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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周一 林栖蹲在君 ...

  •   仙女棒在冷空气里炸开,滋啦滋啦,不停地蹦跳。金色的碎光从铁丝顶端往外溅,落在黑暗里,灭了,又有新的溅出来。那根小小的火花在她手里不停地燃烧,如一颗被攥住的星星,哪儿也去不了,只能在她指尖拼命发光。

      天干净得发冷。没有月亮,没有云,只有几颗稀疏的星。院子里的石板地泛着潮湿的暗光,水还没有干透。空气里有被雨泡过的泥土味,混着桂花树叶子被水洗过之后那种清苦的香。这股味道很淡,需要闭上眼睛才仔细去嗅才能闻到。

      林栖蹲在君子兰旁边,手里攥着一根仙女棒。火花在她眼前炸开,金色的、银色的,滋啦滋啦不停地蹦跳。偶尔有一小粒溅到手背上,烫一瞬就灭了,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红点。她又点了一根,看它从顶端开始燃烧,火花沿着铁丝往下爬,慢慢的爬,在丈量这根铁丝还剩多长。她的手很稳。火花在她瞳孔里跳。

      她低头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是脖子上的围巾蓄着的味道。那味道让她感到安心。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让那股味道贴在鼻尖。她把鼻尖埋进围巾的绒毛里,呼吸放得很慢。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还剩一截垂在胸口。风不大,只是偶尔从巷口灌进来一阵,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把仙女棒的火花吹歪了,往左边斜过去。

      跨年夜的烟花不是这样的。她脑子里划过这句话,那些烟花在窗外炸开的时候是轰轰烈烈的,红的紫的金的,整片天空都在震动。

      她隔着落地窗看,觉得自己很小,窗外的烟花很大,大到不真实。但现在这根仙女棒就在她手里。她可以控制它什么时候亮,什么时候灭。她可以把它举起来,对着空荡荡的院子画一个圆。火花在空气里留下一个金色的圆,亮了一瞬就消失了。她又画了一个,这次是心形,画到一半就歪了。她又画了一个。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

      她把仙女棒放低,火花从金色变成暗红,越来越短。院子里又只剩她一个人。太安静了,她听见桂花树叶子上的水珠滴在石板地上。

      不一样了。

      仙女棒烧到尾巴。火花从暗红变成更暗的红,快碰到她的手指了。她把最后一点火光举高,看着它慢慢烧到指尖旁边,然后熄灭。那根铁丝还烫着,在冷空气里慢慢变黑。她把燃尽的仙女棒放在石板地上,让它凉透。她蹲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一小截烧黑的铁丝。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

      风又灌进来一阵,把脖子上的围巾吹起一角。她把围巾按回去,手指碰到锁骨的位置,瑟缩了一下。于是站起来,弯下腰把石板地上的仙女棒残骸捡起来。

      五根烧黑的铁丝,还有一根没点过的。都攥在手里,客厅的暖气扑上来,裹着她的脸,刚才在院子里冻得有点僵的皮肤忽然发痒。

      她把燃尽的铁丝扔进玄关的垃圾桶,那根没点过的放在鞋柜上。路过餐桌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花瓶。那枝枯了的香槟玫瑰仍立在花瓶里,花瓣已经褪成很淡的焦糖色,边缘微微卷着。她伸手碰了一下花瓣,沙沙的触感,已经跟报纸没什么两样。

      她上楼之前先去浴室洗了把脸。热水冲在手上,她把脸埋进掌心里,吸了口气。镜子里的人也在看她。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围巾歪了,她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架子上。

      哗啦啦的水流过之后,泡沫搓开,从锁骨开始往下涂。把泡沫冲干净。蜜桃的味道从她皮肤上蒸出来,混着热水的水汽。

      她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手腕。然后关上花洒。

      毛巾挂在架子上,两条并排。她把脸埋进毛巾里,吸了一口气。她把自己裹好,光脚踩在防滑垫上,推开了浴室门。

      吹干头发。梳子插进头发里慢慢梳通。换上干净的睡衣,拉开门,往楼上走。木楼梯在她脚下轻轻吱呀。

      到了楼梯尽头。她停住屏住呼吸,等了片刻。一只手扶着扶手。

      她的房门虚掩着,台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地上铺了一道暖黄色的细线。她把手指按在门板上,轻轻推开一道缝。沈昭宁侧对着门,坐在书桌前。

      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申报表,光标停在某一栏的最后一个空格里。她正在打字,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肩膀微微耸着。耳机压在头发上,耳罩把耳朵完全包住了。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脸上那层极细的绒毛染成浅金色,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林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看着沈昭宁把那一栏填完,按了保存,然后打开另一个窗口,开始修改一段很长的文字说明。

      沈昭宁改材料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来,嘴唇抿着,右手偶尔会从键盘上移开,去够桌上的水杯,喝一口,再放回去。她打字的速度很快,一段话改完了,又翻到下一页。

      林栖把门推开一点,侧身挤进去,无声地走到沈昭宁身后。她在沈昭宁背后站了片刻,低头看着沈昭宁的发顶。

      沈昭宁头发扎成低马尾,有几缕碎发从发圈里逃出来,贴在脖子后面。一层极细的绒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林栖弯下腰,手臂从沈昭宁肩膀两侧绕过去环住了。她轻轻把自己贴在沈昭宁背上。脸埋在沈昭宁颈窝里。林栖闭了一会儿眼睛,让沈昭宁的体温从衬衫下面慢慢渗过来,让她的呼吸节奏和自己的对上。她把嘴唇凑近沈昭宁耳后。

