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上春山》司遐迦

1、妖道 雷火焚尽含

　　邹珺珏坐在枯树的枝杈上，手中是一叠方才捡拾的秋叶，它们落到冷宫，外面的宫人也不会特意进来打扫，便让她挑了些还未彻底衰败的放入口中，借此缓解身体的饥饿……

　　平时，她还是有些机会能趁着夜色溜出去，去往御膳房取一些御厨残留的菜肴，但这段时间不知怎么，人来人往的格外喧嚣，仿佛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带着宫中禁军甲胄与刀兵拍打的声音，她正想侧耳细听，却发现那些脚步声好像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砰——”

　　她的身体被这巨大的声响惊得猛地一颤，但虽说意识尚且处于惊骇中，身体却先一步反应过来，以她自己都不曾想到的迅捷滑下枯树，本能地想要逃离。

　　已经来不及了，在她转身的刹那，他看见平素熟悉的那扇朱漆斑驳的大门砸在她的必经之路上，阻断了她逃离的步伐。

　　随后是一阵妖风，伴随着妖风而来的，是一只枯瘦的、坚硬的、冰凉的手，那只手从后面死死地扼住她的脖颈，明明没有被掐住咽喉，她却感到了莫名的窒息，仿佛身后是极大的恐怖。

　　在求生的意志之下，她徒劳地尝试将那只手扯开，但这具饿了许久的身躯是如此的无力，她只觉得眼前越来越黑……

　　那位闯入者却突然松手，任由她滑坐在地上，视线模糊中只能听见一阵嘶哑疯狂的笑声“哈哈哈——天命在我！有了这具身躯，还忧心什么根骨天姿……”

　　什么身躯……什么根骨？

　　还没等她听清来者的话语，意识就彻底陷入黑暗。

　　……

　　跑！快跑！

　　她刚复苏一丝意识，就猛地掀开身上的锦被，赤着脚要跑出宫阙。

　　“砰——”一位守在床边的宫女在她刚惊醒时一把抓住她，将她死死地按在床榻中，另一位侍奉的宫女此刻跪在地上，不住地朝她磕着头，全然不顾血液从皮肉中洇出……

　　“殿下！求您呆在这里吧！若是国师知晓您离殿……”

　　她身体颤抖得更加剧烈，几乎要跪不住，声音中满是恐惧“奴婢们也活不下去了”

　　她努力抬起头，看着跪成一片，却仍小心翼翼向着她挪动的宫人，有些怔愣，仿佛那股阴冷的气息还萦绕在她的颈间，身体又是不由自主地一颤“……国师？”

　　“没错！”那名宫女又是三个响头，才敢开口说话“国师选中殿下作为道童随侍左右，我等负责照顾殿下”

　　那位怪异的存在就是国师？邹珺珏回想起那股阴冷的气息，只觉得被其看中并非是好事。

　　但她看着地板上宫女滴落的泪水，还是缓缓放松了挣扎的力道，看她不再有反抗的心思，死死钳制住她的宫女才缓缓收回手，为她盖上那过于柔软的锦被后，才缓缓地与那些宫女们跪在一起。

　　“我饿了……”

　　她看着地下跪着的宫女……

　　“奴婢……奴婢这就去请教国师能否为您传膳……”

　　宫女迅速地退出了房间。

　　门外传来脚步声，那声音越来越近，随后窗幔被扯落扔到一旁，她看见一张干枯青白的脸，黑沉沉的双眼紧紧盯着她。

　　她没敢说话，在床幔刚被拉开的一刹，一股浓郁的铁锈气就萦绕在她的鼻尖，她不知道说话会不会惹怒这位国师。

　　在被宫人换上一身宽松的道袍后，她被国师带到宫宴，她看见高高在上的皇帝卑躬屈膝地迎接这位国师，连带着她这位无人在意的公主也能在席间有着一席之地。

　　她面前的案牍上唯有一道菜肴——几株造型别致的草药，纵使御厨通过摆盘试图将其装饰得更为精致，也改变不了它有些萎靡的状态。

　　“吃……”国师辨不出喜怒的目光扫过她，在这目光之下，她不自觉地将身体挺直，绷得更紧。

　　“太过孱弱的身躯可没什么用……”国师开口道

　　“……是”她没有反抗的选择，放弃了放在一旁的筷子，而是直接伸手将其一股脑塞入口中。看见她将那些草药尽数入口后，国师仍然没有移开视线，目光反而增添了一份审视，似乎在考量着什么。

