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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 一张和遗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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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吃完的时候,沈老头找来了。
他是过来送东西的。
沈家随了三份人情,再加上沈老头组织安排族旗和锣鼓,以及程丹丹抗旗子的那两份,孝家一共回了五包烟和十条毛巾。
夏天天黑得晚,五福堂离家又不远,走路也就十来分钟。
沈老太决定将东西先送回去。
临走前,她交待沈夏和程丹丹给她在音乐队的前排占好位置。
所谓的音乐队,是当地办白事的习俗。
停灵的最后一晚,孝家为了留住更多的人,会花钱请一个音乐队来表演,一般是从晚上八点左右开始,到凌晨一点多结束。
演出除了唱歌跳舞外,还会有老人喜欢的戏剧,以及小孩也很喜欢的魔术和杂技。
放在如今娱乐还不发达的年代,吸引力可想而知。
程丹丹抱起一条长板凳就准备往还在筹备搭建演出架子的方向冲,还不忘对沈夏说:“夏夏,你再去搬一条。”
沈夏:“哦。”
她对演出没兴趣,但这会天还早,第二轮席面才刚吃上,人正是最多的时候。
还得再等等。
这一等,就等到第三轮席面临近结束。
音乐队也正式开始演出了。
下面的观众已经人挤人了,沈老太还没来,演出台正下方最前排最中心位置的两条长板凳都只坐了一个小孩就格外惹眼。
历来的规矩,都是先占先得。
所以哪怕不停地有人过来,但在被她们以给自家大人占位置拒绝后,都没有再为难了。
可凡事总有例外。
“我不,我就要坐!”
闹腾的那小朋友个头和沈夏差不多,但体重足足顶她一个半。
与之相反,他旁边的爷爷长得却是干瘦又矮小,村里人便习惯喊他“沈矮子”。
沈矮子一看宝贝孙子这么想要,立刻强硬的让沈夏和程丹丹让出两个位置。
程丹丹不敢跟大人对上,就坐在凳子上不吭声,但也不挪动。
沈夏则直接白眼一翻:“凭什么?”
“凭我是你的叔爷爷,你个做晚辈的要懂得孝顺!”
沈矮子和沈长庚是共一个曾祖父的堂兄弟。
沈矮子本以为自己都这么说了,自家孙子怎么都得如愿了。
可哪怕是在上辈子,沈家老两口都没能靠长辈的身份压服沈夏,就更别说外人了。
她嘴皮子干脆利索的反驳了回去:“那做长辈的还要爱护晚辈呢!叔爷爷,你咋不爱护我和我姐,反倒还来欺负我们啊?”
沈小胖见没戏,立马缠着他爷爷再次大声哭嚎起来。
“我不管!我就要坐这!我就要坐这!”
沈矮子心疼孙子,黑着张脸就冲沈夏吼:“你个有娘生、没爹教的丫头片子,长辈的话都不听了!这么没教养,难怪你爸、你妈都不要你!”
这话对于一个父母离异的小孩来说,何其恶毒、扎心。
坐在旁边的几个大人听见了,脸色顿时不好看,眉头也皱起了起来。
沈老太这会也刚好挤进来。
一听到这话,她脸一拉,就要对着沈矮子骂过去。
沈夏已经抢先一步。
她黑溜溜的眼睛望向沈矮子,声音又脆又快:“怎么,你这是又被你家儿子儿媳妇嫌弃了?哦,我忘了——不止儿子儿媳妇,你孙子也讨厌你。”
别看沈矮子这么宝贝他的孙子,但他的儿子、儿媳妇却可讨厌他了。
一家子经常闹得鸡飞狗跳的,满村皆知。
沈夏小脸上便满是鄙夷:“你活得这么失败,还好意思说别人?”
沈矮子的脸一下子黑了。
偏偏这时人群中还又响起几声没憋住的笑。
沈矮子的脸更挂不住了,气得嘴里不停地的骂骂咧咧起来:“死丫头胡说什么!再敢乱说,我就替你爸、你爷奶好好教训你!”
说着,他还扬起了巴掌。
这要换寻常小孩,多少会被威慑住。
“切!”
