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问星辰》见山如是

46、布行探听 沈

　　沈璃跟着张孝文来到布行时，早已经有几位朝奉候在店内，彼此寒暄一番后，沈璃的目光随意地落在长案上铺开的各色面料上。

　　张孝文见她目光停留在上面，便主动上前为她介绍起来。他口若悬河地从面料的产地、织法到染色工艺一一介绍起来。

　　可与他的热络相比，沈璃显得有些兴致缺缺，她拿起案上的几款绢纱，指尖细细捻过，这些面料确实用料上乘，可跟江绡堂的绢纱对比，质感和织法都有细微的差别。

　　沈璃放下绢纱，此时的她更加笃定心里的猜测，四圣兽案中出现的花灯所用灯绢，十有八九是来自江绡堂。

　　“这些面料质感确实不错。”沈璃语气淡淡地开口，“不过也没什么特别之处，这样的料子在汴京也能买到，若特意从江州采办回去，反倒是赔钱的买卖。”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挑剔，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张孝文脸上扫了一圈。

　　张孝文面上依旧温和带笑，眼珠轻轻一转，目光状若无意地扫过沈璃的指尖，“我们与汴京的布行也有生意往来，若是……”

　　沈璃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坚持，“张管事，我们此次来江州采办灯材，为的是找一些特别的材子。”她伸手捏了捏手边的绢布，唇角噙起一抹浅笑，微微弯起的眼眸却并无半分笑意，“漂亮的料子我见过许多了，可我要的不只是漂亮，而是独特。”

　　她放下手中的料子，指尖轻轻地在案面上叩了叩，语气随意地提到，“说起来，前两日在江绡堂见到的那些料子，倒是有点意思。只是罗朝奉那人的脾性，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说着，她嘴边的笑意淡了些，“但不得不承认，他家的绢纱确实少见。”

　　张孝文听到这话，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笑意依旧，语气却比方才谨慎了些，“江绡堂的料子确实不错，在江州也是小有名气的。至于罗朝奉这人嘛，手艺不错，就是性子孤僻了些，不太会与人打交道，手艺人多少有些傲气。”

　　张孝文见沈璃并未生气，继续道：“罗朝奉这人，平日里除了偶尔会亲自送料到何家，几乎不怎么出门，与大家也没什么往来，就连我们商会的人想要邀他一聚，都经常被推托。”

　　沈璃听了，偏过头去看他，面露疑惑道：“哦？居然有郎君不喜出门，真是少见。罗朝奉都不与亲友往来的吗？”

　　张孝文点了点头，回道：“罗朝奉是从外地迁来的江州做生意，家人都在老家，在江州并无亲人。这间江绡堂也才开了四五个年头，生意做得不大，全靠何家那一批老主顾撑着。”他笑了笑，斟酌几息道，“说来罗朝奉那人，对我们这些人也是爱答不理的，也就是沈娘子这样的大主顾，他才愿意亲自出来见一面。”

　　沈璃听出了他语中的奉承，脸色稍缓，看着像是对张孝文方才一番话很是受用。她顺着他的话笑了笑，反问道：“这么说来，罗朝奉算是很给我面子了？”

　　张孝文连忙点头，“沈娘子这般大方的大主顾，面子肯定是要给的。”

　　沈璃并不接话，回过头看向案上的料子，“看来是我运气不好，此行江州偏偏撞上了这位不好相与的罗朝奉。”

　　“沈娘子哪里话，是罗朝奉性子古怪，怪不得娘子。”张孝文连忙否认，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娘子放心，回头我另寻几家靠谱的料子来，绝不会让娘子白跑一趟。”

　　沈璃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弯起嘴角露出两个小梨涡，语气多了几分温和，“以张管事的本事，想来定能替我找到合适的料子。”

　　张孝文听罢，脸上的笑意更是浓了几分，连连点头应道：“沈娘子这事我应下了。回头我便按娘子的喜好再寻一批料子来，定然不会让娘子失望。”

　　沈璃眼底终于扬起一丝真切的笑意，“那便有劳张管事了。”

　　她嘴上应着，心里却在对方才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罗彦禾是四五年前从外地迁来江州的，这些年间鲜少与本地商人往来，却独独为何家灯坊供货，这个中缘由值得深究一番。她面上不显，将这几分思量压回心底。

　　料子已经看过，沈璃便不再久留，带着杨松年向众人告辞。张孝文亲自将二人送到门外，站在檐下目送他们走远，脸上客气的笑意这才慢慢收了起来。

　　一旁的李朝奉对沈璃方才那副挑剔的派头很是不满，待那道身影远去，才冷哼一声道：“这沈娘子虽说是汴京来的，说到底不过是个小娘子，年纪不大，排场倒是不小。”

