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新线索 断 ...
-
断断续续下了一上午的雪，来到午后终于停了，天色仍是一片灰蒙，街上的行人早已习惯了冬日的雪天，脚步矫健地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沈璃将椅子挪到窗边，拆下灯绢的灯骨不时在她手上转换角度，查看着竹篾的连接处，偶尔抬头朝窗外瞥一眼。
直到未时三刻，杨松年的身影终于出现在窗外。他疾步走进客店，很快门外便响起了叩门声。
沈璃开门将人迎了进来，见他身上衣衫被粘着的融雪洇湿了一片，便让他先换身衣服再过来。杨松年摆摆手示意不要紧，开口道：“拜帖已经送过去了，商会管事听了我的来意特别热情，当即回帖邀沈娘子明日到商行一叙。”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回帖递给沈璃，“这是回帖。”
听了杨松年的话，沈璃心中稍安，她接过回帖低头看了一眼。若是能通过商会引荐，直接与那家灯绢的行家搭上线，是最为稳妥的方式。
她来江州多日，此前江寻之不愿让她牵涉太深，故而她鲜少露面，商会那边一直由江寻之出面交涉。如今他一走，这边的线索可能转瞬即逝，未免夜长梦多，沈璃觉得她要亲自走一趟。
她定了定神，抬眸看向杨松年，道：“明日之事，我心中已有盘算，有几件事有劳杨大哥替我再走一趟。”
杨松年拱手道：“沈娘子尽管吩咐便是。”
沈璃从桌上拿起早已备好的几张纸和一只沉甸甸的钱袋，一并递到杨松年手中，“这上面列的东西，请杨大哥按着单子一一采办回来，这些东西后面都会用到。”
杨松年结果单子扫了一眼，便将其折好纳入怀中，又将钱袋收好，“沈娘子放心，杨某这便去办。”
-
翌日。
天色依旧阴沉，幸好雪已停了。
沈璃带着杨松年按着约定的时辰来到商行，二人刚靠近，一个小厮模样的男子便迎了上来，躬身笑道：“可是沈娘子？
沈璃朝他微微点头。
“张管事已在里头等着了。”说着，小斯便侧身在前面引路。
沈璃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入目便是一道由青砖砌成得影壁，壁上刻着一幅岁寒三友图，在灰白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清润。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入目便是江南园林的风光。一道曲折的回廊沿着水池展开，廊柱间悬着几盏素净的灯笼，冬日的风吹过时轻轻晃动，将倒影投在水面上，映出一片细碎的光影。
沈璃边走边留意着院中的布局，几人穿过回廊，绕过一扇月洞门，便到了正厅前。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从正厅迎了出来，他穿一件青黛色的绸袍，身形略微圆润，长着一张圆脸，眉眼生得温和，可那双眼睛却透着商人特有的精明。
他朝沈璃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江州人特有的口音：“这位便是汴京来的沈娘子吧？在下张孝文，是商会的管事。”说着，他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将二人引入厅内，“外头风大，沈娘子快请进。”
沈璃还了一礼，“有劳张管事了。”
沈璃在下首落座，杨松年站在她身后，小厮送上了热茶便退了出去。
张孝文先是寒暄了一番，问了几句可曾在江州游完之类的话。沈璃他们到了江州后特意游玩了几日，当下回答得自然，不露破绽。
茶过一巡后，沈璃便将话题引到此行的目的上。
沈璃看向张孝文，温声道：“前几日我经过何家灯坊时，见他们用的灯绢很特别，心里喜欢得很，不知张管事可知他家所采用的灯绢，是出自哪家行家？若是方便，可否代为引荐一二？”
张孝文听了不急着答话，他放下手中的茶盏，思索了一番，才开口道：“何家的花灯在江州一向受欢迎，几乎各户家里都会买上一盏。这中间少不了他家灯绢的功劳，它家所用的灯绢，确实是江州最好的几家灯绢行家之一。”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斟酌，“张某可为沈娘子引荐，可是……”
沈璃微微一笑，顺势朝杨松年使了个眼色。江寻之此行化名赵清浔，曾打探过张孝文的喜好，她特意让杨松年照着他的喜好备了份礼。杨松年会意，将一只锦盒递到沈璃手中。
沈璃接过锦盒，隔着茶案轻推了过去，语气放软了几分，道：“前些日子，我的未婚夫赵郎想来曾与张管事提过沈家灯坊的事。不瞒张管事，沈氏灯坊在汴京有铺面，有灯坊，单是汴京城的生意便不愁做。况且沈家远在京城，即便与江州的何家灯坊用同一家的灯绢，也不会影响到何家的生意。”她略一停顿，目光清澈地望向对面，“反倒还能让本地商户多一个稳定的大主顾。”
她的指尖轻轻地点了点锦盒，随后将手收回，“张管事觉得呢？”