　　药草是苦涩的、难以下咽的，如同那些草叶一般，但随着咀嚼，出现了一种让她感到惊悚的异样清凉感，随着她将其彻底咽下，这股清凉感迅速传遍她的全身，转化成了让人不适的胀痛。

　　嗡……

　　脑袋在止不住地嗡鸣，她尽力克制着不露出异样，但手却在止不住地发颤，眼前似乎蒙上了一层黑雾，最终她的腰还是慢慢塌了下去，无力地趴在了案牍上。

　　一只冰凉的手伸了过来，捏着她的下巴打量着她，她感觉到了危险，如同是被择人而噬的野兽盯上一般，感知在不断地报警。

　　“不错……”那只手松开了，任由她重新砸回案牍，然后国师回到了他的席位，心情似乎变得不错，对着身旁的宫女招手“给我倒酒来！”

　　宴会还在继续，乐舞丝竹的热闹之外是一片死寂，邹珺珏在这段时间里总算是稍微缓解了一丝身上的不适，勉强支起身子，垂着眼眸，偷偷用余光去观察着唯二享受这场宴席的存在——皇帝与国师。

　　乐舞最盛的时候，国师脸上带着酒意，对着在台下乐舞中最出色之人招手“过来！”

　　顿时舞乐戛然而止，众人或明或暗的目光都悄悄落在皇帝身上，皇帝却不以为意，对着那名乐师斥责了一声“还不快去！”

　　“陛下……”皇后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被皇帝不悦的表情打断，只能悻悻地不再开口。

　　那位乐师迅速变换表情，扬起一副温柔的笑颜来到国师身边后，被国师一把拉进怀中，但国师之后的行动并未如在场人所想，而是摸过乐师的脊背头颅之后点点头“取丹炉来！道爷此刻心情好，炼一炉丹药给尔等见识见识！”

　　这次无需皇帝的吩咐，八名侍卫抬着一尊足有半人高的青铜丹鼎放在宴会的中心。

　　而此刻，在场众人神色不一，宫中的嫔妃的神情多了几分惊恐，死死地攥着手中的锦帕，但脸上的笑容依旧，而另一些便是宫外的命妇贵女，她们的目光中带着困惑与好奇，想要知道这个国师会如何在无火也无材料的情况下炼丹。

　　那些嫔妃，她们在畏惧什么？

　　邹珺珏顺着她们的目光望去——丹炉与国师？

　　随着国师指尖一点，丹炉的炉盖自行掀开，烈火从其中凭空生长，发出爆裂的声音。

　　还没等她看清火焰是如何诞生的，就看见国师将怀里的乐师割开手腕与脖颈，乐师还未发出的凄厉尖叫顿时变为嘶哑的赫赫声，无助地捂住喉咙，试图合上那狰狞的缺口。

　　国师将乐师抛入炉鼎中，随后目光在宴会中的众人身上游移。

　　这一切发展得太快，那些原本尚无准备的命妇贵女突然直面这骇人的一幕，条件反射地想要起身逃离，但在皇后的一个眼神下，原本侍立在她们身边的宫人们将她们按回座位，捂住嘴，直到她们能够平静下来。

