会儿磨,个个面色舒缓,牙根却紧咬不放。
姜管事见季卉澜软硬不吃,既不服管教,又不愿放权,这才说要告辞回府;季卉澜当即便命人将自己出行时常坐的车马调来送她回去,又给她封了一些珠宝。
送走姜管事,季卉澜便也将殿内守候的大半人数都挥退了,齐瑞犹豫半刻,也悄摸摸地跟在大批宫女后面离开了长信殿。
富丽堂皇的大殿顿时空旷起来,季卉嫣想了想,站起身外台阶上的宝座走去,轻声细语道:“不完全逼退王后是不是有季氏宗族的原因?”
季卉澜懒懒地撑着头歪在宝座扶手上,神色放松又萎靡地看着她一步步走近,面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奚落与蔑视:“辛苦受累的时候不见这些所谓世家出来。”
“待到将要权分天下了,一个个都冒出头来了,真是想得美。”
她一面说,一面牵住季卉嫣的手,将她与自己并排揽坐着不满道:“我的权限只给有用的人,能为百姓做实事的人,这些世家暗地勾结,还以季氏为首,还真以为我不会将他们全部杀掉?”
季卉嫣仔细观察她两下,发觉她并没有被影响到,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个绝佳的好主意,面上忍不住挂上了些许笑意:“姜管事说的也不无道理。”
“既然有人求权,有人求钱,推举出我们本家来当话事人与你交涉,那必然也都是出了血的。”
“与其由着他们送礼来去,不如直接在工程开始前招呼出来,叫他们把钱投到利民项目里去,回头立碑说明,随便给个一方民声话事人的闲衔吊着就是了。”
季卉嫣只把此言当笑话讲,她一语话毕,见季卉澜神色认真许多,像是听进去了,又赶忙补救道:“我就是一时兴起,澜儿若行此计必要三思,里面漏洞太多,不宜直行。”
季卉澜嗯了一声,索性不再纠结此事,直截了当道:“秦老夫人派姜老婆子过来,不止是以我们家的去留问题为由,试图控制我手里的权柄,其实还有一事。”
“你为什么不声不响地跑去议事厅闲逛,被发现了还假意以回去的理由骗人?人家多处寻你不到,这才进宫找我汇报,说是把你弄丢了。”
季卉嫣看她并不像在生气的样子,毫不掩饰地直言道:“六小姐季卉勋身边的侍女有问题,我追着去看看,她们找我的时候,我应该就在六小姐院子里。”
“不过我去晚一步,那个侍女已经回了他父亲家里,我这才赶回东宫,但你有不在,所以我就带着齐瑞一起去顾宅了;可在顾宅里见到的那个侍女又十分正常,与之前那个判若两人。”
季卉嫣的语气里带着笃定,言之凿凿地道:“所以,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季卉澜见她并未拿到实证,也并未多说,只问她吃饭没有;季卉嫣说与齐瑞在金桂香吃了才回来的,叫她不必担心。
见她神色恹恹,季卉嫣小心翼翼将金彩神光注入她的经脉中,斟酌着语气道:“雨谋说老皇帝还有动静,把手里的影卫和天衬司人掉遣到全国各个地方秘密行动,看守加严,不便给你传话了。”
“他说按眼下传回京城的时疫轨迹来看,下一个要么是红河省后的武国,要么就是西南四省,之后出海,往近海峡湾那边去,要是控制不好的话会出大问题。”
季卉澜闭目养神,眉心微蹙道:“他不说我也琢磨出来了,所以上午时就已经令各省加强防备与巡查了,而且还有个好消息。”
“正巧灵华她们才搬去禄甸京不久,那代家二公子说他们都还没有感染,愿意私下里帮忙找传染源;初花宫三长老也递信过来,表示愿意配合当地官府,出宫行医。”
“传递给西南四省的消息应该是今晚正午时分到达,封山侯也已经赶去了疫情最开始出现的地方——毕竟是划给他的封地,不调查清楚他就别想进京了。”
