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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混乱 反正我是个 ...

  •   【六十四】
      办公室

      抽屉最外面是笔筒的备用替换芯,里面是药物含片,绿色的糖衣,铝箔纸上压着一个个小坑。深蓝色的小本子压着最底下,封面上印着金色的国徽。

      敲门声响了两下。叩——叩——中间隔着半拍。

      沈知微抽屉推回去。

      “进。”

      门推开了,先探进来半颗头。陆川青今天扎了丸子头,鬓边别了一枚玳瑁色的小发夹,日光灯照在上面,泛着一层哑哑的暖光。她把门推到刚好够自己侧身挤进来的角度,怀里抱着一份文件夹,另一只手拎着一个淡米色的纸盒。

      “知微姐,报销单,三张。”

      沈知微翻开文件夹。笔筒里的笔按长短排好,订书机端端正正,电源线绕成一个过分规则的圆。她取下笔,一张一张签字。房间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空调出风口极细的嘶嘶声。

      陆川青把纸盒放在文件夹旁边,放下来的动作比放文件时轻一点。盒盖上贴着一张便条,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住,嘴角有一点往上翘的意思,但没有念出来。

      “对了——这个。”她把纸盒往沈知微那边又推了半寸,“我姐刚走。她说这个趁热吃。”

      沈知微抬起头,目光落在盒盖上。那行字一笔一划,收笔时有一个很轻的回锋。不是陆川青的字。她把文件夹合上,推回去。手指收回来的时候,指腹在便条边缘拖了一小截。

      “好。”

      “这家店的熔岩蛋糕特别好吃。有限购,而且要预约配送,这是刚做好就让人送过来了。”陆川青靠在桌沿上,说到后半句时尾音往上扬了半拍,她抿了一下嘴唇,没抿住,“我替你试过了,岩浆很足,甜度适中。趁热吃最好——凉了里面的岩浆会凝住。”

      沈知微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指尖离纸盒边缘很近。

      “知微姐,你不下班吗。”

      沈知微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陆川青嘴角。抬手用指尖在自己嘴角的对称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你这里——沾了东西。”

      “……啊。我刚才吃完自己的那一份。”陆川青飞快地抬手蹭了一下嘴角。指尖上沾了一小点干了的深褐色痕迹。耳朵尖红了,从耳垂漫到耳廓,和她鬓边那枚玳瑁色的发夹连成一片暖色。

      她很快收住,清了清嗓子站直了,“那我先走啦。今晚有直播打歌,不能迟到。”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知微姐——蛋糕趁热吃!”

      沈知微看着陆川青把门带上。脚步声哒哒哒地远了。走廊里有人拉着推车经过,轮子咕噜咕噜响,拖把碰水桶的呱唧声音。

      最后只剩下静。

      沈知微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背脊从椅背上滑下几寸,头微微往后仰,后脑勺碰到椅背的皮革。她闭上眼睛。

      睁开眼的同时,她伸手把便条从盒盖上揭下来。

      「尝尝看,不太甜」

      她把便条放在手机旁边。

      窗外的雨还没停。玻璃外侧蒙着一层水雾,雨点打在上面,划出一道道不规则的水痕。远处的路灯被水雾揉碎了,光晕没有边界,暖黄的一小片,在雨里洇开又缩小,又洇开。

      她对着那片光晕。眼睛里映着那片暖黄,脑子里一片空白。这种空白很舒服,舒服到她不想眨眼。

      咳——

      痒意从喉咙深处弹上来,短促而干哑的。

      她的手已经手抬起来捂住了嘴。

      那阵痒意已经过去。办公室又安静了。她保持着捂嘴的姿势,听了一下。走廊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空调出风口还在嘶嘶地送风,和窗外永远不停的那种细密的雨。

      手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掌心里有一点潮。刚才那层热气凝在皮肤上,正在慢慢变凉。

      她站起身来,椅子到门边的距离不远。她看着自己的手指。食指搭在开关边缘,指甲盖在走廊漏进来的光里泛着一点粉。她看着自己的手指。

      咔。灯灭了。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雨雾落在办公桌上,画出一个模糊且不规则的四边形。不够照亮整个房间,只够在她桌上铺一层薄薄的、没有温度的暖色。

      她走回桌前坐下。椅子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嘎。上半身的重量全部交给椅背,人体工学椅的网面在肩胛骨的位置轻轻陷下去,腰托顶住后腰。

      沈知微长舒一口气——

      她徐徐抬起双手覆在自己的眼睛上。让掌根压在眼睑上,压出一片比黑暗更深的暗红色。她需要这个。

      在这个自造的黑红里,呼吸变成了她需要主动去做的行动。

      吸——呼——

      每一次吸气腰托就轻轻顶她一下,每一次呼气椅背的网面就微微弹回来。她的呼吸和椅子的起伏渐渐变成了同一个节奏。窗外的雨声把这个节奏吞进去,又吐出来。

      空气变得粘稠。

      她把双手从眼睛上拿开,放在膝盖上。眼睛还闭着。

      睁眼后她从桌上的废纸篓里捡出一张纸。是上午打废的项目进度表,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只有左上角沾了一小块灰色的印子。她把纸铺平,压在桌上那片暖黄的正中间。手指沿着折痕反复地用力地抹过去,直到纸面完全服帖。抹到一半纸翘起来,她又抹了一次,用更大的力气。嘶嘶,纸在她的反复下慢慢变平整,她在铺一张白色的床。