      那个位置刚好被耳机的耳罩遮住了一半,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辛苦了。”

      嘴唇几乎贴着沈昭宁的皮肤。呼吸喷在沈昭宁耳后那一小块被碎发掩住的地方。沈昭宁的身体在她怀里轻轻顿住。林栖感觉到沈昭宁的肩膀松下来了。

      沈昭宁摘掉耳机,放在桌上。她的手指抬起来,覆在林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林栖把手翻过来,让沈昭宁的手指贴在自己掌心里。她用手掌包住沈昭宁的手指,慢慢焐着,从指根焐到指尖,从指尖焐到指根,拇指在沈昭宁的指节上一节一节地蹭过去。

      “还有多少。”

      “不多了。改完这点就收尾。”

      “那我在这等你。”林栖她松开手直起身。手指从沈昭宁肩上滑下来,在离开的时候轻轻蹭过沈昭宁的后颈,痒痒丝丝。沈昭宁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拍继续敲。

      林栖绕到床那边,把沈昭宁堆在枕头旁边的靠枕挪开,掀开被子一角坐进去。床垫陷下去一点,沈昭宁没有回头,她往林栖那边微微偏了点。

      林栖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套是昨天刚换的樱粉色,有一点洗衣液的淡香。她把沈昭宁的枕头拍松垫在自己腰后,盘腿坐着。

      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沈昭宁的侧脸。

      台灯光从左边打过来,把她的睫毛照成浅金色,鼻梁上有一小片高光,唇角微微往下压。沈昭宁的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林栖盯着那道竖纹,想伸一根手指去按平。卧室里只有台灯的光。

      她钻被子里蛄蛹了一会儿。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拱。

      这个人怎么连皱眉都这么好看。那股痒从胸口往上窜,窜到喉咙口,变成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又看入迷了。

      不行。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是来监督她学习的,不是来……欣赏她的。

      她闭上眼睛。黑暗里,沈昭宁睫毛的弧度还印在眼皮上。她忍不住笑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含在胸腔里,停了一拍,再慢慢吐出来。她在做某种仪式。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她睁开眼。刷的一下把被子掀开——

      “现在——我是你的监督员了,沈小姐。”她的声音故意压得很平。

      沈昭宁没回头,林栖看见她的肩膀微微耸动。

      林栖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放着几本书和一盒纸巾,还有一个东西。巴掌大,红色的番茄形状,顶端有一小截绿色的梗。

      她把它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拇指按了一下那个绿色的梗。软软的硅胶材质。她翻过来看了看,侧面有一个按钮。

      按下去屏幕亮了。蓝色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烁着。

      她眯起眼睛,在屏幕上戳戳点点。25:00。确认。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25:00,24:59,24:58……

      她把番茄钟立在床头柜上,对着沈昭宁的方向。然后拍了拍手。

      “你的番茄钟已经开始了。”林栖又补了一句。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请专心完成项目。”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她赶紧把脸埋进被沿,只露出一双眼睛。

      键盘声重新响起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那双眼睛在台灯光里亮亮的,瞳孔里倒映着沈昭宁的背影。她盯着沈昭宁耳后那一小截碎发,盯着沈昭宁抬手揉太阳穴时手腕内侧露出来的青色血管,盯着沈昭宁喝水时杯沿压在下唇上的位置。那片嘴唇被杯沿压得微微泛白,松开之后血色慢慢漫回来,变成一种湿润的粉。

      她发现沈昭宁敲键盘的节奏变慢了。每次敲到某个键的时候会多停一瞬。

      沈昭宁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没有回头。“你在看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

      “我感觉到了。”沈昭宁转过来靠在椅背上,嘴角弯着。台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了几道极淡的阴影。那个笑容被光影切成两半,一半在明处、一半在暗处,反而让人更想看清全部。

      “你的后脑勺又没长眼睛。”林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自己已经红透的耳朵。

      “你的视线有温度,烫着我了。”

      “胡说。”林栖把脸往被子里缩,只留额头在外面,声音闷在棉布里,“赶紧学你的习。”

      沈昭宁站起来。椅子腿蹭过地板,刷啦一声——平时她挪椅子不会有这么大的声音,这一下像是故意的。

      林栖在被子里缩成一团。沈昭宁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个角度很少见,现在沈昭宁站着,她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沈昭宁弯下腰,两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床垫上,把她圈在手臂之间。被子的边缘被她的手臂压住了,林栖想往上拉都拉不动。

      “你这样我怎么学。”沈昭宁的声音压在很低的位置,胸腔的震动比声带先传过来。

      林栖的心跳在锁骨上撞,她确定沈昭宁能看见。被子被她攥在手心里,那个力度藏不住。她眨了眨从被沿上方露出的眼睛。“我给你设了一个番茄钟。学完了有奖励哦。”

      “什么奖励。”沈昭宁又近了一点。林栖能闻到她嘴里淡淡的柠檬水味道。

      刚才那杯水放了柠檬片,那股清新的酸混着沈昭宁自己体温蒸出来的干净味道,变成一种让人想靠近但说不清的气息。她把自己往被子里又缩了半寸。

      “你先学嘛。学完再告诉你。”林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推开沈昭宁的肩膀。掌心碰到沈昭宁的锁骨,那片皮肤是温的,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沈昭宁锁骨上轻轻蹭了一下。真的是没忍住。他蹭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指尖顿住,然后飞快地缩回去。“快回去。我要监督你。”

      沈昭宁直起身,低头看着被子里那团只露出眼睛的毛茸茸生物。她看了片刻。伸手把林栖额前被被子蹭乱的一缕头发拨开,手指顺着发际线往后滑,滑到耳侧,把碎发别到耳后。林栖的睫毛在她指腹下轻轻颤着。她把手收回去。