张孝文的圆脸上堆出了一副恭维的笑意，伸手接过锦盒不紧不慢地纳入袖中，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之前赵郎君来时，便曾提过沈娘子是个爽快的女中豪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既然沈娘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张某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张孝文直了直身子，“这样吧，张某回去先与那家灯绢的行家通个气，回头再让沈娘子到铺子里看货。不知沈娘子觉得如何？”
沈璃点点头，“那便有劳张管事了。”
没等多久，沈璃便接到了商会的消息，灯绢铺那边已经应下了，约她明日过铺子看货。
-
马车在灯绢铺门前停稳，沈璃扶着杨松年的手下了车，抬眸便见铺面挂着的招牌上写着“江绡堂”三字。
张孝文已经候在门前，身旁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瘦削的年轻男子，穿一件吉金色棉袍，肩背挺直，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此人想来便是江绡堂的肆主了。
张孝文见她到了，两忙迎上前，笑道：“沈娘子来了。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江绡堂的罗朝奉，罗彦禾。”
罗彦禾朝沈璃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只是一瞬便移开了，算是见过了礼。他面上表情冷淡，似乎对这次送上门的生意并无多少兴趣。
沈璃嘴角微扬，亦点头回礼。
张孝文在一旁打圆场，“罗朝奉这人性子比较实在，不太爱说话。沈娘子请，我们进去说话。”
铺面不算大，货架上整整齐齐堆放着各色绢纱。她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料子，伸手轻轻抚过其中一卷，指尖触感细滑，确实是好料子，可与那日在何家灯坊看到的灯绢相比，质感却有些微妙的不同。
她没有立刻作声，而是又绕到另一侧货架，捻起绢纱的一角细看，片刻后才抬起头来，她环顾一周，最后目光落到进门后便一言不发的罗彦禾身上，眼中露出一丝疑惑的神色，问道：“罗朝奉，不知江绡堂的绢纱料子，都在这里了吗？”
罗彦禾闻言，这才正眼看向她，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对。”
沈璃眉头微蹙，转向一旁的张孝文，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加掩饰的不满，“张管事，看来罗朝奉并不想做我们沈家的生意。”
张孝文连忙上前两步，凑到罗彦禾身旁，“罗朝奉只是性子淡了些，并非有意怠慢沈娘子。”说着又转头朝罗彦禾打了个眼色，“罗朝奉平日都是在后头管料子的事，店面的事一向都是小二在打理。”
见他不理，张孝文朝不远处招了招手，“来，你过来给沈娘子介绍介绍。”
江绡堂的小二连忙小跑上前，脸上堆满殷勤的笑容，介绍道：“沈娘子，店里现摆着的绢纱基本都在这里了，娘子看看可有喜欢的料子。”
沈璃没有接他的话，指尖随意地翻着手边的绢纱，“那日我在何家灯坊看到的灯绢料子，为何在店里没见着？”
小二笑容一滞，随即解释道：“是这样的，何家灯坊用的料子是江绡堂专门供给他们的，寻常不会摆出来。”
沈璃语气冷了几分，不满道：“可我看中的，就是何家用的那种。”
小二面露难色，下意识的朝罗彦禾望了一眼，见自家东家神色淡淡，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那种料子织造较为耗时，往常只供给何家一家倒还好。若是沈娘子要的量少些，小店可以给娘子留一批。可若是要的多，一时半会儿，还真拿不出那么多料子。”
沈璃听罢，目光再次落到罗彦禾身上，“罗朝奉意下如何？”
罗彦禾沉默了一瞬才开口，语气依旧不咸不淡，“沈娘子既然是从汴京来的，想必是见过比江绡堂更好的绢纱料子。”
沈璃闻言，像是被这话刺了一下，眉头一挑，语气顿时冷上几分，生气道：“罗朝奉好生奇怪，有生意上门却推三阻四。”她抬起下巴，语气带着几分傲气，“沈氏灯坊是汴京最大的灯坊，一年卖出的花灯比江州所有灯坊加起来还多。若是江绡堂能成为沈家灯坊长期的灯绢供货行家，生意自是源源不断，如此好的机会，罗朝奉却看不上？”
她顿了顿，语气更是重上了几分，“是欺我沈璃只是小娘子看不上，还是当真如此清高，送上门的生意也不要。”
罗彦禾只是微微皱眉看着她，并未出言辩驳，神色依旧淡漠。反倒是一旁的张孝文急得额角冒汗，连忙出声打圆场，“沈娘子误会了，罗朝奉绝无轻视之意。只是他这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