      等床铺好后,她停下来。双手从纸上移开,她看着那张铺好的纸。窗外有一辆车经过。车灯扫过办公室的墙,亮了一瞬又暗了。

      在重新降落的暗里,她把手伸向笔筒。手指碰到笔杆,指尖搭在笔帽上,轻轻蹭着金属夹子上那一小片冰凉的弧面。

      蹭过去,又蹭回来。笔抽离了笔筒。笔身在她掌心里转了两圈,横在虎口上。她把笔帽拔下来套在笔尾上。笔帽磕在笔尾上,吧嗒,第一次没套进去。金属夹子在塑料壳上划了一道。她的手顿住了。她把笔轻轻放下。平放在桌面上,笔尖朝着纸的方向。

      她看着那支笔。笔是公司统一配的,黑色塑料壳,尾端印着银色的公司logo。日本原装。双珠笔尖,出墨顺滑,不洇纸。她每天都用它签字。

      报销单、项目进度表、会议纪要……

      窗外的路灯光照在笔杆上,金属夹泛着光。

      她伸出手,把便条拿起来。手指在纸面上摸索着折痕的位置,先对折,再对折,折成很小的一块。折好了,拆开。沿着原来的折痕再折一遍,这一次折得更用力,指甲在纸面上刮过去,把折痕压得更深。拆开。再折。再拆开。再折。纸纤维在她的反复折叠下慢慢变软,折痕从一道浅浅的印子变成一道起了毛边的沟。便条上的字被折痕切碎了。她知道那是陆今语的字,写的一笔一划,收笔时有一个很轻的回锋。

      折到便条的边缘起了毛,折到纸快要从折痕处断开。她终于停住了。把便条展开,用手掌压平,放回手机旁边。

      她又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路灯的光照在纸上,照在她握笔的手上,虎口的茧在暗处泛着比旁边皮肤更浅的颜色。她把笔尖往下压了一点。没有碰到纸,只是接近了,她的呼吸打在纸上,在纸的边缘轻轻拂过。她把笔收回去了。放回桌面。手从笔杆上移开,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

      风把雨点斜着推过来,打在玻璃上,密密的一阵。她等那阵风雨过去。

      重新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第一笔——横。笔珠碾过纸纤维,凹痕从笔尖两侧慢慢隆起。指腹透过笔杆感受到每一根纤维被压断的瞬间。那一横写到末尾的时候手一抖,笔尖在纸上顿住,墨从那一顿里往外洇了一小圈。

      她停住看着那个洇开的墨点。把笔轻轻放下。她把双手从桌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后握紧。

      窗外的雨从密变疏,又有一辆车从楼下经过,车灯扫过墙面,亮了一瞬又暗了。她坐在那片重新降落的黑暗里,一动不动。

      她松开双手,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她写完了。一笔一停。横、竖、撇、捺。每一个笔画都刻得很深,纸的背面能摸到凸起的笔画,有了一道道还没愈合的疤。

      她抬起手用指腹去摸那道凹痕。指尖沿着笔画的走势慢慢滑过去。从那一横开始,顺着笔锋的方向,滑到洇开的墨点。

      墨点已经干了,纸面在那里微微凹下去,摸起来有一点粗糙。指尖在那里停了片刻。胃往开始痉挛。

      继续往下滑。横、竖、撇、捺。每一道笔画都摸完。她发现自己呼吸已经停滞了。

      手从纸上抬起来,悬在纸面上方。整只手掌落下去压在纸上,把那个字压在手心下。纸是凉的,掌心是热的。她的掌根压在那一横上,虎口的茧刚好硌在那个洇开的墨点。凸起来的笔画如肋骨般一根一根贴着掌纹。

      纸被她的体温焐暖了,掌心和纸面之间的温差完全消失。

      然后她把纸拿起来,凑近嘴唇。不是吻,是贴。嘴唇压在纸上,压在那个字的位置。纸的边缘轻轻触到她的鼻尖,她的呼吸打在纸面上,纸的边缘微微颤着。她能尝到纸的味道——纤维的涩,墨的苦,还有她掌心残留的巧克力甜。这三种味道混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一个是自己。

      她把纸拿开。沿着写了字的那一小片边缘开始撕,撕得非常整齐。撕下来的部分是一个完美的小正方形,纸的直角硌着她的指腹。她把剩下的纸对折,再对折,撕碎,撒进废纸篓里。

      现在只剩下掌心里那个小方块。

      她把那个小方块放在左手掌心里。合上右手,用拇指压住。

      碾。

      纸的棱角硌着她。硌了很久,然后塌了。纸纤维一根一根断开。笔画凹下去的痕迹还留在纸上,她能摸到。那些笔画是她刚才一笔一停写下来的。横。竖。撇。捺。她的拇指碾过去一道一道碾平。像在抹一行盲文。

      它变成了一个球。很小的球,比米粒大不了多少,但掌心被硌出一个红印。她摊开手掌,看着它。

      呼——吸——呼——吸——

      纸球落进嘴里。

      她用舌尖接住它。纸团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那股油墨味已经开始往外渗着昭示自己的存在。她合上嘴。唾液从舌根涌出来,漫过纸团。含着纸团等纸纤维被唾液浸透,等它从纸变成纸浆,从硬变成软。舌尖顶着它在口腔里转了一圈。滑过上颚。滑过牙龈。

