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问星辰》见山如是

45、行踪初现 杨

　　杨松年远远地跟在罗彦禾身后，见他几个拐弯后钻进了一家偏僻的庄子。那庄子院墙高耸，门前却连盏灯笼也没挂，黑漆漆的一片隐没在巷子深处

　　杨松年并未靠近，他将身形隐没在墙根的阴影处，将呼吸放轻隐藏起来，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院门，耳朵捕捉着四处的异响。林筝身边有江湖中人保护，他不敢掉以轻心。

　　约莫半个时辰后，罗彦禾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他先是在门后快速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无人后，才迈脚疾步离开了巷子，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杨松年没有动，他耐着性子又等了片刻，确认四下无人，才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退了出来。待退到足够安全距离后，他辨了辨方向朝通判府衙走去。

　　他在通判府衙后街的一家面档坐了下来，点了一碗素面，安静地吃了起来。汤面冒着热气，将他的容貌变得模糊起来。他吃得很慢，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过通判府衙的侧门。

　　这是江寻之离开前告诉他，若他离开期间遇上紧急之事，便来此处暗中联系李皓等人。

　　大约过了两刻，侧门果然开了一道缝，一个穿着灰衣的男子出现，不急不慢地往面档这边走来。男子在杨松年旁边的桌子坐下，也点了一碗素面。

　　杨松年没有转头，只是借着低头喝汤的间隙，用于余光扫了一眼，睛来人正是张守成。二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杨松年搁下筷子，从钱袋摸出几枚铜板往桌上一放，便起身离开了，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只是一个出来吃夜宵的普通路人。

　　张守成若无其事地继续吃着面，等杨松年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仰头将最后一口汤喝光，随后搁下碗筷，放下几枚铜板，起身返回府衙侧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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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店内，沈璃将桌上的烛火挑了挑，暗下来的烛光重新亮了了几分。夜色已深，困意一阵阵地涌上来，她正撑着头勉强让自己醒着。

　　忽然，门外响起了几声轻叩，她猛地起身，许是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她连忙扶着桌面等晕眩感过去，才转身走到门后。

　　“何人？”她轻声问道，声音里透了一丝不安。

　　“沈娘子，是我。”门外传来杨松年的声音。

　　沈璃连忙将门打开，将他迎了进来。沈璃先给杨松年倒了杯热茶递过去，他接过茶盏，掌心传来一阵热意，紧绷一夜的心情才微微松了一些。他仰头喝了一口热茶，随后将今夜的事低声说了一遍。

　　“罗彦禾果真如沈娘子所料，夜里独自一人出了门，去了一处偏僻的庄子，在里面约莫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他搁下茶盏，“我怕打草惊蛇，没有靠近庄子，暂时还无法确认罗彦禾在里面见的人到底是不是林筝。”

　　“林筝身边有高手保护，杨大哥小心些是对的。”沈璃点头赞同杨松年的做法，随后又问道，“可有法子联系上李巡判他们？”

　　杨松年回道：“沈娘子放心，我今日已经与守成碰上面了，他们已知我们的住处，想来很快便会想法子与我们联络。”

　　沈璃微微颔首，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跳动的烛火上，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接下来便只能等了。”

　　烛火又跳动了一下，沈璃收起目光看向杨松年，杨松年朝她微微点头，二人各自敛了神色，不再多言。

　　杨松年离开后，沈璃安静地坐在榻上，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攥着袖口，无声地透露着她此时内心的不安。

　　冬夜的风贴着窗框低低刮过，留下一片“哐哐”声，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明显。

　　她想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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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皓出现得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快。

　　半夜时分，江州的雪下得正密，大片大片的雪花将整个江州城裹在一片白茫茫的月色中。李皓便是借着这场大雪掩去足迹，孤身一人悄然出现在客店后巷。

　　杨松年早已在屋内等着，听见窗外传来熟悉的叩击声，立即起身将窗打开。窗户推开的瞬间，李皓便像一阵风般闪身进来，反手将窗合拢，他随手拂去肩头落雪，目光落到杨松年脸上。

　　杨松年看着眼前久未见面的李皓，当即拱手行了一礼，“李巡判。”

　　李皓点点头，压着声音问：“你急着见我，是出了什么事？”