沈夏却更鄙夷了,嘲讽道:“要说论没教养,我哪比得上你,还有你们家有爹教有娘养的孙子和孙女……”
沈矮子一家在村里都是出了名的嘴贱,人品也不好。
譬如沈夏上辈子跟沈家老两口作对,经常摘家里果树上的水果满村送。
村子里厚道点的人家收过一两回,在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后,就不大想收了,甚至还好声好气地劝沈夏别老是这么惹长辈生气。
唯独沈矮子家的儿子和儿媳妇,他们一面嘲讽沈夏“蠢”,一面又来哄她回去多偷拿些给自家。
可沈夏只是年纪小,但并不是好忽悠的。
而且她还小心肠爱记仇。
从那以后,沈夏不仅再没给沈矮子一家送过一次,还会故意拿着东西从他们家经过,刺激这一家子眼红犯病后,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经过的次数多了,也让她某天意外撞见沈矮子家的小胖子和他大两岁的姐姐,一块在屋檐下玩泥巴时,正嘀嘀咕咕地说:
“好想再看音乐队啊。”
“菩萨保佑爷爷早点死,死了我们就有音乐队看了……”
饶是沈夏自觉叛逆,当时也被震惊地自愧不如。
以至于都过去这么久了,她还能记得大致的细节,并尽可能的学着那两小孩当时的语气模仿出来。
沈小胖脸上顿时又慌又怕。
沈矮子一看自家孙子这反应,立刻明白沈夏所说的话都是真的,差点没当场气晕,转身对着孙子屁股就是一顿狠抽:“你个白眼狼!忤逆不孝的玩意——”
沈小胖被打得哇哇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在场的村民们看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毕竟这能怪得了谁?
谁让沈矮子作为一个大人,先仗着长辈身份去欺负才七岁的小孩,现在被沈夏怼成这样纯属活该!
沈矮子教育完孙子后,只觉得丢脸的很,音乐队都不想看了,一把拽着沈小胖的胳膊就逃也似的离开了。
全程围观完了的沈老太这时走到跟前来,难得地对沈夏表示了赞许:“今天你这个死人居然守住了棺材板!”
平时沈夏这丫头经常惹老两口生气,可沈老太刚刚看她这么去气沈矮子,别说,还挺解气的!
对此,沈夏眼皮子一掀,眼珠子再往上灵活地一滚。
沈老太总骂她,可却从不反思一下自己,连夸人的话都能这么的奇葩又难听。
为了避免自己一个不小心再说出点啥“不孝”的话,沈夏果断跑了。
沈老太一愣,扭头便问程丹丹:“这死丫头,刚刚是不是冲我翻了个白眼?”
程丹丹怕外婆又发脾气:“……我,我没看清楚。”
沈老太却坚信自己看得真真的,嘴里顿时又骂骂咧咧了起来。
*
沈夏直接跑到了堂屋灵堂处。
这会晚饭已经结束,音乐队又开始演出,孝家要忙着招待客人以及其它杂七杂八的琐事,正是人最少的时候。
就连请来做道场的和尚这会也处于半休息的状态,拉一下二胡,敲一下锣,再慢悠悠地吟唱一句经文,然后停歇一下。
他们瞧见一个小孩跑来围着棺材转来转去的也没当回事,只觉得这孩子的好奇心重,胆子也够大。
当然也只允许沈夏看看,她真要上手去推棺材盖,肯定是会出声喝止的。
沈夏如果想近距离的观看尸体,就只能等过了半夜之后举行的摊聒灵钱仪式。
相传在死者去世的第三天的晚上,也就是出殡前的这晚,地府这时候会发放亡者回家,家人便以灯引魂归家的仪式,被称之为叫夜。
叫夜之后,孝家雇请来的鼓匠(乐班)开始吹打,同时逝者的侄子、侄女、孙子、外甥、干儿子、闺女等近亲晚辈轮流不断地点烧纸钱、哭丧,并共同分摊这部分的花销,则称之为摊聒灵钱。
但后来习俗慢慢地改了,变成大家在做法事的和尚的带领下,围着棺材不停地绕圈子。
点烧纸钱也变成了真金白银的拿出来,放到领头和尚捧着的圆盘里,作为参与法事所有和尚的额外酬劳。
而这个时候,棺材盖会打开。
沈夏一心惦记着修炼,真就等到了凌晨一点
音乐队结束后,孝家还准备了一场席面,沈老太带着昏昏欲睡的程丹丹吃完才打着手电筒回家去。
至于没看见沈夏,沈老太压根就没想过她会丢,只当她大概是跟着同村相熟的人一块走了。
反正到家后就能瞧见人了。
与此同时,灵堂这边也开展仪式了。
沈新喜作为死者的丈夫,不在摊聒灵钱的行列里。
三个子女也很心疼父亲的哀痛伤心,特意搬了把椅子过来,让他坐在陈满英的遗像前默哀。
沈夏这会就蹲在堂屋右边门槛上。
当和尚们吹弹着哀曲,领着孝子贤孙们开始围着棺材转圈时,忽地一阵阴风直吹进堂屋。
众人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发现是一只灰色的大飞蛾。
大飞蛾先绕着棺材飞了一圈,最后直直落在沈新喜所坐椅子靠着的墙壁斜上方。
所有人都没再当回事,继续仪式。
唯有沈夏,眼睛一直盯着那只大飞蛾。
许是察觉到了沈夏的目光,大飞蛾翅膀扑闪两下。
在常人所看不到的视觉下,它顶着一张和遗像上一模一样的脸,直勾勾地朝她盯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