　　张孝文收回目光，语气比方才淡了几分，却透着一丝笃定，“沈家灯坊作为汴京最大的灯坊，确实有摆排场的底气。”

　　“即便如此，我们也不必如此捧着她。“李朝奉语气里仍带着几分不服气，”我看这生意，她一个小娘子也做不了主。”

　　张孝文却不这般认为，“我看未必。”他顿了顿，目光透着一丝精光，“此前与她接触过几次，能看出来她对花灯的用材和工艺都颇为了解。而且她手上的茧，”他抬起手，朝几人比划了一下指尖的位置，“不是养在富裕人家后宅的闺阁女子该有的。想来沈家灯坊是有意将她当作下任东主来培养。”

　　他回过身对几位朝奉正色道：“我曾去过汴京，那座城夜里灯火通明，到处都是达官贵人，吃穿用度最是讲究，即便是几两银子一盏的灯说买就买。就连普通百姓夜里也舍得点灯，当地灯坊扎制的花灯花样百出，一年到头生意络绎不绝。想来沈家此次南下，是想在灯材上寻些新意，带回汴京卖个好价 。”

　　说到这，张孝文语气松了几分，像是想起什么，道：“此前曾听沈娘子的未婚夫提过，他们南下第一站便选了江州，便是看中了江州不管水路还是陆路，通往汴京都很方便，是打算将此地作为采办地的首选。只要我们稍加运作，拿下沈家灯坊单子的机会还是很大的。至于今日沈娘子有意刁。”

　　他笑了笑，“怕是前两日在江绡堂被罗朝奉下了面子，还在气头上呢，过几日找机会送些娘子喜欢的东西哄一下，估计气便消了。”

　　梁朝奉听了，笑着接话道：“如何哄小娘子开心，这事要数许朝奉最是擅长。”

　　几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到许朝奉身上，旋即发出一阵哄笑。许朝奉也不恼，笑着挑了挑眉，便当真分享起自己哄人的心得来，说得天花乱坠，惹得众人又是一阵笑声，将方才那点不满都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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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行一众人如何想，沈璃并不在意，今日跟张孝文走这一趟，不过是装个样子看是否有机会打听到罗彦禾的消息，顺道确认心里的猜想。如今灯绢的来路已经摸清，她心里已然有了成算。

　　回程的路上，杨松年环顾四周一圈，确认无可疑之人后，迈开半步走到沈璃身侧，压低声音道：“沈娘子方才不该答应张管事跟他去布行的。”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憋了一路的话此时忍不住吐了出来。

　　见沈璃偏过头来认真地听着，杨松年便又语重心长地往下说了起来，从行事分寸说道到安危考量，喋喋不休地说着。

　　此时的沈璃恢复了以往那副乖巧温顺的模样，对于他的话都一一颔首应下，嘴里“嗯嗯”地应着，半点不反驳。

　　杨松年看着她这幅模样，话到嘴边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他张了张嘴，随即又闭上，心里苦得很。

　　两位巡判都让他看着点沈娘子，可这位看着娴静温婉，实则主意大得很，当真劝不住。他默默叹了口气，心里愈发想念起江寻之来，若是郎君在，沈娘子好歹还能听进去几句。

　　见天色不早，杨松年便提议先回客店歇息，沈璃知道他不赞同今日她的做法，也不多言，只点头应下，二人这才沿着长街往客店的方向走去。

　　暮色从檐角垂落，街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将整条长街点缀得灯火通明，一旁的水岸倒影着灯光，如同繁星般绚丽。

　　沈璃走在前头，神色渐渐平静下来，看着眼前充满江南特色的景致，目光柔和了几分。

　　杨松年落后半步，嘴角微微抿着，心里还盘算着接下来若是沈璃又心血来潮要做些什么，该如何劝她。

　　一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待回到客店，沈璃推开房门，脚步一顿。

　　屋内有人来过。

　　桌案上的茶盏换了新茶，此时冒着细细的热气，显然是刚刚才沏好。屋内原本被她随手堆放在一起的几只箱子，也被整齐地叠放了起来，连窗台上那盏被她拆了一半的花灯，也被收拢好搁在桌上。

　　杨松年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当即伸手将沈璃拉到身后，侧身挡在她前面。他放轻脚步抬脚迈入屋内，目光迅速扫过每一个角落。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似是听到门外的动静，从屏风后缓缓走了出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