      墨的味道越来越浓。

      辣味咬住舌根。

      她咬住后槽牙。下颚猛地收紧,牙齿切进纸浆。咔嚓——从口腔内部传上来,直接震进耳膜。纸浆碎了。一片一片尖锐的纤维。扎着牙龈,嵌进牙缝。

      研磨开始了。牙齿一圈一圈地碾,油墨炸开。辣味,涩味,化学的混合气味冲进鼻腔。

      胃在痉挛,喉咙紧缩。

      她用手按住胃,隔着皮肤感受那里一下一下的抽搐。又嚼了一下。把所有东西。

      纸浆、油墨、唾液——嚼成一个温热的黏糊的团。

      咕嘟——咽下去了。喉结滚了一轮。那个粗糙的东西刮擦着食道,慢慢往下滑,落进痉挛的胃里。

      胃在翻搅,想把那个东西推出去。翻搅了很久。反倒是混进胃液里成了它的一部分 。胃平静下来。

      有什么湿润的东西从外眼角溢出来。墨太辣了。生理盐水自己滑进发鬓。徒留下迅速干涸的盐痕。

      沈知微张开嘴,对着黑暗轻轻哈了一口气。没有任何味道。

      她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擦了擦手。椅子的滑轮在地上刷啦一声。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一道缝。

      风灌进来,雨幕一丝一丝被风拆散了。斜着飘进来的雨。它们轻得像雾,但比雾更凉。

      每一丝落在皮肤上都是一个独立的微小的凉点,转瞬即逝,下一个凉点又落下来。她的额前碎发被风掀起,雨丝贴上去,那几缕头发很快就不再飘了。它们服帖地粘在她的太阳穴旁边。她眨了一下眼。睫毛上也挂了一丝雨,细密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眼前的世界被那一丝雨模糊了一小片,路灯的光晕在她视野里洇开又缩拢,洇开又缩拢。

      她把手伸出窗外。手掌摊开,雨丝落在她掌心里。只感觉到凉意从掌心正中间那一点开始,慢慢往外洇,洇到掌纹里,顺着印记往手腕的方向爬。她保持这个姿势。

      雨丝继续落。在掌心积了薄薄的一层水,沿着掌纹的走向分流,一道往虎口,一道往手腕。

      往手腕的那一道滑到腕骨的位置停住了她的腕骨微微凸起,水在那里聚成一滴缓缓颤着,映着远处路灯的光。她看着那一滴水。它悬在她的手腕上,如一颗正在融化的珍珠。她把手翻过来,水从她手腕上滑下去,落在窗台上。

      那滴水离开她皮肤的时候带走了最后一点温度。她的手还悬在窗外,手指微微张开。雨丝落在手背上。手背的皮肤比掌心更薄,凉意渗得更快。她感觉不到自己的体温了。

      于是她关上窗。风被隔在外面,雨丝撞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不规则的细线。她站在窗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湿着,掌心的纹路被雨水填满,在路灯光里泛着一层几乎透明的水光。她把手抬起来凑近。她闻到了雨的味道。泛着凉意凉,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的味道。一只被雨淋湿的手。

      她把那只手贴在脸上。让凉意从颧骨渗进去,渗进皮肤下面还在跳的血管。她用雨水的凉去压它,一下一下地压,压到血管终于慢下来。

      她把手放下来。她转身看着那张办公桌。一切都和之前一模一样。笔筒对齐了,订书机摆在正中,电源线绕成规则的圆。蛋糕盒还放在桌角,盖子上贴着那张被她反复折叠过又压平的便条。便条边缘起了毛,但字迹还看得清。

      她走到桌前,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把每一根手指擦干。指缝。指甲边缘。虎口的茧。擦完之后她把纸巾揉成团,握在掌心里。摊开手掌,那只手在路灯光里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的目光落在蛋糕盒上。

      蛋糕盒的卡壳被卸下。

      浓郁香甜融着暖意的巧克力的气息喷涌出来。化成了一条温热厚实的的毯子,不容分说地裹住了干冷的空间。

      胃收紧了。她听到自己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几乎不能被称作吞咽的响动。嘴里分泌出唾液。

      她意识到自己饿了。蛮横的空洞在她胃里盘踞了许久。压也压不住了。

      她拿起小勺。窗外的路灯光落在蛋糕表面,糖粉泛着一层哑哑的亮。岩浆已经凝住了,裂缝边缘结了薄薄一层深褐色的膜,有一点皱,像冷却的火山口。

      她用勺尖戳破那层膜。勺尖压上去的时候它抵抗了一下,然后噗地破了。里面还剩一点温的岩浆,粘稠的慢慢往外淌。她盯着那一点正在往外蠕动的岩浆。用勺背把它压住了。让它不再往外流。

      勺背抬起来。岩浆重新开始蠕动,比刚才更慢更稠。她把那勺蛋糕放进嘴里,闭上眼睛。

      松软的蛋糕体在舌面上散开,有一点湿。糖分从舌尖渗进血液。她感到身体被填进来。一种更原始的东西,生物在进食时那种什么都不想的饱足。

      可可的苦从甜底下浮上来,沉在舌根。她不排斥这个苦。苦是她习惯的味道。一下一下嚼着。咬到一颗海盐粒。咸味在舌尖炸开一小片,又把甜和苦重新提了一遍。她的舌尖轻轻压住那颗盐粒,让它慢慢化掉。

      她又挖了一勺。又挖了一勺。一口一口把蛋糕吃完。勺尖偶尔碰到纸盒底部,每一口咽下去,胃就暖一点。那个空被一点一点填进去。够她撑过今晚。

      蛋糕还剩最后一点。盒角那一小块被压扁的蛋糕屑混着已经凝成膜状的岩浆。她用勺尖去刮,没刮干净。

      她放下勺子,直接用手指去抹。指腹蹭过纸盒底部,沾上了一点深褐色的巧克力残液。她把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那点残液不多,刚好盖住食指指腹最鼓的那一小块。

