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潮汐》镜里空山

59、娘娘点的鸳鸯谱 陪着德

　　陪着德妃在她家族众人面前撑足了脸面，苏笙满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假笑，说着场面话，目光却时不时扫向廊下，紧盯着德妃派去办事的人，她指尖暗暗攥紧，直到确认事情都按自己的交代办妥，这才松了口气。
　　一波折腾下来，她只觉得浑身发沉，扶着宫女的手踏上马车时，脚步都有些虚浮，处理这些事情，她从来都不擅长。虽累得骨头发酸，但这一趟终究不算白忙活，她要做的事已然落地。
　　可眉间的疲惫还未散去，新的烦忧便已接踵而至。
　　她要阻止柳曜轩指婚。
　　马车刚在宫门前停稳，苏笙满便掀开车帘，快步跳下车，径直往乾清宫的方向去。
　　她端着宫人备好的热梨汤，靠着温热的碗暖了暖发凉的手，深吸一口气才跨进殿门。
　　殿内烛火摇曳，她放缓脚步，将梨汤轻轻放在御案上，垂着眼帘，装作漫不经心道：“陛下为何要用指婚来羞辱王爷，分明有更事半功倍的方法。”
　　柳曜轩闻言抬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感叹道：“我这弟弟，实在是太聪明了，从前我派去的人，全都被他杀了。近日我还听闻，他最喜爱的乐伎死了，作为皇兄，我可得给他送个美人好好安慰啊。”
　　最爱的乐伎……说的是叶扁舟吧。
　　苏笙满也听闻了，自她入宫后，柳晞城便心照不宣地将叶扁舟的身份销毁，对外宣称叶扁舟已死，装得多么痛心疾首。
　　苏笙满还听说，有他七天七夜没吃得下饭的传闻……惹得她每每想起这样夸张的传闻，只觉好笑。
　　不过柳晞城倒是办事周全，先前苏笙满都是以叶扁舟的身份和柳晞城同行，只是让所结实之人以乳名“阿满”唤自己。
　　叶扁舟的身份没有了也好，柳晞城身边的大红人就这样凭空消失，总归需要给盯着柳晞城的人们找个理由。
　　听到柳曜轩的话，苏笙满一怔，声音有些发紧：“所以陛下是想利用婚事，来安插眼线？”
　　柳曜轩低笑出声，从御案下抽出一份名单递给苏笙满：“满儿来帮朕挑挑，该让哪个作为朕的眼呢？”
　　苏笙满伸手接过名单，指尖缓缓划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那陛下又如何确保，所挑选出来的女子不会被王爷收买？”
　　柳曜轩冰冷的手穿过苏笙满柔软的发丝，轻轻摩挲着她光滑的脖颈，带着刺骨的寒意，苏笙满浑身一僵，控制不住地连连颤抖，后背瞬间生出冷汗。
　　“满儿，她们都有家人。”
　　此时苏笙满的手猛地一顿，恰好停在了“凌瑶”的名字上。
　　她心里清楚，凌瑶确实是目前最好的人选，她与柳晞城有过交际，且性子刚直，只有她才可能冒着连累家人的风险而选择柳晞城所代表的正道。
　　为了她和柳晞城的大业，她必须也只能选择凌瑶。
　　可心里却翻涌着密密麻麻的愧疚，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实在是不忍。
　　明明是她，当初将凌瑶从不喜欢的婚姻中解救出来，如今为何又要将她推向另一个深渊？
　　她明知道凌瑶所厌恶的，便是失去自由，她曾希望她会是世间最自由的鸟儿，她不想让她失望。
　　苏笙满闭了闭眼，睫毛轻轻颤抖，可比起凌瑶，她和柳晞城的大业也很重要。
　　一定有两全其美的方法，一定有的……
　　她皱眉，指尖触碰着“凌瑶”的名字，脑海里飞速运转。
　　一定有的……让我想想……
　　既要保凌瑶和她的家人，又要确保柳晞城不被监视。
　　那么首先，凌瑶的家人会变成威胁凌瑶的筹码，故而第一步便是要凌瑶与家人对外断绝关系，后续只要苏笙满派人将他们转移到边远地区，那她的家人安然无恙的概率便几乎高达九成。
　　其次，她要帮凌瑶脱身。
　　凌瑶被派去柳晞城身边是起监视作用，那便让她展现出懦弱的性子，难堪监视重任。
　　但凌瑶依旧需要作为指婚人选，只要她对外表现出身体羸弱，身患不治之症的状态，那便可在成婚后以假死脱身，届时苏笙满可以派人给她新的身份，将她送至边境与家人团聚。
　　而柳晞城这边，在与凌瑶成婚后，他要与凌瑶对外表现的十分恩爱，这倒让柳曜轩觉得，这件婚事不但没有羞辱柳晞城，反而倒是对他的赏赐。
　　柳曜轩见苏笙满的指尖久久停在“凌瑶”二字上，幽幽开口：“嗯，慕州商贾凌家之女凌瑶，满儿选的倒是不错。说起来，他们二人，竟还认识。”
　　苏笙满心中差不多有了万全之策，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附和道：“既然他们相识，那便是锦上添花，十分般配了。”
　　柳曜轩闻言低笑一声：“那便，依满儿之见。”
　　苏笙满抬眸：“不如过几日将凌姑娘召进来，陛下也好验验货。”
　　柳曜轩一顿，随即挑眉看向苏笙满：“还是满儿想的周到。”
　　苏笙满离开乾清宫的第一件事便是直奔坤宁宫，奋笔疾书了一封信，交给青梅让她给凌瑶。