她说着,轻轻地拉过季卉嫣的手揉捏着,絮絮叨叨道:“反正京城这边能动员的全都动员起来了,疫情绝对不是凭空而起的,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季卉嫣看她似要睡着,便不再讲话,只默默地传送着神力调换姿势,好让她趟得舒服些。
殿内登时陷入一片寂静中,又待了一会儿,她确认季卉澜已经睡着了,这才轻轻地耳语道:“过两天我去外海河,很快就回来。”
次日,季卉澜在春信殿醒来,略洗漱一番便又去了蕴芳宫商讨事宜。
六月渐完,天气也一日比一日地干燥起来,空气里一丝水汽儿都没有,不知道是由于入夏节气使然,还是与禄甸京大旱有关系。
季卉嫣三下五除二吃过早饭,就又要出宫,她已然盯上了列若姐弟俩,期盼着能在出京前将事情弄明白,尽量把隐藏在暗处的冷箭拔干净些。
才踏出殿门,齐瑞便已经走进院来了,她赶忙顺着台阶往下走,只听齐瑞叹气道:“你还去顾宅吗?钟臻儿一直哭,我根本劝不住她,要不请太子妃找个会哄孩子的来带她吧?”
“我真的是没办法了。”
季卉嫣忙跟着她一同往长信殿外走,又安慰道:“我先去看看吧,等下再去顾宅也成。-”
齐瑞闻言又焦虑起来,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自从她与季卉嫣一起从外海河回来后,就不再如一开始般潇洒开朗了,反而焦躁了许多,英气裴然的眉毛也常常紧皱着,看上去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蓝山苑,季卉嫣还未进去便已经在门口听见了高昂的哭泣声,二人对望一眼,一个苦大仇深二个莫名其妙地相携着走进院子。
院内假山林立,高低曲折填了满眼,假山上丛蔓葱茏,倒也有趣;只是那一声接一声的哭嚎在山石间盘桓回荡,变得更加刺耳且长久了,听着十分难受。
二人绕过假山,跟在身后的侍女立刻站满了院子,只见西厢一间屋门开着,断断续续的劝话声掺杂在持续不断的哭声里传出来,无济于事至极。
季卉嫣率先抬脚走过去,屋里正焦头烂额照顾钟臻儿的几个侍女没注意到她,一面拿手帕给胡乱扭动的钟臻儿擦脸,一面又无奈又崩溃地连声道:“臻儿姑娘饿了吗?”
“臻儿吃甜粥吧?”
“这是怎么回事?”季卉嫣走近她们,望着脸蛋通红,眼睛肿胀的钟臻儿,顺手将立跪着捧粥碗凑近的侍女拉了起来,又道,“她哭什么?”
蹲在地上围成圈儿的侍女立刻起身行礼,一直抱哄的中年主事也想赶忙起身,奈何钟臻儿只一味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几次三番地从那主事臂弯间往下溜,根本不想起来。
季卉嫣干脆也跟着蹲下身去,言辞简短道:“把粥给我。”
她接过粥碗,随便坐着望向钟臻儿沉默;二人对视几眼,钟臻儿的哭腔渐渐低了下去,她抽噎着委屈巴巴道:“我不想住在这儿,为什么所有人都不愿意带我走?”
“沛雅哥哥告诉我,叫我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就跟你说,你怎么总是也不来看我?”
季卉嫣一手端着碗,一手将种臻儿湿漉漉的额发往边上捋开,轻声道:“我这不是来了?去打水过来,给臻儿姑娘洗洗脸。”
钟臻儿哭声渐止,趁机伸出双手一齐握住她的手腕,可怜兮兮地央求道:“姐姐,我想见沛雅哥哥,我不怕死的。但我一个人在这儿,谁都不认识,我害怕。”
钟臻儿再怎么说也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而已,害怕也正常。
思及至此,季卉嫣把粥碗端到她面前和声道:“那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吃饱了才好安排后面的事情,你说呢?”