      她把手指放进嘴里。舌尖碰到指腹。她什么都没想。巧克力液已经凉了,舌尖是热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和口腔里残留的可可苦混在一起。舌尖绕着指腹转了一圈,把最后一点甜也舔干净了。

      她的嘴唇还含着指尖。食指的指腹压在下唇上,舌尖停在指甲边缘。平静的呼吸打在手指上。一次呼吸。两次呼吸。三次。

      她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指从嘴唇之间抽出来。嘴唇和指尖之间拉出一道的丝线,在路灯光里亮了一瞬就断了,落在她下唇上,挂着冷。她用舌尖轻轻舔掉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停在半空,指尖湿着,在路灯的微光里泛着极淡的水光。她慢慢把手掌翻过来,掌心里有几道细细密密的纹路,虎口那块薄茧在暗处泛着比旁边皮肤更浅的颜色。

      她低下头,把嘴唇贴上去。贴在虎口的茧上。那块茧边缘有一点粗糙,蹭过嘴唇的时候带着一种她极其熟悉的质感。

      她贴着那块茧,闭上眼睛。嘴唇和茧之间没有距离了。

      巧克力的余韵还萦绕在咽喉。

      她把那块茧焐暖之后,移开嘴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每一道纹路她都认得。她用指尖轻轻蹭过那道分叉。

      指尖上还残留着刚才抹巧克力时沾上的那一点滑滑的可可液,,在分叉的位置留下了一道痕。

      她低下头。嘴唇张开的那一瞬,舌根泛上一股可可的残韵,她把嘴唇轻轻压在那道分叉上。嘴唇微微张开,含住那一小片皮肤。可可的余苦渗进掌纹里,掌心肌肤微咸的味道反过来漫上舌尖。

      掌心有脉搏在跳。她把那跳动轻轻含在嘴唇之间。那是一颗温热的、活着的、还在跳动的鲜活。

      她脑海里浮起另一只手心。那只手比她的小,比她软,掌心里的纹路她也都认得。她含过那只手心。

      不止一次。

      在黑暗里,在对方入梦的时候,她把嘴唇贴上去,压住那根跳动的脉搏。那只手心的味道和这只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她睁开眼。没有另一只。只有她自己的手,被她自己的嘴唇含着。

      她又闭上眼,把嘴唇从掌心移开,沿着生命线往下滑。滑到手腕内侧。那里的皮肤更薄,青色的血管从底下透上来。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袖口里面。她把嘴唇贴上去,压在脉搏上。脉搏在跳,她保持这个姿势,感受自己的心跳从手腕传进嘴唇,再从嘴唇传回心脏。她的舌尖轻轻压住那条青色的血管。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撞着她的舌尖。

      她沿着血管的走向慢慢往上舔,从手腕到虎口,从虎口到食指指根。舌尖停在到手腕最细处,牙尖轻轻压下去,压在那根跳动的血管上。脉搏撞着她的齿尖,一下,两下,三下。牙尖松开了。

      她把每一根手指的指尖都轻轻含了一遍

      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最后是拇指。拇指的指腹最厚,写字时压在笔杆上,承受了最多的力。她把它含在嘴里,舌尖绕着指甲边缘转了一圈,然后嘴唇收紧,轻轻吮了一下。

      那声湿润的吮吸声从口腔里传上来,通过骨传导直接震进耳膜。

      她让视野重新回漫。

      黑暗里,那只刚从自己嘴里抽出来的手,指尖还沾着唾液,在路灯光里泛着极淡的水光。嘴唇还微微张着,舌尖停在牙齿之间,保持着刚才含拇指的姿势。

      她的瞳孔散着,看着自己那只手。瞳孔慢慢聚焦。

      她静止怔住。慢慢的慢慢的把手放下。手落在膝盖上,指尖在布料上轻轻蹭了一下。攥成拳。

      窗外又有一辆车经过。车灯扫过墙面,扫过她的脸。亮了一瞬,她的表情在那片光里什么都没暴露。

      室内又暗下来了。她的呼吸变了。变得更深,更慢,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把什么从胸腔里往外推,推到一半又被下一口气压回去。她用力闭上眼睛,睫毛在发颤。

      睁开眼呼吸已经平复下来了。

      她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擦每一根手指的指腹,指缝,指甲边缘,虎口那块茧。擦完之后把纸巾揉成团。她抬起手,把纸团凑近鼻尖。极快地闻了一下。纸上有唾液和可可西里混在一起的气味。她把纸团扔进废纸篓。

      她摊开手掌,指尖还在发麻。她咽了一口唾液。唾液经过喉咙,把那层粗糙裹住,带下去。

      窗外有一片叶子从树上松开,飘进路灯的光晕里,亮了一瞬,又沉进暗处。她把视线收回来。膝盖上的手指慢慢蜷进掌心,攥成拳。虎口的茧压在中指指节上,有一点硬,有一点凉。

      ---
      【六十五】
      不想回家。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路。她站在黑暗里,钥匙已经攥在手里,攥到金属被掌心捂热。门锁转动的那声响好似不是从门上传来的,而是从她耳朵里面什么地方渗出来的。

      漆黑的家是一个空荡荡的容器。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把客厅照成一片模糊的灰蓝。空气里有她今早出门前喷的桂花香薰残韵,和灰尘混在一起。

      不想开灯。

      她把包放在玄关柜上。弯腰换鞋。

      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膝盖在弯了太久之后突然伸直,关节发出一声咔。她伸手去扶柜面。

