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断弦 弦音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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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铮——”琴弦断了。
自从被换上那一身衣裳后，皇后就将她交给皇姐带着，到如今已经过了两个时辰。这处水榭亭台风景是好，但那也是白日，如今天色已晚，倒是凉进了骨子里。
原本她还能耐下些性子看着皇姐绣花，现在目光却落在了远处那被灯火点亮的天空下的宴席方向。
邹珺珏低头看着指尖沁出的血珠，又看着身上坠满珠玉的华服——袖子太重，束带太紧，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的指尖动了动，最终还是一把将头上繁杂的珠钗扔到地上，接着扯开束带，珠宝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玉之声。
“妹妹这是做什么？”皇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地开口“不愿练琴也不能撕了衣裳不是”
“不过也是……”皇姐放下手中的绣样，悠悠地轻叹了一口气“这琴艺啊，要的是日久天长的磨练，哪能一朝一夕就成样子”
皇姐站起身，来到了她的身边，捧起她的手，指尖往受伤出血的指腹轻轻一点，说道“怪不得妹妹心中不爽利呢，任谁被琴弦割了手都不会有好心情”
“皇姐应当知道我不是为了这事烦躁”邹珺珏轻轻一挣，便将指尖从皇姐的手里挣出。
“急什么？”皇姐唤来宫人递来一方锦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上刚刚沾染的血迹，随后将手帕丢进亭外的水泽中，开口道“仙人既开了口，还能跑了不成”
“仙人想走也不是我等凡人能够阻拦的”邹珺珏皱着眉看着指尖，原本已经有些愈合的伤口经过皇姐那一按再次裂开，潺潺的血液顺着手心蜿蜒流淌，最终一滴一滴地落在已经被扯散、散落在地上的束带上。
“但是我这个凡人可就不一定了”
“妹妹未免心思过重”皇姐吩咐一旁的侍卫“去摘一朵花灯来，没看见皇妹刚才一直在看吗？”
吩咐完侍卫后，皇姐才转过头看她“母后可是很看重你呢”
“看重我什么？”邹珺珏看着一个长杆将湖面上的花灯挑起，看着那盏虽说被小心地擦去水渍，但还是带着湖水冰凉的花灯被呈到她的手里“若是看重我，我怎么连个正经的公主名号都没有，甚至我这名字……”
邹珺珏对着皇姐一笑“无论是皇帝还是皇后都没有想改的意思，她们看重的究竟是我，还是那个说要带我走的仙人，我还是知道的”
“不过皇姐”邹珺珏站起身，手一抛，便将花灯重新抛回水面上“你素来得到皇后信任，怎么如今也去不得宴会了”
“我可是记得，之前国师……”邹珺珏做出想到什么的样子捂住了嘴“啊——现在是妖道，妖道在的时候，无论去哪，皇后都是要带着你的”
“……”皇姐原本已经重新拿回绣样坐在一旁，闻言手中的动作顿了顿，但随即细针又落在牡丹的花瓣上“毕竟母后可是让姐姐好好看着妹妹，姐姐又怎么能不听呢？”
她看着那般花瓣在皇姐手中渐渐镀上嫣红的色彩“这反倒还成了我的不是了”
皇姐没有接话，绣花针在烛火下闪了一闪，稳稳地插在下一片花瓣上。
她回首看了一眼远处的歌舞升平，对着皇姐开口“既然要我看的我已经看到了，我也该回宫去了”
“既然如此，那就回去吧”皇姐将手中的绣品递到了女使手中“夜凉风重，是该找个热闹的地方安心歇息”
“不过，皇妹你一个人回寝殿我也不放心”皇姐对着邹珺珏露出温婉的笑容“我派些宫人送你一程吧”
她略一沉吟，状似随口问道“既是要送我回去，不知可否顺道帮我清理一下宫中的琐碎？”
“既然妹妹说了”皇姐笑着点头“那自然会帮你清理的”
“只是有了安心的地方后也别忘了皇姐就好”皇姐理了理额角的鬓发“皇姐也想有个知心的姐妹……”
最后，在皇姐的随身女官与二十位侍卫的护送下，她回到了寝殿。说是寝殿，其实还是妖道掌权时她被拘着的那处，地方还是那个地方，但里面的人已经换了一波，在殿中各处巡逻值守，一看见她回来，门口的侍卫便打开了大门“殿下，请吧”
“至于护送的各位”门口的侍卫做了一个手势“可以回去了，有我们在，这里不会出什么意外的”
“我等是长公主的侍卫，奉命帮殿下处理妖道留下来的邪物”皇姐的贴身女官对着门口的侍卫亮出了手里的令牌。
“那些东西？”侍卫思忖片刻，随即让开了身位“那你们进去吧，速去速回”
在回到寝宫后，邹珺珏便直接进了内殿，将里面的宫女统统打发了出去，那些宫女还想留在殿内，但被邹珺珏嫌恶地拒绝“我不喜被人打扰，你们赶紧离开，别打扰我休息”
邹珺珏看见那些宫人与侍卫嘴上唯唯诺诺地应承着，却在退出殿门后仍守在门口，若有若无地看着殿内。
监视啊……