      “好。我继续。”沈昭宁转身回到书桌前。重新带回耳机。

      ---

      叮铃铃,沈昭宁转过头来。她的眼睛和林栖的眼睛在很近的距离里碰在一起。台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两个人之间切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林栖没有犹豫——她低着头,嘴唇落在沈昭宁的嘴角,但只落了一半。下唇刚好压在那道浅浅的嘴角上,上唇悬在脸颊上方。

      这个动作快要做完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亲了哪里。她退开的时候嘴唇在沈昭宁嘴角拖了一小截。不舍得离开那片皮肤,她被什么力量黏住了。那道拖痕在沈昭宁嘴角留下一小片湿润的光,在台灯光里亮了一瞬,再慢慢变暗。

      “你刚才——”沈昭宁说。她的声音停在那里,没有往下接。

      “哼哼。”林栖把两手背在身后,攥在一起。两只手被她绞来绞去,“这是——给好孩子的奖励。”

      叮铃铃填充着空白。

      林栖说完就后悔了。沈昭宁只是用安静的眼神看着她。她等了一拍。又等了一拍。空气里只有吵闹的叮铃。

      沈昭宁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自己被亲过的嘴角。

      林栖的耳朵开始发烫。

      “你、你摸什么。”

      “有东西。”

      “什么东西?”

      沈昭宁看着她。“你留的。”

      林栖的脑子在这一刻短路了。她张了张嘴,理智在最后一秒拦住了她。她的脸从脖子开始红,一路烧到耳尖,烧到颧骨,烧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睫毛在发烫。

      “这是——这是奖励机制的留痕机制。”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听起来合理的解释,但她的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你继续学。不要摸。摸了会——会破坏效果。”

      沈昭宁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她还是没有说话,但嘴角升起来一个的微妙弧度。

      林栖更慌了。

      “你快转回去。”

      沈昭宁没有转回去。她直勾勾盯着林栖藏在背后的手指。

      “你的手里藏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

      沈昭宁把文档保存,合上电脑。然后她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林栖的脖子不得不跟着仰起来。台灯的光从沈昭宁身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衬成一道逆光的剪影。那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的轮廓被光勾出一道柔和的亮边。

      沈昭宁本人变成了一面墙。

      “……你站那么高干嘛。”

      林栖说完那句话就想跑了。

      沈昭宁抬起手,把挂在脖子上的耳机摘下来。线从她衣领旁边拖过去,缠了一下,又自动解开了,她把耳机放在桌上。

      林栖钉在原地。她背后的左手掐着右手的虎口。开始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要从床那边跑过来。番茄钟响的时候她只是想去收奖励的。

      现在好了。

      沈昭宁活动了一下脖子。她往左偏了一下头,又往右偏了一下,颈椎咔嗒咔哒。

      “我学完了。”

      沈昭宁往前迈了一步。

      林栖往后退了一步。

      沈昭宁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现在浓度变高了,她的脑子开始发晕。

      林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想把这股让她发晕的气息隔绝在外。

      沈昭宁慢悠悠地扫了一眼她藏在背后的手,往左边迈了一步。林栖的视线跟着她转,身体下意识地往右边微微偏过去,试图把背后的手藏得更严实。

      然后沈昭宁又迈了一步。这次是往右。林栖又往左偏。

      直到她发现,沈昭宁走的根本不是一个直线,而是一道弧。

      她绕着林栖,用那种几乎听不见脚步声的缓慢步幅。台灯的光被她不断移动的身体切割成不断变化的影子,从林栖左边滑到右边,又从右边滑回左边。林栖被困在这道光和这道人影的中间,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圈一圈地绕住了。

      那股混着布料和体温的干净气息,现在从四面八方包过来。

      “停——”林栖话还没说完就断了。

      沈昭宁已经绕到她身后。

      林栖的后背瞬间绷直。沈昭宁就站在自己身后不到半步的位置,那半步的距离里填满了对方的气息和体温。她的后背被一层温热的风贴着,但对方并没有真正碰到她。

      她等了一秒。两秒。

      一只手从她右侧绕过来。动作不快,指尖轻轻落在她的右手腕上。

      指尖先碰到她的手腕内侧,然后手指收拢,把她整个右手腕圈住了。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搭着。林栖觉得自己只要一挣就能挣开。但她的身体没有听她的话。

      随后是左手。沈昭宁的左手从左侧绕过去,扣住了她藏在背后的左手手腕。

      两只手都被握住了。一左一右、被沈昭宁的两只手分别握着。她的整个后背毫无遮蔽地暴露在沈昭宁面前,两个人的手臂交叠在一起。

      沈昭宁的手指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滑,滑过她攥紧的拳头,滑过她的指节,然后一根一根地摸过去。她在找什么东西。

      她掰开林栖的右手。空的。

      再掰开左手。也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沈昭宁的十指顺势插入林栖的指缝之间轻轻扣住,将她的两只手都固定在身侧。她的下巴搁在林栖的头顶,胸腔里传来极轻的震动。

      她在笑。

      “什么都没有,你藏什么?”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尾音微微上扬。

      林栖的耳根烧起来。她现在整个人被沈昭宁圈在怀里,两只手都被扣着,连藏都没地方藏。“我……我没藏。我就是……就是手指有点冷,放在背后焐一焐。”

      “哦。”那个“哦”字拖得很长。

      “焐手。”