      手肘内侧最软的那块凹陷,刚好卡在什么东西的棱线上。

      一股麻从那里炸开。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丝从肘关节内侧猛地捅进去,顺着小臂往下穿,穿过手腕,一直穿进无名指和小指的指尖。她的整只右手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从柜面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指尖够不到手掌。

      她弯下腰,左手攥住右手手腕。压不住。麻在她掌心里跳,在她攥住的那圈皮肤底下,像一条活的虫子在皮肉底下蠕动。

      手肘被撞的位置嗡嗡地响。一波又一波往指尖推。每一次推到指尖,她的无名指和小指就自己抽动一下。那两根手指在黑暗里轻轻跳。酸胀开始涌上来。从肘关节开始,沿着前臂内侧往下灌,灌进手腕,灌进手掌。

      她后退一步,后背撞上墙。头往后仰,后脑勺抵住墙面。盯着黑暗里某个不确定的位置。

      那可能是柜子的轮廓,可能是别的东西。她盯着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那阵最烈的抽动终于开始退。退成一种钝钝持续的刺痛。无名指和小指还在发烫,但力开始回来了。她能感觉到手指重新接上了。

      她试了一下。把右手举到眼前,慢慢握拳,再松开。握拳。松开。握拳。她能做到。但是整只右手还残留着一层酥酥麻麻的余震,从手腕一直漫到指尖。

      她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嘴唇压在还在发烫的无名指指尖上。

      她把那根指尖含进嘴里。舌尖抵住指甲边缘。等那阵麻彻底过去了。她把右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不想进去。

      她的手握得更紧。她从很远的地方看见一个人。跟她做着一样的动作。那个人有点眼熟。

      玄关柜上放着她的手机。屏幕暗着。也不会亮了。它躺在那里,像一块安静的黑砖。它已经很久没有震动过了。也许它再也不会震动了。她不确定自己刚才有没有看它。

      往前走吧。

      她迈出第一步。脚底从玄关地垫移到地板。

      右手还垂在身侧。无名指和小指还在发烫。她把注意力从右手上扯回来。继续走。

      现在她在走廊里了。她的手抬起来,手指碰到墙面。墙壁的阴凉贴着皮肉,乳胶漆蹭过指腹,有一点粗糙。她的手指沿着墙往跟着脚步在滑,被动地接收墙面的每一个起伏。

      墙上一个凸起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她停下来摸了几秒,长方形的。她的指尖在边缘转了一圈,摸到一条极细的接缝。才反应过来是开关面板。

      她把手指从按钮上移开。继续走。

      茶几和沙发之间的过道平时每天都要穿行很多次,从来不需要想。但现在她什么也看不清。先在脑子里走了一遍路线。前进。左转。侧身。

      她让右臂贴着身体。那只手还是不太对劲,她不敢再撞到什么。

      左手按在沙发靠背上,手指陷进软垫。膝盖擦过茶几边缘时,膝盖停住了,离茶几角大概还有一寸。她让膝盖再弯一点,绕过那一寸。右手始终贴在身侧。无名指指尖还在发麻。

      继续往前挪。身体完全绕过茶几之后,左手才从沙发靠背上松开。手指从软垫上移开时,先是粗粝的亚麻纹路离开指腹,海绵回弹时细微的气流从布缝里挤出来,拂过指甲边缘。

      沙发就在她面前。她站了片刻,等眼睛适应黑暗。

      坐垫在她身下轻轻陷下去。她侧身躺平。让脊背贴着沙发垫。腿伸直。

      眼前开始出现星星点点边缘模糊的光斑。那些光斑好像在动。是她的眼球在微微震颤,把静止看成了流动吗。她感觉自己正在往那片光里漂。很慢。很轻。

      她沉在一个很深的浴缸里。水是温的,水面刚好没过耳垂。自己的心跳从水里传上来。咚。咚。咚。很慢。很钝。

      身体被蜷起来。侧过身。膝盖弯起来,大腿贴着胸口。两只手收在胸前。脚趾蜷着。

      沙发垫的夹角接住了她的脸。灰尘、布料、她自己的气味。睫毛蹭过面料,发出沙沙声,那本书的纸页泛黄,翻动时扬起极细的灰尘,落在手背上。

      呼吸从喉咙漏出来,很慢,很浅。让她想起另一种呼吸。

      曾经在她枕边平稳地响了一整夜——

      你在做什么。

      你蜷成了一颗花生。你在做什么。

      她没有回答。声音也没有追问,只是沉默,和着心跳声一起。咚。咚。咚。

      她发现自己右手拇指在蹭锁骨的边缘。蹭过去。蹭回来。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没停。好像不是她自己的。而是另一个人的。

      她把她抱在怀里,她的脸颊就贴在这个位置。她在她怀里睡着了。睫毛蹭过她的锁骨。濡湿的。刚哭过。是吗。睫毛蹭过去的时候很痒。她当时笑了。还是一起哭了。

      现在呢,锁骨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的手指在蹭。蹭过去。蹭回来。锁骨的皮肤被蹭得微微发热。

      那只手被她压在身下。

      姐。

      只有她的心跳。

      姐,你睡了吗。

      没有。她没睡。她的心还在跳着。

      姐,你早点睡。

      她记得。她全记得。

      胃被手按压着。腹腔动脉在跳,血液在走,她还活着。

      姐,你是不是又在想我。

      她把脸往沙发垫里埋得更深。

      你都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

      她在暗里睁开眼睛。把膝盖往胸口又压紧了一点。

      你脑子不清楚。你已经快不行了。

      不知道。

      我已经不知道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暖气片嗡了一声。停了。冰箱压缩机还在响。嗡——停——嗡——停——她听着那个声音,不知道刚才那声嗡是现在还是之前。