　　杨松年将这几日发现的线索与经过逐一向他禀明，从沈璃如何通过商会找到江绡堂，到如何试探罗彦禾，再到罗彦禾当夜便去了那处偏僻庄子，包括庄子所在的方位，一五一十地告诉李皓。

　　当听到林筝可能藏身的地方时，李皓神色瞬间凝重起来，眉心皱出了几道褶子，“可有发现庄子周围有江湖人士？”

　　杨松年摇头，“我怕惊动他们，没敢靠太近，庄内的情况还不清楚，但庄子外围我仔细留意过，没发现有人看守。”

　　李皓紧蹙的眉头并未因杨松年的话而松动，“江巡判可有说何时回来？”

　　杨松年粗略算了算的日子，回道：“算着时日，应该就这两日了。”

　　李皓听了沉默片刻，心中一时难办，他知道江寻之此行是为了暗中摸清江州这边的底细，此时若他们贸然动手，一旦被人察觉端倪，便会把好不容易搭起来的暗线全都暴露。

　　目前，江州知州尚在悬缺，如今署理州事的官员正处于多疑之时，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打草惊蛇，让他们前功尽弃。

　　可林筝这人太会藏了，这次若是再被他察觉脱身，下一次还能不能找到他的踪迹便不好说了。更何况此人暗地里还不知在盘算着什么，像这般隐在暗处的毒蛇，总是比明面上的刀枪更让人不安。

　　他抬头目光沉沉地看向杨松年，“接下来你只需看好沈娘子，别再轻举妄动。”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今日你们已冒了一回险，林筝的事我自有安排。在江巡判回来之前，务必守好她，不可再让她落单。”

　　杨松年被李皓那双凌厉的眼睛盯得后背一紧，连忙拱手应下：“属下明白。”

　　窗外的大雪还在密密麻麻地下着，李皓不再多留，他走到窗边侧耳听了片刻，随即推开窗，身影一闪便消失在漫天的雪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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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

　　天空泛着一点鱼肚白，窗外的长街铺满了白霜。沈璃一夜辗转，几乎没怎么合过眼，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下。醒来时只觉得头重脚轻，靠在床头缓了一缓，才起身梳洗。

　　杨松年一早便来叩门，将昨夜李皓的话原原本本转告了她，最后又补了一句：“李巡判让沈娘子这几日暂且莫要轻举妄动。”

　　沈璃听了面上没有多少表情，只是淡淡地点头，“想来李巡判自有打算。那采办的事也先放一放，晾一晾商会那边的人也好。”

　　杨松年应道：“如此也好，郎君回来之前，让他们干着急吧。”

　　沈璃话锋一转，朝他弯了弯嘴角，露出两个梨涡，道：“杨大哥，这几日你陪我去挑些礼物。”

　　沈璃朝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顺道也让江州灯行看看，京城来的灯坊财力如何。”

　　杨松年愣了一下，心里琢磨了一下，出门买礼物应该……不算轻举妄动吧？罢了，反正郎君也快回来了。思及此，他朝沈璃点头应下。

　　接下来的两日，沈璃便带着杨松年在江州各大坊市间穿梭。

　　她先是去了首饰铺挑了几套头面，付钱时眼也不眨。接着拐进一家成衣铺，选了好几匹颜色鲜亮的锦缎，说是要带回去给家里的女眷裁衣裳。

　　杨松年左手抱着锦缎，右手拎着锦盒，还没缓过气来，沈璃又一头扎进了隔壁的香粉铺，挑了几盒胭脂水粉。

　　不到两日功夫，客店房间里便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锦盒，桌子上摆不下了便往地上堆，连窗台上都搁了两只青花瓷瓶。

　　沈璃像是买东西买上瘾似的，从早逛到晚，但凡瞧见的铺子都要进去转上一转。杨松年两只手早已挂满了各种礼盒，肩上也搭着一匹新裁的料子，整个人像一个移动的货架。眼见沈璃又钻进了一家陶瓷铺，他嘴角抽了抽，还是跟了上去。

　　铺子里陈列着各式陶制品，釉色温润，在冬日温和的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沈璃拿起一只青釉小瓶，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又换了一只白瓷笔洗，指尖沿着碗口缓缓转了一圈。

　　杨松年看着沈璃付钱不手软的派头，虽说花的不是他的钱，心头还是一抽一抽地疼。终于，他忍不住开口提醒道：“沈娘子，昨日已在陶德堂买过一只差不多的笔洗了。”