      沈昭宁把林栖的手从背后拉到身前。

      两只手都被拉了过来,在她自己的小腹前面交叠,沈昭宁的手还扣在上面。她们站成一个更紧密的姿势。沈昭宁的前胸贴着林栖的后背,手臂从两侧绕过来,把她整个人包住了。

      “那现在焐,”沈昭宁说。她把下巴从林栖头顶移开,嘴唇凑近林栖的右耳。沈昭宁的呼吸喷上去,耳垂传来丝丝密密的痒意,随之而来的是一层迅速蔓延的热。“焐暖了吗。”

      林栖觉得自己的声带可能失灵了。

      沈昭宁等了一会儿。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那只已经开始发烫的耳垂。好似只是在说话的时候嘴唇不小心蹭到了。

      林栖的瞳孔微微放大。她盯着面前那一小片被台灯照亮的空气,盯着空气里那些缓慢浮动的微尘。她的后背正贴着沈昭宁的前胸,沈昭宁说话时胸腔的共振正从后背传过来,一波接一波。

      脑子在飞速运转,试图在理智彻底烧断之前找到某个可以抓住的东西。她的视线在房间里乱撞,扫过书桌上的台灯,扫过地板上被拉长的影子,最后落在夜灯旁边那盒深蓝色的巧克力上。她盯着那盒巧克力。盒盖上的烫金字母被台灯的光勾出一道细细的亮边。

      她听见自己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一点,尾音有点飘。

      “你吃巧克力吗。”

      沈昭宁身体轻轻顿住。

      “什么?”

      “你刚才……填了那么多表。脑子肯定用掉了很多……那个……”

      林栖有了一点底气。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突破口。

      吃巧克力补充能量,合情合理,天经地义。

      她等着沈昭宁松手。

      沈昭宁没有松手。

      沈昭宁的手臂还环在她腰上,十指还扣在她小腹前面。林栖等了两秒,发现对方完全没有要放开的意思,只好自己开始行动。

      她往前移动。沈昭宁的手臂被她带着往前滑了半寸,恍若一根有弹性的绳子。林栖低头看了一眼环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臂,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巧克力。她目测了一下距离。

      不远。大概也就一臂多一点。只要她再往前探一探,应该能够到。

      她又往前磨。沈昭宁的手臂跟着她往前滑,还是没松。

      “你——”

      林栖决定忽略沈昭宁的存在,直接伸手去够。

      她伸出右手。指尖离巧克力盒还差一个手掌的距离。

      她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沈昭宁的呼吸喷在她后颈上,她感觉到那片皮肤开始发痒。不能挠,她把注意力集中在巧克力盒上。

      还差三根手指的距离。

      她踮起脚尖。身体的重心往前移,后背和沈昭宁的前胸之间拉开了一道极细的缝。空气趁机钻进来,她还没来得及感到凉意,沈昭宁就往前贴了半寸,那道缝又被填满了。

      林栖的手指碰到了巧克力盒的边角。

      她用指尖把盒子往自己这边拨了一下,盒子在床头柜上滑了一小截,。还差一点。她又拨了一下,盒子终于被拨到柜子边缘,斜斜地探出半个角。

      她捏住了盒子的一角,开始往回拉。

      盒底蹭过床头柜的漆面,她拉得很小心,不敢太快,怕盒子脱手。一点一点往自己这边挪。

      一股温热的气息喷在她后颈上。

      气流被拢成一束,不偏不倚地落在她后颈那一小块皮肤上,顺着脊椎的方向往下蔓延,往上回旋。那一片皮肤本来就因为沈昭宁的贴近而处于高度警觉的状态,现在被这口气一激,所有细小的绒毛同时竖了起来。

      林栖整个人一个激灵。肩膀猛地往上耸,脖子缩起来。

      “沈昭宁!”

      “你怎么这样!我差一点就拿到了!”

      林栖转过脸想瞪沈昭宁,但脖子只转了一半就转不过去了。沈昭宁的脸就停在她右肩上方,她能看见沈昭宁睫毛的弧度,一转脸,鼻尖差点擦过沈昭宁的鼻尖。

      她赶紧把头转回去。

      “……你、你这样我不给你吃了,”她盯着床头柜上那盒歪倒的巧克力,“本来想给你补充一下能量。你这么一弄,没有巧克力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林栖感到环在自己腰上的手在轻轻发颤。这个坏家伙。

      沈昭宁再把嘴唇靠近她耳边。这次的呼吸没有吹气那么刻意,但落在林栖刚才被吹过的后颈上,反而比刚才更痒。

      “那你再拿一次。”

      林栖噎住了。

      再拿一次。说得轻巧。

      她现在整个人被箍在沈昭宁怀里,后背贴着前胸,刚才那一吹把她的胳膊都吹软了半边。巧克力盒还歪在床头柜上,比她刚才够的时候又远了半寸。

      “你……你先松手。”

      “不松。”沈昭宁说完,把手臂收紧了一点。不多,就一点点,刚好让林栖的呼吸被迫放慢了半拍。

      “……你这样不行的。”林栖开始讲道理,“你不能既把我圈在这里,又让我去够东西。”

      “嗯。那怎么办。”

      林栖低头看了看环在腰上的手臂。又看了看床头柜上的巧克力。心里快速算了一下距离。

      林栖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一个策略。

      她把脖子转过去。沈昭宁的下巴刚好搁在她肩上,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沈昭宁睫毛的每一根弧度林栖都能看清。她抿了一下嘴唇。紧接着飞快地在沈昭宁的嘴角啄了一下。

      亲完她立刻转回去。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她趁沈昭宁手臂微微松开的那一瞬猛地往前一探,手指够到了巧克力盒的边缘,整个手掌覆上去,把盒子往自己这边一扒。