      她分不清。也许暖气片从来没响过。也许是她太安静了。

      “姐。”

      她从小听到大的那个字,被无数个不同的声音说出来。

      所有的姐叠在一起,变成一声。

      好像那个字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从脊梁骨下面,顺着脊椎往上爬,爬进她后脑勺,在里面轻轻敲了门。

      她的食指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中停了片刻。慢慢弯下来。她的拇指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虎口,在那块茧上来回蹭着。那块茧缝在她身上。她摸着摸着,开始用指腹扣着。指甲剪得短而圆润,刚好贴着指腹,一丝白边都不留。

      你在哪。你在干什么。你和谁在一起。你开心吗。你有没有想起我。

      “你说就去一天的。”
      “一天是多久。一天是二十四小时。”

      茧的边缘被她的指腹磨得微微发热,那块皮肤比旁边的更粗糙,更不敏感。她一直蹭它,好像蹭多了就能把什么感觉蹭出来。

      “你为什么不回来。”
      “你明明说就去一天的。”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涌。推到她喉咙口。

      “一天。然后又是一天。然后又是一天。”

      牙齿咬住下唇。她闻到灰尘的味道。还有桂花。桂花已经快散完了。只剩下很淡很淡的底调。

      她松开牙齿。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她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有一点疼。

      “反正——反正我是个大人。等是大人最擅长的事。我等了多少年了。我还能等多少年。”

      手指攥住沙发垫的边缘。指甲陷进布料里。她死死咬住声音,只在喉咙底发出模糊的呜咽似的低吼。

      “你不要我了吗。”

      她的嘴唇压在沙发垫上。声音被布料吃掉大半,只剩一点含混的气音从缝里漏出来。

      “你回来好不好。”

      钟开始走了,滴答——滴答——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脸埋在垫子里,膝盖抵着胸口,手指陷在绒毛里。呼吸慢慢变匀了。

      她把脸从沙发垫里抬起来。睁着眼睛看着黑暗里某个不确定的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对面墙上一块比周围更深的暗色。

      她把手从绒毛里抽回来。贴在胃上。那个位置上有什么东西在跳。隔着皮肤,隔着掌心,一下一下。那是心跳还是胃痉挛。也许不是的。也许是另一个人的。还活着。还在跳。

      “......好。”

      声音从哪传出来的?她不知道。

      好。

      窗外滚过一声闷雷。冷意跟着雷声从脚踝往上渗。

      她需要去洗澡。这是她每天睡前必须做的事。即使今晚一切都偏离了轨道。

      她从沙发上撑起身体,拿起遥控器,按开了电视。声音小到几乎听不清具体内容,只留一层模模糊糊的人声铺在客厅里。屏幕的蓝光在墙上明明灭灭,像另一扇窗户。

      妹妹在她房间里睡觉。客厅里电视在响,姐姐在洗澡。一切正常。

      ---
      【六十六】

      花洒还开着。她已经站在下面冲了很久,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头发淌过肩膀,再顺着脊椎沟继续往下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腹的皮肤泡得发白起皱,指纹之间那些细密的沟壑比平时更深。她忘了何时开始站在这,沐浴露的瓶子在架子上,瓶口有一点滑腻的残留。她也许碰过它,也许那只是蒸汽带来的错觉。蒸汽从她身后涌出来,裹着沐浴露残存的花香,热烘烘地扑在后背上。

      排水口在她脚边。花洒的水从她身上流下去,汇在地砖上,绕着瓷砖缝往排水口的方向走。水在流,流得缓慢,水量太大,排水口来不及咽。水膜在不锈钢盖子上越积越厚,在孔洞上方形成一层微微凸起的弧面。每一个孔洞都在轻轻旋转,介于平静与漩涡之间,是水分子在往下掉之前最后绕的那一小圈。不锈钢盖子周围已经积了一圈浅浅的水洼,水面在花洒的震动下轻轻颤着,反射着天花板上那盏浴霸灯惨白的光。

      她蹲下来。膝盖贴着胸口,脚趾蜷着。这个姿势让她觉得自己很小,小到排水口看起来像一整个湖。瓷砖的凉意从脚底漫上小腿,花洒的热水从背上浇下来,顺着脊椎沟往下淌。热水和凉意在皮肤上交汇,真实的边界变得模糊。水流从她蹲着的姿势流过,在后腰分成几道,绕过腰侧,汇进地面上那片正在往排水口赶的水里。她觉得自己也在往下淌,身体静止着,轮廓却一点一点化开。皮肤和水的边界正在消失。也许她本来就是水做的,只是刚才站着的时候还勉强维持了一个形状。现在蹲下来了,形状便散逸了。

      她把手指伸过去。指尖轻触水膜,凉丝丝的感觉从指甲边缘渗进来。水的表面张力在指尖周围形成一圈极细的波纹,往外扩出短短一截就被涌过来的新水冲散了。她抬起手指,悬停在水面上方半寸。水从她手指下面经过,绕过手指投下的阴影,继续往排水口中心滑。她看着那些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每一道都有自己的路径,有的绕远路,有的抄近道,最后全都被吸进那几排小孔里。她的手指悬在那里,像一道虚设的水闸。水绕过她,继续走,全然不顾她的存在。她也是水。她也在往下淌。也许她也在绕过什么东西,也许她也在往一个排水口赶。也许她终将被吸进某几排小孔里。

