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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祭祀 祭的是天地 ...

  •   咚——咚——咚——

      八方祭鼓依次被敲响,每一声都带动着青铜柱嗡鸣震颤……

      邹珺珏被捆绑在青铜柱上,身下堆满浸透了桐油的槐木。

      她看着前方正用冠冕堂皇的表文禀告上苍的人——她的父亲、钧国的皇帝。

      “伏以荧惑降世,祸延邹门,妖邪因之窃发,乱我钧国。自去岁以来,旱魃为虐,赤地千里,五谷不登,疾疠并行,百姓流离,实皆此灾星所致”

      随着声音响起,那些穿着花花绿绿的巫祝披发跣足,禹步蹒跚,绕着她跳着狂放迷离的舞蹈,身上的面具与骨饰叮当作响,口中发出凄厉如枭的吟哦。

      多么好听的借口……

      将错都推到了她的身上,毕竟妖道死了,也不会有人敢批判他这个皇帝……

      哪怕吃了再多由人练就的丹药,他也仍然是那个干干净净的君王,这种事情历来如此——君王有错,总得有个女人来担。

      她想到这里不由自主露出笑意,却被桐油的气味呛得咳嗽不止。她尝试着挣扎一番,那些荆棘却捆得很紧,带动着尖刺刺入血肉。

      疼痛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她猛地用力,在血液滴到槐木的同时,也留出一点能让她稍微活动的空间。但作为代价,后方护卫的禁军将手中的弓箭对准了她作为威胁。

      一场表演……

      一场为了维持帝王威仪的表演……

      而她,就是演出中必不可少的角色——一个祸害、灾星……

      总之一切的过错都不会是因受命于天的皇帝引起,而是归咎到她的身上。

      她听见前方的祭坛上,皇帝的表文仍在继续。

      “今谨以牲醴,告于太庙,奉邹氏珺珏之身,归星于天,以禳其咎。伏望列圣垂慈,荡涤氛祲,复降甘霖,佑我邦家,永绥兆民。尚飨”

      随着最后一声落下,周围的鼓点逐渐密集如暴雨,每九声停顿一次,鼓声从祭坛的九角向着远处蔓延,向着全城扩散。

      此刻日头正盛,太常寺卿捧着一青铜圆镜,恭敬地将镜面迎向太阳,片刻之间,一缕青烟自镜前的艾绒处袅袅升起。

      “阳燧取天火已成——”

      她听见太监那尖细又刻意拉长的声音响起。随后,她那所谓的父皇穿着那一身容不下他臃肿体态的礼服,将那簇带着太阳温度的火焰,引向早已堆砌好的槐木柴堆……

      她低头看着父皇,父皇脸上满是虚伪的悲悯,眼中却是兴奋,他在兴奋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就这么安安分分的被当做祭品烧死似乎有些对不住被按在她身上的“妖星降世”的名头。

      该说些什么好呢?

      在火绒彻底飘入槐木堆之前,她终于开口“父皇……”

      皇帝看着火苗噌的一下缠绕上邹珺珏的全身,才叹了一口气“虽汝降灾于钧国,但看在……”

      她不想听皇帝弯弯绕绕的话语,她懂,所以不想懂;她将事实对着皇帝说出“降灾于钧国的祸种不是父皇你带来的吗?为了所谓的长生,三请三邀,上千条人命,不都化作你口中的丹药吗?甚至你连一丝药渣都吝啬于分享给你深爱的皇后”

      她尽量前探着身子,在熊熊烈火中,目光锁定在皇帝的眼中“吃了那么多丹药的你,真的得到长生了吗?”

      眼前头发中夹杂着藏不住的白的男人面色顿时沉了下去,鬓角青筋暴起,拳头猛地攥起又高高抬手,却在触及到火焰后松手,只能愤怒地一甩袖子,重新回到高台。

      “妖言惑众!”

      皇帝带着愠怒回到高台后,居高临下地蔑视着她,入目的是她面无表情的脸,她嘴角还勾着嘲讽的笑意。

      透过火焰的赤红,她看到皇帝的表情有些凝固,手指在半空中抬了一下,又缩了回去。目光不再落在她的身上,而是在那些巫祝身上飘移……

      他在躲什么?还是从我此刻的表情中联想到了什么?

      跟在皇帝身后的太监将他扶回椅子上后,用尖细刺耳的嗓音命令着乐工。

      “战鼓敲响些,别让那灾星再蛊惑人心!”