      盒子滑过来了。她抱住了它。

      “拿到了!”她把巧克力举过头顶,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雀跃。她转过来面对沈昭宁。

      沈昭宁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臂微微张开着,她的嘴角上还留着林栖嘴唇蹭过的痕迹。

      沈昭宁静静看着林栖。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在台灯光里颜色显得很淡,这目光落在林栖高举的手臂上,最后落回林栖的眼眸里。

      “你、你看什么。”林栖把巧克力抱在胸前,“这是我凭本事拿到的。”

      “凭本事。”沈昭宁的尾音往上翘了一点。

      “对。凭本事。”林栖的下巴抬起来,试图维持住那一点摇摇欲坠的气势,“懂得对象的弱点也是本事。”

      沈昭宁没有接话。她只是伸出手,把林栖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林栖原本绷紧的肩膀在这一碰之下松了一瞬,紧接着又硬撑回去,但已经晚了。那一瞬的松动被沈昭宁看在眼里,化成了只有一半的笑容。

      林栖低下头,把注意力集中在巧克力盒上。手指搭在盒盖,想要掀开,却发现盒子上系着一根金色丝带。丝带是手打的结,绕了两圈,在她刚才那一番争夺中被扯得更紧了。

      她低头去解那个结。手指在丝带上绕来绕去,越解越紧。解了几下,结纹丝不动。她开始有点急了,耳尖重新染上一层淡粉,从耳垂往耳廓蔓延,和台灯的暖光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几乎要滴下来的红。

      “拆不开。”声音里带了一点委屈。

      “我帮你。”沈昭宁在她面前蹲下来,手指落在她指尖上,轻轻按住。沈昭宁的手指比她的凉,覆在她指节上的时候,那点凉意像一小片薄荷叶,把她的燥热压下去一点。

      “别急。这种结要找到最开始绕的那一圈,然后从反面抽出来。”

      她的手指绕过林栖的指尖,捏住丝带一端,轻轻一抽。

      结松开了。

      丝带从她手指间滑下来,落在林栖掌心。金色的丝带,软软的丝带,还带着林栖的体温的丝带。

      林栖低头看着手里那根被完整拆下来的丝带,愣了一拍。她把它绕在自己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松松的结。“好了。这样它就不会丢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盒盖掀开。

      那股苦甜的味道立刻涌出来,混着朗姆酒的醇香,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层温暖的的雾。巧克力一排一排嵌在金色箔纸托里,每一颗形状都不一样。

      圆的、方的、贝壳形的,表面撒着可可粉,有的顶上点了一小粒坚果碎。

      林栖低头看着那些巧克力,想起不知道在哪篇文章里扫到过一句「黑巧克力含有黄烷醇,有助于促进脑部血流」。

      她低头在里面翻找。她要找一颗特别的。

      圆的不行,方的太普通,贝壳形的好看但不够。她拿起一颗心型的,心尖的造型特别的尖锐,那是最特别的一颗。林栖看了看,先放进自己嘴里。外壳咬破的瞬间,她的脸皱起来,发出一声惊呼。

      “好酸。”

      沈昭宁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脸,嘴角扬的更大了。

      “为什么会有柠檬夹心的口味。”林栖捂着嘴,含糊不清地硬是把那颗酸柠檬咽下去。酸味从舌根往上窜,窜到鼻腔,冲到眼眶,眼角挤出一小滴泪。

      沈昭宁伸出手,拇指在她眼角轻轻蹭了一下。那片皮肤被泪水沾湿了,沈昭宁的拇指蹭过去的时候把那滴泪抹开了,变成一小片湿润的光,被台灯光照亮的。

      林栖愣住。那颗酸柠檬的余韵还在舌根,但她已经尝不到酸味了。

      她翻到最底下,指尖碰到一颗形状不太一样的。她把它捏出来。

      六边形的。表面撒着金色的可可粉,在台灯光里像一颗被凝固了的星星。

      她把它举到沈昭宁面前。“这个给你。”

      沈昭宁低头看着那颗爱心。又抬起眼看着林栖。

      “这是补偿。”林栖说。

      “补偿什么?”

      林栖把爱心巧克力放在自己掌心里,递到沈昭宁嘴边,“你吃完就知道了。”

      沈昭宁低下头。嘴唇从林栖掌心里把巧克力衔走。

      那片皮肤太敏感了。沈昭宁嘴唇的温度、湿度、还有嘴唇张开时那一瞬间从唇缝里漏出来的热气,全都印在了她掌心里。林栖忍住自己想要颤栗的身子。

      沈昭宁把巧克力含进嘴里,慢慢嚼着。外壳裂开的声音很轻,朗姆酒的甜味从裂缝里漫出来。

      “好吃吗。”林栖问。

      沈昭宁嚼完了咽下去。舌尖在嘴角轻轻舔了一下,把那一点沾着的可可粉舔掉了。

      “有点酒味,是甜的。”

      “还有呢?”

      “还有,”沈昭宁想了想,“好像是……覆盆子味的?”