      她就这么蹲着。花洒还在背后哗哗地响,热水从背上浇下来,顺着脊椎、顺着肋骨、顺着蹲着的姿势流过腰侧。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指尖下面那一小片被水膜覆盖的不锈钢。水的表面被她的手指挡住了极小的一部分,凹下去一个浅浅的坑,水还是从手指两侧挤过去,继续往排水口走。她试着把手指往下压了一点,指尖没入水膜,凉意从指甲边缘漫到第一个指节。水流被指尖阻挡,在后方积起一小滩,越积越高,高到从手指两侧溢出去,继续往下流。

      她把手抽回来。指尖上沾着的水珠滑到指缝里,顺着指根往下淌。她看着那只手,指腹还是皱的,被水泡了太久,皮肤泛着一层异样的白,恍若在冷水里浸了太久的食物。指纹之间的沟壑比平时更深,掌纹被水填满,在浴霸灯下泛着一层几乎透明的水光。她把那只手翻过来。手背的皮肤依然平滑,却被热水冲得泛红,血管从皮肤底下透上来,青色的,比平时更明显。她看着那根最粗的血管,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在腕骨的位置分成两条更细的支流。她用拇指按了一下那条血管。凹下去,弹回来。又按了一下。再弹回来。她的心脏还在跳,血液还在走,手还活着。她把那只手放下来,垂在膝盖旁边。手指上最后几滴水珠顺着指尖滴下去,落在地砖上,被花洒的水流冲走。

      她关了花洒。

      花洒的白噪音消失之后,浴室安静到能听见排水口在往下咽最后几口水,咕噜咕噜,断断续续,她也跟着咽了一下,喉咙发出咕噜一声。

      那种嗡嗡的安静像一层膜,把她从头到脚裹住。浴室里的蒸汽依然弥漫。镜子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雾。

      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蹲得太久,血液缓了缓才涌上来。她伸手扶住墙,等那片黑过去。瓷砖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眩晕来得比平时更沉,眼前发黑,整个身体也在往下坠,仿佛地板忽然塌下去一块。她闭上眼睛,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太阳穴上撞,一下一下,把黑暗撞出一小片一小片模糊的光斑。光斑慢慢散开,散成一片灰蒙蒙的雾。那片雾和浴室里的蒸汽搅在一起,似在眼里,又似在空气中。

      她就在那片雾里站着,手扶着墙,等这个世界慢慢重新立起来。

      雾没有散。她还在雾里。但雾里有了别人。远远的,和她做着一样的动作。也许是今晚早些时候在黑暗里看到的那个人,从很远的地方看见的,跟她做着一样的动作,有点眼熟。她也刚从一场暴雨里走出来。头发湿着,衬衫领口敞着,锁骨上有水珠。水珠顺着锁骨窝往下滑,滑进领口深处。她往前走了一步。那个人也往前走了一步。她们越来越近。她能看清那个人的轮廓,肩膀,脖子,正在从墙上收回来的手臂。她动了一下,那个人也动了一下。

      她睁开眼。

      镜子上的白雾正在从边缘往中心退,露出一道弧形模糊的镜面。那里面有一个人的轮廓。和她在雾里看到的是同一个。她看着那个轮廓。轮廓也看着她。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层正在消退的雾。她动了一下。也许是肩膀,也许是脖子,也许什么都没动,只是肌肉在皮肤底下轻轻抽了一下。镜子里的轮廓也跟着动了一下。轮廓的脸被最后一片白雾遮着。

      雾又退了一寸。她看见轮廓的锁骨,领口敞着,皮肤上有一层极细的水珠,在浴霸灯下泛着冷冷的光。和她刚才在雾里看到的那个人的锁骨在同一个位置。她又往前走了一步,鼻尖几乎碰到镜面。镜子里那个人的脸还是被最后一片雾遮着。她知道只要再等一会儿,等那片雾彻底散了,她就会看见。

      她低下头。从架子上拿下来那条叠好的浴巾。

      呼——

      她伸出舌尖把它舔进嘴里。她意识到的时候,舌尖已经碰到了那根纤细,比她的发丝细。她的头发被水泡过之后会变粗,发梢有一点分叉,含在嘴里能感觉到毛鳞片微微翘起。这根不是。这根从头到尾都是光滑的,在舌尖上几乎找不到,只有抿紧嘴唇的时候才能感觉到一丝横在齿间的存在。

      她无从确认这是谁的头发。她只是没有把它吐出来。

      她把舌尖往上一顶,让它贴着上颚。上颚的黏膜更薄,更敏感,发丝在上面轻轻蹭过。她把头发重新压回舌尖下。

      喉咙止不住的吞咽。那根头发在舌尖上轻轻动了一下,被唾液推着往食道的方向滑了极短的一小截。她用舌尖把它顶回来。现在还不可以咽下去。

      她把浴巾挂好,换上干净的睡衣,推开浴室门。走廊的冷空气扑在脸上。

      电视的蓝光在她脸上透着。她看着屏幕上那个无声的画面,忘了在放什么,也忘了自己坐了多久。她只是让那层蓝光裹着自己。身上的热气被蒸干了。坐在沙发已经不再舒适。

      所以她关掉电视。让客厅重新沉进黑暗。

      妹妹房门缝底下延续着黑暗。她抬手碰了一下门板,指尖按在木纹上,感受到那层漆面底下的凉。

      她把嘴唇贴上去,贴着那片凉凉的木头,轻轻说:“要睡觉了。”

      她等了一会儿。一次呼吸的时间,又一次呼吸的时间。嘴唇贴着门板,热气渡过去,嘴唇上只剩了一层凉。

      “做个好梦。”