      周边的鼓声愈发激昂,其中夹杂着巫祝尖锐的呼嚎与吟唱,比那妖道未伏诛前在她周围唠叨的什么夺舍更让人心烦。

      火焰早就已经舔舐到了她的脸颊,将她整个人围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她垂眸看着那火焰燎过她的眼眸,让她不得不暂时闭上眼睛。

      炽热与疼痛来得如此猛烈,让她原本闭着的眼睛再次睁开。

      被妖道喂食那些草药的代价终于来了,比起常人更加敏锐的感官让她感受到的痛苦比起常人高上数倍,但……

      不是错觉,她低头看着散落的长发垂到燃烧的火焰中,却依旧完好如初……

      她有些庆幸,虽说死亡对她而言只是长久的沉睡,如同冷宫中那喊不醒的母亲。但她还是想活着,活着离开这里,活着去看看母亲曾经讲述过的宫外的风景。

      所以发生了什么?

      她抬起头,无视了刺入血肉的棘刺,眯着眼睛透过火焰的缝隙扫视周围,想知道是谁帮了她……

      是了,纵使她如今身体与常人不同,但她还是知道自己还没有达到水火不侵的程度。

      高台上,皇帝正在向鼎中敬香,身侧是同样一身礼服的皇后,嫔妃与皇子公主们跪在远处的青石板上,一动也不敢动。

      周围跳得如痴如醉的巫祝与敲着战鼓的乐师也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那是谁呢?

      她最终将目光落在了天空中一道正在快速飞来的身影上,青白色的衣袍,像是一阵忽然吹来的风。

      是他吗?

      昨夜他与妖道的打斗惊扰了整座皇宫,在击杀妖道后也被奉为贵客,安置在原本是为妖道建造的行宫中。今日的祭祀似乎并没有通知仙人,因为她看见了仙人眼中的怒气……

      她要得救了吗?

      邹珺珏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仙人的身影……

      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那位仙人的目光与她交汇……

      她缓缓地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笑容。

      既然机会都到眼前了,那尝试抓住一下又如何?她还是很想看看这位道貌岸然的父皇结局如何,是否也会带着绝望与痛苦自缢在房梁……

      那位仙人神色缓和了一些,落在地上后目标明确地向着她走来,但却在半道上被皇帝拦住去路“仙人,这是我们钧国的内部事宜,您恐怕不便插手……”

      “内部事宜?”仙人的声音清冽,但带着嘲讽“既然让我看见了,便不是内部事宜,邪修独独将她带在身边,说不定她还看见了什么同谋,难不成你们想要包庇邪修?”

      仙人的话语中带上了一丝锋芒,让皇帝原本游刃有余的表情停滞了一瞬,话语也变得有些磕绊……

      “不是……”皇帝有些急躁“邪修早已经在仙人您的手下伏诛,哪还有什么同伙……”

      而周围的那些巫祝跳的愈发狂放,将大把白色粉末投入火中,火舌霎时窜高三尺。

      直到其中一位巫祝被身旁人的舞步绊倒时,紧张地四处张望,随后目光牢牢地锁定在了她的身上,声音带着惊恐“她在火中安然无恙!妖孽!她真是妖孽!”

      随着这一声响起,周围的目光也聚集在了她的身上,一时间只能听见火焰焚烧木柴的劈啪作响。

      我?妖孽?

      但是邹珺珏还是反应了过来,既然说我是妖孽,那便做一些妖孽该做的事吧。

      毕竟如今她在他们眼里,已经成了一位货真价实的邪祟,趁此机会这也能看清那位仙人的态度……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遵循内心的选择,抬头目光直直地看向皇帝,将嘴角扯到最大,满意地看着皇帝从椅子上滑坐到了地上,目光惊恐地看着她……

      “嘻嘻嘻——”

      她努力地回想那个妖道平日里表现出来的癫狂与傲慢,用嘶哑又尖锐的声音大笑:

      “陛下,别来无恙啊……”

      毕竟那妖道终日念叨着夺舍,她做出妖道的样子也有些合理

      皇帝的脸经历了由青转白到红的过程,他瘫在地上,一把将立于身侧的皇后扯到身前,挡住邹珺珏的目光,大喊着“禁军!来护驾!护驾!”

      她看见原本只是表情错愕的皇后眼中多了一丝冷意,皇后的手毫不犹豫地挽住了皇帝的手臂,让原本处于皇帝前方的位置重新变换回皇后在皇帝身侧的样子,看起来是皇后想要扶起瘫坐在地上的皇帝。

      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经过皇后的这一番动作,反而让皇帝在她眼中全然的暴露了出来。

      还没等那些禁军反应过来,皇帝一把抱住了仙人的腿,死死抓住仙人的袍角,颤抖的指尖指向她“仙人,妖道……妖道还活着,快去杀了她!杀了她!”

      真是狼狈,她的目光追随在皇帝身上,母亲生前若是知道自己最牵挂的人是这番模样会是什么反应?