　　信上没有交代太多，只是让凌瑶最近停止服用夏桉给配的药，凌瑶虽会疑惑，但苏笙满相信她会乖乖照做的。
　　而苏笙满近日也大量的放出流言：凌瑶与言临之曾有过婚约，凌瑶逃婚后凌父大怒，如今又有婚约将至，父女矛盾更是加剧。
　　苏笙满让凌瑶做的第二件事便是与家族断绝关系，凌瑶知道自己被柳曜轩盯上后，便会明白苏笙满想保护她家人的用意的，苏笙满打赌，她一定会照做。
　　苏笙满还放出了柳曜轩给柳晞城指婚的人是凌瑶的消息，她需要依靠流言来确保柳曜轩不会改变主意。
　　最后便是先前拜托她散财的事情，如今去做会太明显，容易引火烧身，一切等婚后再行事。
　　另一边，苏笙满的人匆匆赶到凌家，进门时脚步都没稳住，险些踉跄，生怕误了时辰搞砸了事。
　　凌瑶看着面前的人，眉头紧皱，十分疑惑。
　　他们分明穿着宫里规制的衣裳，为何会找到自己？来的如此着急，又是什么重要的事？
　　凌瑶指尖微微发颤，忐忑地接过展开信，纸上的字迹一笔一画入眼，越看越熟悉。她猛地抬眼，转身就往内屋快步走去，她几乎是扑到妆奁旁，翻出不久前收到的那个匣子，慌忙地掏出里面的书信，捏着两张信纸并排放在桌上，逐字逐句地对比着……
　　一模一样！连起笔收锋都分毫不差，甚至连信纸的材质，和那股淡淡的檀香都完全相同！
　　凌瑶倒抽一口凉气，死死攥着信纸，指节泛白。
　　为何阿满姐会和宫里的人有交集？
　　先前凌瑶听到叶扁舟逝世的消息，急得眼眶都红了，着急忙慌地找到柳晞城追问什么情况，柳晞城只含糊道是为了掩人耳目，阿满姐实际上没死，但却没有交代为何这么做。
　　此刻，无数疑问涌上来，凌瑶心跳如鼓，她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地打开信封，信上的字不多，阿满姐在上面一共就交代了两件事，停药和与家族断绝关系。
　　她捧着信纸怔在原地，眉间皱得更紧，她正纳闷，这是否和近日说她与家人不合的传闻有关？
　　下一秒，丫鬟玉笛慌慌张张地闯进屋子，发髻都有些散乱。
　　“小姐！发生大事了！”
　　凌瑶心头一沉，反应极快地将信收起来藏好，便听丫鬟玉笛说：“圣旨……陛下指婚的圣旨，到了。”
　　凌瑶只觉脑袋“嗡”的一声，浑身血液都涌入了脑袋，冲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陛下与王爷素来水火不容，突然为他指婚肯定没安好心，保准是个圈套，而自己竟突然被拉进了这趟混水之中。
　　凌瑶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眼神一冷，得想办法自保和脱身……
　　混乱间，她想起了阿满姐的信。
　　停药和断绝关系……只要做得彻底，便能直接保下了她和凌家！！这个念头落下，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却又很快绷得更紧。
　　“玉笛，”她声音微哑，“近日的药不用备了。还有，告诉爹爹，瑶儿很爱他，所以希望他和家人们都平安。”说罢，她抬手拢了拢衣襟，利落地穿上外衫，一步一步朝着门口走去。
　　门口，传旨太监笑嘻嘻道：“凌小姐真是好福气，能得陛下亲自赐婚，嫁与王爷为妃，往后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凌瑶收起眼底的所有情绪，缓缓屈膝跪下，双手接过圣旨：“臣女凌瑶，谢陛下隆恩。”
　　太监摆了摆手，催促道：“陛下还有要事交代，杂家特意来接凌小姐入宫，凌小姐若是收拾妥当，便请上车吧。”
　　凌恒重在一旁虽觉这门婚事有些奇怪，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却道不出原因，更多的则是觉得天上掉馅饼了，脸上满是狂喜，连连对着皇宫的方向叩拜，连连谢过陛下。
　　凌瑶一边接下圣旨，一边在脑子里飞快盘算起来，既然要与家族断绝关系，那当下便是最好的时机了，当着传旨太监的面，断得干干净净，才更能取信于陛下，也更能让凌家彻底摘干净。
　　念头刚落，凌瑶猛地抬起头，脸色变得惨白，眼眶瞬间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公公且慢，我还有些话想说。”
　　太监愣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点头道：“凌小姐有何吩咐？”
　　“爹爹！”凌瑶猛地转头看向凌恒重，愤怒又委屈，刹那间，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都怨你，当初不顾女儿反对给女儿许了个状元郎的婚事，如今女儿要嫁给王爷了，王爷会怎么看女儿，朝堂上会如何看言侍郎？这简直是奇耻大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