      林栖笑了。她从盒子里又拿起一颗,放进自己嘴里。外壳裂开,朗姆酒的甜混着草莓的微酸,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她嚼着,看着沈昭宁。沈昭宁也看着她。

      她们就这么坐在床沿,膝盖碰着膝盖,一颗接一颗地吃着巧克力。林栖吃到了一颗焦糖海盐的,甜得眯起眼睛;沈昭宁吃到了一颗黑巧蔓越莓,苦味在舌根散开之后才浮上蔓越莓的酸甜。

      林栖凑过去从她嘴里抢走半颗。她的嘴唇碰上沈昭宁的嘴唇,那本身就是一个吻,只不过她自认为在做另一件事。

      从沈昭宁唇间把那半颗巧克力衔走。

      不知不觉间,盒子里的巧克力已经少了大半。

      “我脑袋黏糊糊的哇。”林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半空中晃了一会儿才找到额头的位置。手心贴上去,她却感觉不到自己额头的温度。

      “好奇怪。”她把手从额头上拿下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五根手指在台灯光里泛着一层淡粉,指节比平时更红一点。

      沈昭宁伸手碰了碰林栖的耳垂。

      滚烫的温度。

      林栖偏了一下头,把沈昭宁的手指夹在自己的耳朵和肩膀之间。沈昭宁手指凉凉的,放在耳朵上很舒服,她保持这个姿势停了一会儿,手被她的体温捂热了才松开,沈昭宁的手从她耳垂上滑下来。

      “乱气太足了吗。”林栖的舌头打了个绊子。她皱了皱眉,又念了一遍,“乱。乱——我怎么说不清楚。”

      沈昭宁的指尖从她耳垂滑到下颌线,沿着那道柔和的弧度慢慢往下,滑到下巴尖。林栖的下巴在她指尖微微抬起来,像一朵花被阳光牵引着转向。

      林栖眨了一下眼睛。她发现沈昭宁的脸在台灯光里会发光。那些细密的绒毛在逆光里变成一层薄薄的金色,专门把她框出来了。她看入了迷,忽然伸手把对方的脸往自己这边拉近了。她盯着颧骨上镀了金的那层绒毛看了几秒,紧接着用拇指在上面轻轻蹭着,蹭完之后把拇指拿开,发现那片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红了。”林栖用手指在那道红痕上轻轻揉了揉,又揉了揉。想继续这么揉下去的时候,沈昭宁伸手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

      “别揉了。”

      “……哦。”林栖看着自己被沈昭宁握住的手。沈昭宁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掌心贴着她的手背。她低头看了一会儿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的样子,又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把沈昭宁的手夹在自己两只手中间。上下各一层,沈昭宁的手在中间。

      手腕上那条金色丝带被这个动作带着往上滑了半寸,丝带的边缘蹭过腕骨。

      “你被我夹住了。”林栖的语气带着发现新大陆的惊奇。

      沈昭宁的手指在林栖掌心里轻轻挣着,无果,也就由着去了。林栖低头让最上面那只手翻过来,再把自己的掌心贴在沈昭宁的手背上。两只手分别贴住沈昭宁手背和手心,好似在做某种奇怪的祷告。

      贴了片刻,她又把沈昭宁的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好漂亮的手。”

      “……你之前不是早就看过。”

      “看过。”林栖点了点头。她的脑袋跟着点的幅度往前晃了一下,差点撞到沈昭宁的肩膀。

      她用手撑住床垫,把自己重新撑直。“但是好漂亮!”她说完把沈昭宁的手举起来,对着台灯的方向眯起眼睛。灯光从沈昭宁手指缝隙里漏过来,在她脸上投下几道细长的阴影。软软的金色丝带从她手腕上垂下来,尾端刚好蹭到沈昭宁的手背。她歪了一下头,让阴影的位置变了一下,又歪了一下,最后放下了。

      她把沈昭宁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把脸噌噌凑过去,让脸颊贴在沈昭宁的手背上,凉的皮肤贴着贴着就变温了。

      她闭着眼睛,感觉到沈昭宁的手指在她脸颊旁边微微蜷住,指节蹭过她的耳垂。带起丝丝痒意。

      手腕上的丝带尾端垂在被套上,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蹭着被面。

      “好舒服。”林栖声音含含糊糊的。

      她保持这个姿势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在做什么。

      ——好像是要说什么。说什么来着?她皱起眉,想了片刻没想起来。算了。她把脸从沈昭宁手背上抬起来,看向沈昭宁。沈昭宁正安静地回看她。

      林栖的指尖点住沈昭宁的眉毛。沿着眉毛的弧度画过去,从眉头画到眉尾。画完之后把指尖放在眉尾上,轻轻按了一下。手腕上的丝带蹭过沈昭宁的耳侧,沈昭宁缓缓偏了一下头,林栖没注意到。她在专注于那个让她着迷的发现。

      “你眉毛没皱。”林栖语气轻快。

      “……我为什么要皱。”

      “你平时想事情的时候会皱。”林栖说着,用拇指在沈昭宁眉心那道极浅的竖纹上轻轻揉了一下,“这里。会有一个——小小的。像这样。”

      她用手指在沈昭宁眉心上压了一下,自己先笑出了声。收回手时。手腕上丝带的那个松松垮垮的结往旁边歪了一点。她低头看了看丝带,用手指把它正了正,重新挪回腕骨上方。

      她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她低头专注看着自己的手,手里什么也没有,但又恍若抓住了什么,林栖握了握拳。又把目光移到沈昭宁的脸上,盯着沈昭宁的唇。

      那片嘴唇在台灯光里是湿润的粉,下唇中间有一小片被咬过的痕迹。林栖盯着那片痕迹看了一会儿,想起一件事。她刚才好像想亲她。对,她想亲她。什么时候想的?