邹珺珏在殿内转了一圈，一盏盏的吹灭了烛火。
皇姐与皇后、皇后与皇帝都有各自的野心，但在重重算计之下，她还是更愿意相信皇姐。
皇姐……她心思缜密的姐姐……
她是冷宫里另一个妃子的子嗣，曾经也与她在冷宫中度过了一些年月，等她的母妃死后，一日夜里皇姐离开了冷宫，再传出消息，便是皇姐被皇后收养。原本不是年岁最长的皇姐，却硬是成了长公主，即使四年前就该招驸马，却无人提及此事一直留在宫里。
她吹灭最后一盏烛火后，整个寝殿陷入黑暗。
说起来，她能次次顺利地从御膳房取些剩菜，应当也少不了皇姐的暗中帮助，就像此刻……
在月色的映衬下，门外的人影晃动得如此真切——一人靠近、一人倒下……
直到一个身影站在门前，平静的声音从容地传来“殿下，可以出来了”
她早就换下那一身泠泠作响的衣裙，只穿着最简单的雪白素衣，打开了房门……
门口站着的是皇姐的贴身女官，见到她出来，行了一礼，随后将原先皇姐交于她的那方绣样递给她“不干净的东西已经清理干净”
“我知道了”邹珺珏伸手接过那一方绣样，指尖摸了摸，摸到了牡丹之下那些特别的走针方向“他们没死吧？”
“迷晕而已”贴身女官在前方带路，随后打开殿门“长公主托我同您说一声”
“保重……”
“我会的”邹珺珏点头，随后转身，顺着那条早已经被安排好的道路前行。
“都站在这做什么？”身后女官的话语响起“还怕不够明显吗？把人都搬进去，然后按着原定的位置巡逻……”
这一路都十分顺利，没有宫人、没有侍卫、甚至平日里似乎总是分散在宫中各处的御猫都不见踪影……
但纵使这一路平静，她还是打起十二分的小心，毕竟哪怕出一点差错，无论是她、亦或是皇姐都难以承担后果
七绕八绕之后，她总算是来到宴会的附近，隔着老远都能听到其中的丝竹声。讽刺的是，无论是接待妖道、亦或是接待仙人，他们似乎只会奏着一支曲子。
出于谨慎，她现在在暗处观察着宴会上的情况，好在如今的感知增强，隔着这般距离，她也能清楚地看见宴会上的情景……
她看着一脸笑容的皇帝把他的幼子、皇后唯一的儿子推到仙人面前，夸赞着他年少聪颖，必然比她更加有慧根，希望仙人将其收为徒弟……
随着皇帝的话语落下，丝竹声戛然而止，只留下满座寂静，似乎在等待着仙人的回答。
在这寂静之中，她看见皇弟昂着的头、皇帝脸上堆着的笑、还有仙人那漫不经心的目光……
那目光扫过宴席一圈后，准确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被发现了？！
她本能地缩回脑袋，但转念一想好像有些不对，这是要带她走的仙人，她退缩什么？
想到此处，她顿时有了底气，重新探出身子去看宴会上的情形。
至于皇弟会不会被收下她并不担心，若是他真如皇帝所说有修仙之才，那么被邪修盯上的就不是她了，难不成让身为男子的邪修选择她这一个女子夺舍。
但她还是想看些热闹，比如皇帝会怎么把那个三字经都要翻来覆去讲上三月的皇弟吹得天花乱坠。
再探头时，仙人已经移开了视线，自顾自饮酒，那些青衣弟子埋头苦吃，对刚才的寂静置若罔闻。
皇帝的笑容僵在脸上，又很快圆了回去“看来我钧国的酒水颇受仙人喜爱，既然如此……”
皇帝再次将皇弟往前推了推“皇儿，还不前去为仙人斟酒……”
皇弟一脸不情不愿地伸手想要取过酒壶，但她看见那个酒壶飘飘忽忽的飞了起来。
稳稳当当为仙人斟了一杯酒后，调转方向，越过宴席上的众人，带着尚存的余温，落进她的手里。
“斟酒的人这不来了？”
她捧着酒壶，在众人的目光中慢慢从墙后走出，来到仙人的身侧。
看着他手中举起的酒杯，沉默了片刻后，邹珺珏将酒杯倒满“……这就为您斟酒”
“这么拘谨做什么？”仙人往旁边挪了挪“日后你还要喊我一声师父”
“她凭……”皇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皇后捂住了嘴，只留下皇弟怨恨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但感受到这股目光，邹珺珏反倒镇定下来，自然地坐下拿起一旁的公筷开始进食，毕竟自祭坛上下来后，可没人给她送吃的。
皇帝的嘴角往下压了一瞬，只有一瞬，快得像根本没有发生过，随即那张脸上重新堆起笑，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看向皇后——
皇后已经站起身，笑得温婉得体，像是看见自家不懂事的孩子闯进了不该进的地方。
“这孩子”她摇摇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到底是自由惯了，穿着里衣就往外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个皇后苛待她了”
“但平时也就罢了，此刻这幅样子出来岂不是让仙长看笑话”
她一边说，一边朝旁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殿角的侍卫动了。
他们是悄无声息地散开，绕过宴席，从两侧往她所在的位置包抄。