钟臻儿眼巴巴地望着她,身体一颤一颤地打着哭嗝,很快便点头同意了;一阵忙乱后,总算老老实实地坐在圆凳上,自己一下下地用小勺子盛粥喝。
季卉嫣将她交给主事先看着,自己则与齐瑞一同在廊下低声谈论着继续搜查顾宅的事情,二人很快便打定主意,干脆把列若掳走算了,大不了仔细问清楚后再给放回去。
正商量着作战计划,钟臻儿怯生生喊姐姐的声音便在身后响起,二人都转脸望去,只见她正小心翼翼地贴着门框站着,本来就小小一团,还在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看得人都不由得心软。
“姐姐,我吃饱了,也洗过脸了。”
她讨好地笑笑,身体离开门框,有些羞涩地朝季卉嫣挪过来:“姐姐可以每天都来陪我吗?”
“我知道我亲妈死了,沛雅哥哥他们也早就和我说过不会一直陪着我,他们都要我好好听话,我也可以很听话,姐姐,能不能不要丢下我?”
季卉嫣蹲下身,揉揉她因为羞耻而爆红的耳廓温声道:“不会丢下你,放心吧。”
钟臻儿眼神躲闪,看上去非常不好意思,她嗫嚅半天,这才小声道:“其实我不想说那些话,我觉得很难堪,但沛雅哥哥说你很好,要我乖乖的,我也不知道除了你还能找谁,对不起。”
“我是不是特别坏,不仅不能为你做什么,还要一直缠着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说着说着,又呜呜地哭起来,早慧得不像话;季卉嫣叹息着将她拢入怀中,音色沉着道:“你不要想太多,好好儿地在这儿生活就是。”
“你有修习什么功法吗?”
得道钟臻儿肯定的答复后,季卉嫣便从袖子里掏出那块蓝玉昙花佩递给她,郑重其事道:“这是白馆主给你的,你好好修炼,好好长大,待你有能力了,就去钦天监把人领走,继续做馆主。”
钟臻儿显然也认得那件信物,一边轻轻地抽噎着,一边抱在手里来回地看。
季卉嫣又道:“我一开始想过把你送到钦天监,由相知馆旧部直接照顾;但你毕竟还太小了,万一被欺负了也没人能轻易过问,所以才把你留在这里,你想回去他们那边吗?”
钟臻儿闻言赶忙摇头,一五一十道:“我不去。那些其实是收留来的,也没几个是正经修炼过馆里功法的;我一开始就跟着沛雅哥哥,都相互没见过。”
她说着,又把玉佩递给季卉嫣,眨巴着大眼睛真诚道:“我知道我们馆里的规矩,要是我没那个本事,也不会领玉佩,既然它在姐姐手里,那就由姐姐收着。”
季卉嫣也没推辞,收好玉佩后又道:“成,既然你不愿意去钦天监,那就留在这里住吧。”
“我不常来,但会尽量抽空看看你,有变动的话也会带着你一起跑,你好好修炼,平时有事就和这里的姐姐说,行不行?”
钟臻儿闻言露出坦荡的笑容,十分懂事地道:“我知道的。”
季卉嫣嗯了一声,牵着她的手站起身,二人与齐瑞一同坐在美人靠上休息。
沉默片刻,季卉嫣轻声询问道:“臻儿姑娘,现在我们两个已经交过底了,你我的情况双方也都清楚,你不会再担心害怕了吧?”
钟臻儿重重地点头,想了想又跳下地牵住主事与侍女的手乖乖道歉,一直紧绷着的氛围这才慢慢化开,空气里充满了缓和的气息。
齐瑞被吵了一整个早上,好容易才清净下来,她有些于心不忍地望着滚在侍女堆里谈笑的钟臻儿,凑近了些小声道:“大小姐,你说话有点重了吧,她还是个小孩儿呢。”
“不过这小孩儿也太成熟了,我怎么有点怕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