      她不记得了。但她确实想过。

      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沈昭宁的肩膀上。丝带的尾端从她手腕上垂下来,擦过沈昭宁的锁骨。她往前倾了一下,把嘴唇贴在沈昭宁的嘴角。

      她的上唇压在沈昭宁的嘴角上,下唇悬在沈昭宁下巴上方,整个嘴唇斜斜地盖在脸颊和嘴角交界的位置。她闭着眼睛在那个位置上贴了片刻,几个呼吸间才松开。

      退开之后她看到沈昭宁嘴角旁边有一小片湿润的光。她伸手用拇指把那个光蹭掉了,然后看着自己的拇指,光移到了自己的拇指上。

      “你是我的了。”她对着自己的拇指说。

      林栖的瞳孔有一点散,台灯光落在她虹膜上,反射出来的光点比平时更大,她用舌尖舔了一下自己的唇。有什么味道留在了上面。

      “……我好像有点。”林栖脑袋里只有一片空白。

      沈昭宁的手在她腰上轻轻扶住。林栖低头看着沈昭宁扶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又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把沈昭宁的手从腰上拿起来,翻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她盯着沈昭宁掌心的纹路看了片刻,然后用食指沿着生命线慢慢画过去。手腕上的丝带蹭着沈昭宁的手腕内侧,她画完一条线,丝带也跟着拖过去,像一条金色的尾巴。

      “你的生命线好长。”林栖画完之后把沈昭宁的手指合起来。丝带的尾端被沈昭宁的手指夹住了半截。

      林栖做完这些。抬起脑袋,发现自己又想不起来刚才要干什么。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漂了一会儿,从沈昭宁的脸漂到床头柜,从床头柜漂到巧克力盒,从巧克力盒漂到盒盖上那道细细的金边。她盯着盒盖看了一会儿。

      她去拿床头柜上的巧克力盒。

      盒子被她拿过来放在膝盖上,林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

      手指在盒盖内侧摸了摸。摸到一片光滑的纸面。手腕上的丝带拖过盒盖边缘。

      她本来要把盒子放下了。但余光扫到盒盖边缘,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

      她停住了。

      那一行字印在盒盖内侧的衬纸上,字体不大,颜色和衬纸的底色几乎一样。深金色的哑光油墨,印在深褐色的纸面上。

      她把盒盖凑近。台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凸起的字体被光照出浅浅的阴影。

      「マカ」

      她的手指在盒盖边缘停住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沈昭宁伸手碰了碰她的膝盖。

      林栖没有反应。她的目光还钉在盒盖内侧那行烫金的日文上,瞳孔微微缩着,嘴唇张开了一条缝,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昭宁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肩膀挨上林栖的肩膀,低头去看林栖手里那个盒盖。

      “……怎么了。”

      林栖把盒盖翻过来对着沈昭宁,指着那行字。她的手指在“マカ”下面划了一下,划得不太稳,划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丝带的尾端拖过盒盖上的烫金字样,金色的丝带擦过金色的字,两种金在台灯光里交叠了一瞬。

      “这个。”她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完蛋了。”

      她吃了多少?不敢数。沈昭宁吃了多少?更不敢数。

      她把盒盖放在床头柜上。小心轻放。

      林栖低下头。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开始搅和。左手的大拇指按着右手的大拇指,右手的食指绕过去勾住左手的无名指,然后把两只手换一个姿势,十指交叉,再换一个姿势,变成一只手攥着另一只手的虎口。她的手指像一窝找不到方向的蚂蚁,在膝盖上那一片小小的区域里来回绕圈。

      “到底怎么了。”沈昭宁的声音靠近了一点。

      林栖摇了摇头。

      沈昭宁等了她一会儿。林栖能察觉到沈昭宁的目光落在自己发顶上。那目光不重,但她现在什么都能感觉到。空气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微凉气流,被套上洗衣液残留的淡香,自己耳朵里血液流过的声音。

      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手背凉,脸颊烫。温差比以前大。她又把另一只手也贴上来,两只手背分别贴住两边脸颊。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侧过身,往沈昭宁那边倒过去。

      重心从她的坐骨转移到沈昭宁的肩膀上,上半身的重量完全交给了对方。她的额头刚好落在沈昭宁的肩窝里。

      沈昭宁的身体轻轻顿了一下。她调整了一下肩膀的角度,让林栖靠得更稳。

      林栖把脸埋在沈昭宁的肩窝里。这个位置的味道她很熟悉,洗衣液的清香,混着沈昭宁自己皮肤蒸出来的干净气息。她深吸了一口气,让那股味道从鼻腔灌进去,灌到肺里,灌到脑子里。

      “你闻起来好干净。”声音闷在沈昭宁的衣服里,含含混混的。

      “……你特地靠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嗯。”林栖在沈昭宁的衣服上蹭了蹭鼻尖。她把鼻尖埋在布料里,像喵咪把鼻子拱进刚晒过的被子里那样,一拱一拱地嗅着。沈昭宁的肩膀被她拱得微微往后仰,一只手撑在床上,撑住两个人的重量。

      “痒。”沈昭宁说。

      林栖没有停。她又拱了两下,把额头从沈昭宁的肩窝里拔出来,沿着沈昭宁的锁骨往上,把鼻尖埋进沈昭宁的颈窝。这里是刚才她嘴唇停过的位置,还残留着她自己的温度。

      她把脸在沈昭宁的颈窝里转了一下,找到一个最舒服的角度。脸颊贴着沈昭宁脖子的侧面,耳廓蹭着沈昭宁的下颌线。她能感觉到沈昭宁的脉搏就在她脸颊旁边。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沈昭宁的脉搏在她耳边跳,她的心跳在沈昭宁的肩膀上跳。两个频率不一样,但靠得近,多待一会的就能一样了。

      “补偿。”她的声音从沈昭宁的颈窝里飘出来。

      “你想好了?”