为首的那个，走得不急不慢，手垂在身侧，握着腰间仪仗佩刀的刀柄，那刀镶金嵌玉，刀鞘上刻着祥云纹，华贵得很，一看就是摆设。
走到一半，他的手离开了刀柄，借着转身的遮挡，他把那把仪仗刀从腰带上解下来，随手递给身侧的副手。
副手接过去的时候，另一只手递上来——一把短刀，乌沉沉的不反光，刀柄缠着旧布，一看就是常用的。
首领把短刀往怀里一揣，继续往前走，而邹珺珏背对着他们，什么都没看见。
她到底是饿坏了，在身边有人明确能够给予她保护的时候，专心致志地应对着餐盘里的食物。
脚步声从身后逼近……她没有回头。
那只手伸过来，五指张开，朝着她的肩膀落下，距离三寸……
两寸……
一寸……
邹珺珏感觉到肩膀上方有什么东西顿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凭空定住。
她回过头，侍卫首领保持着伸手的姿势，脸上还带着扑过来时那股狠劲，但整个人僵在原地，只有眼珠子能动，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
那只乌沉沉的短刀从他怀里滑出来，掉在地上，随着“当啷——”一声响起，满殿寂静。
邹珺珏顺着那刀看过去，看见它滚了两圈，停在一个人脚边。
仙人仍旧是保持着那温和的笑意，垂眼看着地上那把刀，像看一件无趣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眼，越过那僵住的侍卫，越过满殿噤若寒蝉的人，落在她身上。
接着开口问她“你怎么看？”
她本想继续加上一筷子菜肴，但听到这话后，将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倾过身子将那柄乌沉沉的刀捡起来，上面还带着温热。
她用指尖敲了敲，一阵清脆的嗡鸣声响起“刀不错，但用的时候不对”
按照常理，后宫中嫔妃对其他妃子下手，无论私底下如何，在众人面前总是要保持体面的，这般贸然行动，无论成功与否，他在别人心中都添了一个难以重任的标签。
“既然他对你起了杀心，不妨你杀回去？”仙人状似无意地开口。
还没等邹珺珏开口，皇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化开，比刚才更温婉，更慈爱“仙长说笑了”
皇后往前走了一步，挡在邹珺珏和那男子之间“这孩子虽从未受过教育，但也心思纯善，见不得这种事情”
皇后的目光里带着心疼，带着怜惜，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况且”
她转回头，对仙人笑道“这孩子虽不是我所出，但她的母亲去得早，我早就把她当自己孩子看待，这些年她在冷宫受苦，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失职，如今好不容易接出来却要离家属实是让我舍不得”
邹珺珏没有理会皇后的话语，指尖拨动了一下那柄短剑，上面的蟒纹栩栩如生，不是皇后一个眼神就能命令的存在。
她的目光看向皇帝，看见皇帝坐于人群后，头上冕旒垂下的玉串遮挡住了表情，让人看不真切，而皇姐不知何时站在了皇帝的身边，垂着眼眸看着地板。
等帝后落座，宴会也接近尾声。
她被宫人们带着离开宴会时，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皇后的、皇帝的、满殿官员的。
威胁在其中暗涌着，如蛇般缠绕在她的身上。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看见皇后还站在原地，帕子攥在手里，皇帝站在她身侧，脸上的笑像是绣在脸上，完美标准到看不出任何破绽。
皇姐站在皇后身边，一手扶着皇后的手臂，姿态亲密。
她正附在皇后耳边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笑——那种笑邹珺珏很熟悉：温婉的、端庄的、挑不出任何错处的笑。
然后皇姐抬起头，目光穿过满殿的人，穿过殿内摇曳的烛火，穿过那渐渐合拢的殿门缝隙，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对上的瞬间，皇姐的嘴角又动了动——还是那种笑，温婉端庄挑不出错处。但邹珺珏看出来了皇姐的口形，觉得脊背发凉，像有寒冰从后颈顺着脊椎一路滑下去，整个人都仿佛浸在冰窖中，冷气直接透进骨子里。
当邹珺珏回到寝殿时，殿内冰凉一片，地上还散落着她离开寝殿前随手扔掉的外袍。
她从角落翻出火折子，一盏一盏点亮内殿的烛火后，才回到床榻上。
床榻带着秋意特有的寒凉，但人的体温终究会让它拥有一点转瞬即逝的温暖。
邹珺珏用冰冷的锦被将自己完全笼罩，睁着眼睛看着榻顶。
为了不死得不明不白，
也为了等待着那个必然会来到的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