　　知晓自己无法逃离后，命妇贵女们做出了与妃嫔如出一辙的动作，低垂着脑袋，头上簪着的步摇因为恐惧止不住地晃动，随后被猛地拔下攥在手里，不让它发出半丝声响。

　　国师环顾半晌，嗤笑一声，又抓住两个离他最近的宫女进入丹炉……

　　拿人炼丹！

　　她的瞳孔猛地睁大，看着眼前的一幕，原本就有些脱力的身体此刻更加地无力。被投入丹炉的宫人在无声地喊叫，挣扎着想要爬出，却被炉盖压回炉中，直到最后归于沉寂。

　　她看见里面的肉与骨在火焰下没有化作焦炭，而是融化成一摊血色的液体，在火焰中沸腾着……逃窜着……

　　最后随着国师的动作停止，炉中之人已经化作三枚血红色丹药，飞到国师的手中。

　　皇帝扔下手中的酒杯，激动地来到国师的面前“国师大才，不知这丹药有何用处”

　　“食一粒，增寿一岁”国师的手在皇帝眼前划过，皇帝的目光也随之飘移。但邹珺珏却看见国师的眼神满是傲慢与不屑。

　　国师松开手掌，任凭丹药从空中坠落，皇帝忙不迭地伸手去够，刚抓住丹药就将其吞入口中。

　　有一枚丹药滚落到她的脚边，她往后缩了缩，不想触碰那怪异的存在，更不敢想自己会不会最后也会如同这枚丹药一般……

　　皇帝却不顾及此事，抓起那掉落在地的丹药，推开身侧想要扶起他的皇后，再次将那枚丹药塞入口中，这才转头看向皇后。

　　“皇后啊，明日国师炼丹，你还有机会尝尝这仙丹的滋味”

　　我看未必……

　　邹珺珏看见皇帝的眼睛仍在丹炉中搜寻，似在寻找那微不可查的药渣。

　　若要皇后品尝仙丹，方才就给了，何必要等明日。

　　宴会就这么草草收场，地上方才溅落的血迹早已被宫人沉默地清扫干净，空气中的血腥气也被脂粉香掩盖。

　　她被送回那处装潢雅致的宫殿，却发现之前那磕出血印的宫女早已不在，只有另一位神情更为瑟缩的宫女立于床边。

　　无需多问，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最终还是回到床榻上，但脑中不受控制的不断回想起方才所见，她只觉得一阵阵反胃，最终她猛地趴在床边干呕起来，但除了酸涩的胃液，她什么都吐不出来……

　　最终她缩回床榻的最深处，背靠着墙壁，蜷缩着，身体后知后觉的开始颤抖——她想离开这里……

　　此后一连半月，她每日吃的都是那些苦涩的药草，用过药草之后都是一阵不适，偶尔还会看见国师将一个个宫女炼成丹药供皇帝服用。

　　也看见皇帝次次对皇后允诺下次与她共享仙丹，却无数次独自占有丹药。

　　在这期间，她发现自己在用下那些药草后，身体似乎也发生了变化，纵使坐在宫阙之中，也能听见远处宫道上被刻意控制的巡逻脚步声，也能听见……

　　宫人们在假山后、花丛前、角落里的窃窃私语，都是她们相熟宫人死了，如何死的，留下了什么遗物与遗言…………

　　宫中愈发人心惶惶，而她在偷听着那些宫人们谈话的时候也学会了一个词语——“妖道”

　　这是宫人们暗地用来称呼国师的。

　　还有对她的一个称呼——“灾星”

　　为什么要这么称呼她呢？

　　她心里只觉得疑惑，毕竟妖道是皇帝三请三邀来的，为什么要将灾星的名头按在她的身上？

　　但听多了，她对这个称呼不在意的同时，也知道了它落在自己身上的原因：她没有皇帝的权利，却能在妖道身边好好的活着；她因为妖道得以离开冷宫，与此同时那些原本被打入冷宫的妃子却成了第一批进入丹鼎的人……

　　既然这样，灾星便灾星吧……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身体上的变化越来越多了，从最初的感觉变得敏锐、到后来的身体不再排出污秽、到前些日子她精力充沛到夜间没有睡意，白日也不觉得疲乏后，妖道看她的眼神愈发热切，探查过她全身后，说着只要达到四层，便可准备夺舍了。