小二也连连赔笑道：“对对对，沈娘子误会了，东家只是担心店里产量不足。何家那边要的料子本就不算少，若是还要往汴京供货，恐怕店里一时难以应付。”
沈璃将头扭到一边，重重“哼”了一声，摆出一副被气着了、不打算再谈的样子。
杨松年适时上前半步，语气不冷不热地接道：“我们赵郎君这几日正跟着几家竹行在外面看货，若他回来知道娘子被如此怠慢，怕是这江州的生意是做不成了。”
沈璃听了连连点头，见罗彦禾看过来，又重重地“哼”了一声，干脆背过身去，一副当真要走的样子。
张孝文一张圆脸上挤满了笑，额头的细汗都冒了出来，“沈娘子，这事真的是误会，罗朝奉性子就是这般，并非有意怠慢。”
杨松年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硬气，“沈家灯坊虽想开拓江南的灯材渠道，却也不是非江州不可。江南这么大，无非是再花些时日罢了。这事等我家郎君回来了，再议不迟。”
沈璃也不管张孝文和小二如何挽留，带着杨松年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车帷落下时，她余光瞥见罗彦禾仍旧站在原地，面色如常，仿佛方才那场争执从未发生过一样。
张孝文看着沈璃的马车离开，心疼将要到手的好处飞了，气得直跺脚。他转身回到店里，望着罗彦禾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罗朝奉，这回我给你介绍的可是来自京城的大灯坊，你怎能这样把人给气走。这可是大主顾，若是能搭上沈家，江绡堂的生意能更上一层。你不愿接这生意不打紧，你若是真把人气走了，连累其他行家生意做不成，我看你这江绡堂的生意也不用做了。”
说罢，张孝文气呼呼地走了。
罗彦禾依旧脸色淡然，小二上前忐忑道：“……这，东家要不，我——”
“下午有批料子要给何家送过去，”罗彦禾打断他的话，“你让人备好，按时送过去。”交代完，他便径直回到后堂。
-
马车驶离江绡堂大门，拐过街角后，沈璃才松开攥着袖口的手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忍不住抬手按住胸口。方才在江绡堂里那副娇蛮模样是她装出来的，此时手下的心跳仍然快得厉害。
她深呼吸几下，平复了片刻后，掀开车帷朝杨松年招了招手。杨松年会意，将缰绳交给车夫，一个探身钻进了马车。
沈璃压低声音道：“杨大哥，你可有法子联系上李巡判？”
杨松年神色一凛，他先掀开车帘两侧各扫了一眼，确认无人跟随后才放下帘子，声音压得极低：“沈娘子有何发现？”
沈璃轻轻点头：“罗彦禾一定与林筝有联系。今日我们找上门去，想来已经打草惊蛇。他若真与林筝有来往，今夜定会有所动作。我想请杨大哥去盯着他。”
杨松年眉头微皱，并不赞同，“可郎君让我留下保护沈娘子。”
沈璃摇了摇头，“罗彦禾比我预想的还要谨慎，今日已经打草惊蛇，那便干脆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着杨松年，“在郎君回来之前，我会留在客店不出门，杨大哥不必担心我。况且林筝的人若真要对我不利，仅凭你一人也难以护我周全。与其守着我不放，不如趁今夜盯紧罗彦禾，想办法联络上李巡判，决不能让这条线索断了。”
杨松年被她说得微微动容，心里却仍有些犹豫。沈璃温声劝道：“杨大哥放心，我不会轻举妄动。当下最要紧的是找到林筝的下落。若郎君回来要怪罪，自有我一力承当。”
杨松年沉默片刻，终于点了头：“沈娘子务必小心。”
他将沈璃送回客店，待她进房间落闩后，又绕着客店前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异样才转身离开，往江绡堂的方向去了。
沈璃站在窗边，看着杨松年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她将窗户合拢，只留了一条细缝，然后在桌边坐下。
夜色渐深，江州的冬夜又湿又冷，窗外的风像是贴着墙缝在走，直往屋内钻。沈璃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目光落在手边搁着的一盏花灯上，静静地等着杨松年的消息。
果然不出她所料。
亥时刚过，罗彦禾便从江绡堂的后门独自出来。他沿着巷子朝西走了约莫一刻钟，脚步极快，随后又拐进一条更窄的弄堂，几个转弯之后，便消失在巷子深处。
杨松年伏在不远处的屋顶上，将那道身影的行踪尽收眼底。他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等了片刻，确定没有埋伏，才悄无声息地翻身落地，贴着墙根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新线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