      “没有。”林栖把脸往沈昭宁的脖子里又埋了一点。鼻尖碰到了沈昭宁脖子侧面的那条筋。“你想要什么。”

      林栖感觉到沈昭宁的下颌动了一下,那只撑着床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床单。

      林栖把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手指有点不听使唤,她本来想放回膝盖上,但手指走到一半就改了主意,沿着沈昭宁的手臂往下摸。

      手指自己在走,她的脑子没有给手指下任何指令。手指走过沈昭宁的上臂,走过肘关节,走过前臂,最后停在手背上。

      她把沈昭宁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食指掰开了。中指掰开了。无名指有点僵硬,她掰了两下才掰开。小指自然就跟着张开了。

      沈昭宁的手被她掰成一个五指张开的状态,摊在她掌心里。林栖低头看着这只手,像一只张开羽翼的鸟。她被自己这个联想逗得翘了一下嘴角。

      她把沈昭宁的手指又一根一根地合回去。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合回去的时候比掰开的时候更慢,指腹在沈昭宁每一个指节上停留一小会儿。她摸到沈昭宁指节上细细的纹路,能摸到指甲边缘长出的一点点白边。

      “你在干什么。”沈昭宁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玩你的手。”林栖的语气很认真。

      她又掰开。又合上。掰开。合上。她想继续这样下去。但沈昭宁的手指不再配合她了。在她掰到一半的时候,沈昭宁的手指忽然收拢,把她的手指握住了。不紧不松的握,刚好让林栖抽不出来,也刚好不会让她觉得疼。

      “……不让玩了。”林栖说。声音有点委屈。

      “你再玩我手指就要抽筋了。”

      林栖想了想,放弃了掰手指的执念。但她也没有把手抽出来,就让沈昭宁这么握着。她的手指在沈昭宁的掌心里微微蜷着。

      安静了一小会儿。两个人的呼吸在找同一个频率,还没完全对上,但已经在靠近了。林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也能感觉到沈昭宁的脉搏从她脸颊旁边传过来。两个节奏,一快一慢,慢慢靠近。

      她把脸从沈昭宁的颈窝里徐徐抬起来一点。

      沈昭宁的下颌就在她眼前,再往上,是微微抿着的嘴唇,唇峰的形状被床头灯勾了一道浅金色的边。林栖盯着那道边看了一会儿。目光往下落了一点,停在沈昭宁的下巴尖上。

      咕噜——

      喉结滚动,她赶紧把脸埋回沈昭宁的肩窝里。

      耳根烧得厉害。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飘上来一些东西。好像前几天在哪看过一个什么帖子。第一条怎么说的来着……

      好像是,在她耳朵后面说话,声音要轻,让她感觉到柔柔的气息而不是声音。

      她决定试一下。

      林栖把额头顶在沈昭宁的下颌上,用极轻的幅度蹭了一下。毛茸茸的脑袋糊着沈昭宁的下巴。

      她把脸从沈昭宁的颈窝里拔出来。

      沈昭宁的耳垂就在她眼前。被床头灯照得半透明,边缘有一层极细的绒毛。她盯着看。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些什么。那个声音还没飘到她耳朵里,就被那团暖烘烘的意念吞掉了。

      林栖把嘴唇凑过去。停在耳垂旁边,沈昭宁皮肤上的温度在烘着她的上唇。

      “喜欢你。”她看见自己呼出的那口气拂过沈昭宁耳后的碎发。

      沈昭宁的耳垂被吹红了。

      “……嗯。”

      林栖在心里数着数。帖子上说不要马上接话,等她自己问。她就这么等着,嘴唇悬在那个位置,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沈昭宁的耳廓上。

      沈昭宁没有问。

      好吧。昭昭不问。她换个招。

      她把嘴唇从沈昭宁耳朵旁边移开。移开的时候放慢了速度,让那片热气一点一点地消失。沈昭宁偏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好似是想追那片热气,追了半寸又停住了。

      林栖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她的嘴角翘起来。

      她想试试别的位置。

      目光往下移。沈昭宁的脖子侧面就在她眼前。那一小片皮肤从耳后延伸到锁骨,平时她不敢看的位置,现在离她不到一拳。她能看见极细的纹路,皮肤底下浅浅的血管,还有刚才她蹭过的地方泛着一点没退干净的粉。

      脑子里的声音又响了,但她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把嘴唇往前送了半寸。悬在那条血管上方。近到沈昭宁的脉搏能震到她嘴唇上的绒毛。脉搏在她嘴唇上跳。快…还是慢?

      她对着那条血管轻轻吹了口气。

      沈昭宁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脖子侧面起了一层极细的颤栗。

      “林栖。”

      她的名字从沈昭宁嘴里出来,尾音往下掉着。

      林栖把这个尾音收进耳朵里。原来昭昭叫她名字的时候,这么令人快乐。

      她把嘴唇收回来,重新把脸埋进沈昭宁的肩窝里。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她需要把脸藏起来才能消化掉。

      心跳快得不像话。但她藏在沈昭宁肩膀上的嘴角翘着。

      “我不是故意的。”她闷在衣服里说。

      头顶传来一声轻哼。“骗人。”

      “……好吧。是故意的。”

      她把脸送出来。仰起头看沈昭宁的下颌线,对方的嘴唇微微抿着。

      就是那个嘴唇。

      她细细地盯着那两瓣唇,唇峰有一点干,沈昭宁刚用舌尖舔过。

      食指悬在空中,林栖用指腹碰了一下沈昭宁的下唇,指尖传回来一丝微凉的但又柔软的触感。从湿润过渡到干燥。

      沈昭宁由她碰着。她的嘴唇在林栖指腹下微微张开了一条缝。

      林栖看着那道微微张开的缝隙,心里那个被填满的东西又胀大了一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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