　　她所要食用的草药更多了，并且被强制要求时刻待在国师的身边，看着宫女已渐渐无法满足他的胃口，宫中大量秀女被送入，她们的归宿都成了那一尊炉鼎。

　　她曾私下劝说过不少秀女远离皇宫，却仍然只能看见她们被送入妖道的宫殿，唯有一人得以逃离。

　　那秀女在听了邹珺珏的劝告后，向她求了一块桂花糕，当天夜里身上便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红斑，人也肿了起来，最终没了气息，宫人嫌她晦气，将她卷进一张席子，就让侍卫把她扔出了宫门，但天色一亮，原本躺在那里的人便没了踪影。

　　邹珺珏听着远处宫女的谈论，想起那块桂花糕，她不知道那位秀女是不是真的死了，但她希望她能活着，更加自由的活着。

　　当她以为自己迟早也会如那些宫女秀女般落入他人口中时，变故却在夜里来到……

　　外面下雨了……

　　她听见轰鸣的雷声响起，随之而来的是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琉璃瓦上。

　　自那妖道来后，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皇宫周边总是不闻雷声，不见落雨，天气是一片干燥，哪怕只是晚上一刻浇水，土地都会皲裂出一道道裂痕。

　　如今这雷声乍起，是否代表着一线生机？

　　她随着宫女们一起奔出殿外，看见雷光伴随着如同化为实质的月光接连不断地砸在妖道所居的含元殿，一道挺直的身影正立在殿顶，手执长剑，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妖道。

　　没有任何言语，那人直接攻向妖道，邹珺珏只能看见一片白光像蛛网一样罩向妖道，随后网内有黑气爆发，想要逃离白光。

　　黑白的光芒所在的地面已经片片碎裂，像波纹一样荡开，随后他们砸入含元殿内，留下一个巨大的缺口。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看向那仍在发出坍塌声的含元殿，心中有一丝希望升起……

　　最终，随着一股白光冲破含元殿的殿顶，唯有那青白衣袍的身影立在殿顶的废墟之上，擦拭着手中的长剑，最后收剑入鞘。

　　不知是哪里率先响起一声欢呼，随后有愈来愈多的宫人加入了欢呼的行列，在暴雨的声响中也显得格外的真切。

　　她在这连成一片的欢呼中踮起脚尖，试图望见那黑压压的含元殿内，试图从中确定那妖道是否真的已经死去……

　　却不想目光与那位仙人的目光对上，仙人的目光中仍残留着一份锋芒与寒意，但她却不觉得像面对妖道那般悚然。

　　仙人的眼中带上了一丝困惑，目光在她身上扫过，面色中的那一丝锋芒在这期间逐渐地收敛。接着仙人的目光突然从她身上移开，落向地面，那里皇后带着嫔妃刚刚赶来，隔得太远，她也没听清皇后在说些什么。

　　仙人换上了一副温和悲悯的笑容，隔着层层宫墙对她点点头，便跳下废墟不见身影。

　　宫中的侍卫平息了各宫的喧嚣，但人心已经开始浮动。邹珺珏看着将她留在雨中不管不顾的宫人，也没有什么谴责，自顾自地披着湿透的衣袍回到寝宫，找出一套干燥的寝衣换上，随后坐到茶几旁……

　　她能听见宫人们不加掩饰的窃窃私语“妖道死了，这个灾星是不是也会被处死？”

　　“嘘——这话还轮不到咱们说，她好歹也是个公主，得看上面的意思”

　　“公主怎么了？公主也该死……”

　　她听着那些昨日还惴惴不安的宫人今日却肆无忌惮地期盼着她能够随着妖道一同离去，心中是一片茫然……

　　是啊，妖道死了，她这个灾星会落个如何下场？

　　她再次起身，来到窗前，透过尚未停歇的雨幕看向倒塌的含元殿。最终，她翻找出了一柄油纸伞，推开殿门，向着含元殿的方向走去。

　　然而没走多远，她就被宫中的禁卫们抓住，他们将她手中的油纸伞摔落在雨幕中，给她带上沉重的镣铐，推入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