      那位仙人嫌弃地看了一眼近乎贴在他腿上的皇帝,轻而易举从其中脱身,然后将衣袍从皇帝手中扯出,一步一步地向邹珺珏走来。

      邹珺珏看着仙人来到燃烧的火堆前,无视了那些火焰与烟尘,伸手点了一下她的眉心,她感觉到束缚在自己身上的荆棘瞬间化为粉尘,仙人开口道“胆子挺大,自身难保还有闲心吓人”

      “并不算是胆子大”邹珺珏本应该因为突然没有荆棘束缚而一下子扎进那些燃烧的槐木中,好在仙人及时抓住了她,将她带到了火堆之外。

      落在地上之后她才将后半句话说出来“只是不想这么老老实实背上罪名成为祭品”

      “我在妖道的身边没见过他与什么同谋见面”她看着仙人,却只看见仙人脸上温和的笑意“恐怕给不了你需要的消息”

      这种笑意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在这宫里,每个人的笑容下面都藏着深意,但她没在仙人的脸上看出什么东西,只有纯粹的温柔,让她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我知道”仙人手中掐诀,她只能感觉到似乎有一股凉风吹过,原本她身上那些被荆棘扎出来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仙人又道“本就不存在邪修的同谋”

      伤口……消失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许久,忍不住悄悄抬头去看仙人。

      “不需要那么拘谨”仙人将她的下巴抬了起来“也不要用这种畏缩的姿态示人”

      “……”可是在这里,在宫中,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小心翼翼,谨言慎行……

      仙人松开她的下巴,将手搭在她的脑袋上。

      她只感觉到一股气流顺着头上流淌到她的全身,最后在她的小腹附近转了一圈,才不紧不慢地重新淌回头顶。

      她感到有些不适,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不动。

      “好孩子”仙人的手在她头顶上拍了拍“没想到灵气稀薄的凡界居然还有这种好苗子,居然已经达到筑基三层的修为了,难怪啊……”

      “筑基三层?”她试探性地伸手将仙人放在她头上的手推开,问道“那是什么?”

      仙人的手先她一步离开了,但是她却突然注意到了自己的衣裳,为了用作祭祀宫人们给她穿的便是一层白色的亚麻衣裳,本就容易破损,纵使没有被火烧掉,也因为之前捆在她身上时的挣扎,出现了大大小小带着血迹的裂口……

      “你如今的境界”仙人手中凭空出现了一件与他身上所穿着的一样的外袍披在了她的身上,将她全身笼罩住。

      随后仙人向前走了几步,转头看见赤足的邹珺珏后,邹珺珏被这股力量托了起来,飞到了仙人的身边,随后仙人转头看了皇帝一眼,说道“既然你们将她献祭,那么就献给我吧,正好了却一桩尘缘”

      “仙人”皇帝还没开口,皇后率先跪在地上开口了“既然仙人想要她,那么我们自会双手奉上。只是如今天色已晚,仙人们不妨留宿宫中,也方便我等设宴款待”

      “也好”仙人将她轻轻放在原本应该是皇帝所坐的位置上,在她的手中留了一块流转着光华的玉佩,才转身离去。

      “……”邹珺珏看着手里的玉佩,有些困惑,但随即另一样事物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原来这皇帝的座位……

      与寻常座位没什么区别,甚至因为上面那些花纹而更加硌人。

      皇帝看仙人走远后,目光阴沉地看着她手中的玉佩,又在她的脸上停留许久,才对着身边的皇后开口“皇后,这件事就交给你吧”

      “臣妾知晓”皇后脸上挂着端庄的笑容,起身后将她揽入怀中,礼服上冰冷的珠玉硌在她的脸上“不愧是我钧国的公主,仙缘深重……”

      “与母后回宫吧,母后自会为你……”皇后的目光看向冷宫的方向,身上浓烈的熏香包裹住她“好好的梳洗打扮”

      “谢谢母后”她想要挣脱皇后的怀抱,却被不容反抗地拉住,就这么被带着回到皇宫……

      回宫后,皇后身边的宫女拿出了一身华贵绮丽的衣裙,送到了她的面前,但这衣裳似乎有些年头了,上面的花纹在如今并不时兴,但并不妨碍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件衣裳,甚至……

      “……”她目光看向那衣裙的束带,上面熟悉的那道褶皱还未被抚平。

      她记得这褶皱的由来……

      十三年前,冷宫的那根房梁上,母亲垂下来的脚刚好到她头顶,她伸手够了一下,没够着。

      后来宫女把母亲放下来时,束带解了半天,最后随手团成一团扔到母亲仍留有温度的身体上。

      她被宫人们簇拥着,换上了那身衣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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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因重新构思文中修行体系致全文大修】 大修进度会每日增加,至少保证会有三千字的增余。 借此机会也会将原本文章中的一些前后差异、逻辑漏洞、人物塑造补足。因此很多原有剧情会变更、重写或是直接删除。 具体进度会在文章简介中及时更新。 ————作者敬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