      凉透了的嘴唇,说不出温暖的话。连带着声音也气若游丝。她侧过头,把耳朵贴在刚才嘴唇贴过的地方。

      她听了一会儿。

      点了点头。

      “睡了。”

      她把手指从门上收回来,看了看自己那只手。她把手掌摊开,按在门板上,刚好压在门板中间那道木纹的接缝上。接缝是微微凸起的,硌着掌根。她以前从来留意过这道接缝。她只知道推,只知道敲,只知道站在门外等。她从来没真正摸过它。

      她的手掌在门板上慢慢往下滑。木纹从掌根滑到掌心,从掌心滑到指尖。滑到门把手的位置。把手是金属的,比木头更寒。她的手指在把手上轻轻搭着。

      她又把嘴唇贴上去,贴在门板靠近门缝的那个位置。妹妹每次开门时手都会碰到那里,推门的时候,手指按在那片木头上,把门往外带。现在她的嘴唇贴在上面,中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脂和灰尘。她闭着眼睛,嘴唇轻轻下压。

      “睡吧。”

      她直起身。手指从把手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她站了片刻,弯腰把门口的地垫踢正了。那一角有凸起,她蹲下去,用手把翘起来的角按平。地垫的绒毛在她掌心里塌下去,又慢慢弹回来。她拍了拍上面绒毛,站起来,低头看着那块已经摆正的地垫。这样妹妹明天早上出来的时候,就不会被绊倒了。

      她抬手,用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叩。是暗号,小时候她们约定好的。两下短的意思是“晚安”,三下长的意思是“我进来了”,拍门是“有好事要告诉你”。

      她已经很久没用过这个暗号了。妹妹可能早就不记得了。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敲了门。她把那只敲过门的手收回来,攥成拳。指节上还残留着木头的凉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再把拳头塞进睡衣口袋里。

      她转身,往自己房间走。没走几步就顿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安安静静的门。

      叩叩。

      ---

      枕头并排放在床头。厚重的黑暗重新涌进来。她躺下来,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她从嘴唇之间抽出那根头发,在指尖慢慢拉直。

      闪电又劈开一次。白光里她的手指在轻轻发颤。发丝上沾着唾液,在短暂的明亮里泛着极细的湿光。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发丝的一端,慢慢往下捻。从头捻到尾。再从头捻到尾。发丝在她指腹之间卷起来,卷成一个小小的圈,又弹开。毛鳞片刮过指纹,带出一种几乎感觉不到的沙沙声。她分辨不出这沙沙声是真的存在,还是她脑子里编出来的。

      她把头发重新放进嘴里,压在舌尖下。

      “你今天过得好吗。”她对着黑暗轻轻问。声音从含着发丝的嘴唇之间漏出来,有些含糊。

      “还可以。”

      她把那根头发从舌尖下取出来,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在空气里慢慢拉直。发丝在指尖之间轻轻颤着,唾液珠子串在头发上。

      “因为有你在。”

      她的嘴角在黑暗里轻轻翘了一下。肌肉替她做了这个动作。心里没有翘。但脸上的肌肉牵动让她觉得自己在笑。翘完之后嘴角慢慢塌下去,从那个弧度一点一点变平,变回一条抿紧的线。

      她把发丝重新放进嘴里。这一次含得比刚才深,压在舌根上。舌根更软,更暖,离喉咙更近。她能感觉到发丝在舌根上轻轻动着,是自己脉搏的震动沿着舌底传上来,推着发丝一颤一颤。

      “我今天很开心。”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嘴唇蹭过枕套。枕套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她用力吸了一口。那股味道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点点残留在纤维深处。

      “我睡得很好。”

      一滴眼泪从外眼角溢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发鬓。她任由它在那里。那滴泪滑进头发里的时候有一点痒,像刚才发丝蹭过舌尖的感觉。那滴眼泪自己变凉,自己干。

      窗外又一声雷滚过去,比刚才更远,远到需要等一会儿才能听见。闪电的间隔在拉长。她蜷在被子里,膝盖贴着胸口,脚趾蜷着,嘴唇抿着,含着那根看不见的头发。

      她把膝盖往胸口又压紧了一点。疼。她没松手。

      触角还在动。

      去找那片叶子。那片枇杷树下的叶子。姐姐用手指拨开叶片,把蜗牛放在下面。蜗牛壳在阴凉里泛着一点淡褐色的光。触角伸出来,轻轻探着空气。

      姐姐说,走吧,小蜗牛。

      那片叶子已经找不到了。那棵枇杷树还在吗。她不知道。她很久没有回过那条巷子了。也许树还在。也许叶子还在。但蹲在路边把蜗牛壳托在掌心的小女孩已经走远了。站在她面前、蹲下来接过蜗牛、替她回答“她是蜗牛”的姐姐也走远了。

      她们一起走了很远的路。从那条巷子走到这里。走到这间公寓,走到这张床上,走到这扇门前。门缝底下是黑的。里面没有人。

      只有这根头发。她含着它,像蜗牛含着它的壳。

      她睁开眼睛。舌尖压在发丝上,有一点点痒。她明天会把头发收好,放在铁皮饼干罐里。她会在刷牙时把嘴里的头发吐出来,让它顺着水流被冲进排水口。但那是明天的事。现在头发还在她嘴里,膝盖还在疼,那片叶子还没有找到。

      她把脸埋进枕头。窗外又一道闪电照亮她蜷在被子里的轮廓,膝盖贴着胸口,脚趾蜷着,嘴唇抿着。那根头发还在她嘴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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