　　沈璃头也不回，边看着手中的笔洗，边漫不经心地回道：“是吗？”

　　杨松年连连点头，“是的，跟娘子手中这只造型一样，只是颜色略有不同。”

　　沈璃又看了两眼手中的笔洗，似乎也想起了客店里还未合上的锦盒内放着的笔洗，她撇了撇嘴将它放回原处，“好像是有这么一件了。罢了，之前听闻江南地区的陶器特别精美，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店小二听了这话，连忙从柜台后绕了出来，赔着笑脸道：“娘子若是瞧不上这款笔洗，店里还有许多别的摆件，小店每一件陶器都是自家老艺人亲手烧制，均是独一无二的精品，娘子要不再挑挑看？”

　　沈璃摆出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抬脚便往外走，杨松年连忙抱着东西跟了出去。

　　二人刚迈出店门，便见张孝文迎面走来。他今日换了一身墨绿色绸袍，圆脸上堆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像是一直在附近转悠，“碰巧”遇上他们一般。

　　“沈娘子。”张孝文拱手朝沈璃打了个招呼。

　　前两日沈璃负气离开江绡堂后，张孝文曾去信替罗彦禾道歉，字里行间都是希望沈璃能回心转意，继续考虑在江州采办材料的意思。沈璃虽是回了信，说事情已经过去，不必放在心上，可对于采办一事却只字未提。

　　张孝文等了又等，越来越坐不住，他想起先前江寻之曾在酒席上直白地说过，自己将来是要入赘沈家的，采办一事最终还是要自家未婚妻，也就是沈璃点头。眼看着这位沈娘子还在气头上，若是等江寻之回来时还未消气，这到嘴边的生意怕是真的要黄了。

　　张孝文的目光从沈璃脸上移到她身后挂满东西的杨松年身上，堆出笑容道：“真巧，没想到能在这碰上。沈娘子这是满载而归呀。”

　　沈璃见张孝文出现并不意外，面上故意摆出一副淡淡的模样，只是微微点头，目光随意地落在一旁的摊位上，并不看他，语气也淡淡的，“张管事也是来买东西的？”

　　张孝文两手空空，出现在坊市显然不是为了买东西。他也不遮掩，笑道：“约了几个布行的肆主，正要去瞧瞧新来的布料。听闻这次进了一批不错的绢纱，沈娘子若是感兴趣，不妨一道去瞧瞧？”

　　沈璃终于把目光从摊位上收回来，落在张孝文脸上，没有立刻答话。

　　张孝文见她神情有所松动，又笑着补了一句，“这回去的几家与江绡堂的货不是同一条来路，料子也是极好的。沈娘子若是不忙，可要一道去瞧瞧？”

　　沈璃面上依旧端着几分骄矜，轻轻抬起下巴，像是在认真考虑是否要去。实则此时沈璃心里尴尬得能在地上抠出个洞来，一直端着真的好累，比劈竹篾还要累，她脸上的肉都快僵了。

　　她借着整理额边碎发的动作缓了缓，随后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勉强道：“既然张管事盛情邀约，那便去瞧瞧吧。”

　　杨松年心里一紧，沈娘子这算是在轻举妄动了吧？他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声音唤了一句，“……沈娘子。”

　　张孝文闻声将目光落在杨松年身上的大包小包上，两手一拍，“哎哟，瞧我这记性。不如这样，这是商会的小厮，我让他替娘子先将东西送回客店，如何？”他指了指身旁穿着短褐的小厮，“若是沈娘子不放心，亦可让这位小郎君陪着回去先将东西放下，再过去看货也不迟。”

　　沈璃回过头看了眼杨松年，果然在他脸上看到了不赞同的神色。她心里微微一顿，思索了几息，随即朝他递了个“放心”的眼神，然后回过头看向张孝文，缓缓道：“商会一向注重声誉，我信得过张管事。便劳烦这位小郎君替我将东西送回客店了。”

　　张孝文见沈璃松口了，连忙指挥小厮上前接过杨松年手中的东西。杨松年见状即使心里不赞同，但当着张孝文的面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将东西一件件递了过去，自己则紧跟在沈璃身后。

　　此时的他，心里只盼着江寻之快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