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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自裁 李寻真昏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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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寻真昏昏沉沉的,像是浮在水面上,起起落落。
云雨初歇,她蜷在被褥里,浑身酸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眼皮沉得睁不开,意识却在半梦半醒间浮沉,隐约听见有人起身的声音,衣料窸窣,脚步轻响。
然后是一阵水声。
她迷迷糊糊地想,这么晚了,还要沐浴?
脚步声又近了,床榻微微一沉,有人坐了下来。一只手探进被子里,握住她的脚踝,轻轻拉了出来。
凉。
那触感惊得她一个激灵,意识醒了大半。她费力地睁开眼,看见萧凛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方浸过热水的棉帕,正给她擦拭。
烛火昏黄,映得他侧脸的轮廓柔和了几分,眉眼间的沉郁也淡了些。他低垂着眼,手上的动作很轻,一下一下,擦拭着她小腿上那些青紫的痕迹。
李寻真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做这种事。
那些痕迹是他留下的,他自己清楚有多重。热水敷上去,酸胀的肌肉微微松泛,她忍不住轻轻“嗯”了一声。
萧凛抬眼,看她。
四目相对,李寻真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嘴里便溜出一句:“无耻。”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萧凛动作顿了顿,看着她。
李寻真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她梗着脖子,硬着头皮与他对视,心想大不了再挨一巴掌。
谁知他竟笑了。极轻的笑,眼角微微弯了弯,连带着那身沉郁都化开些许。
“无耻?”他重复这两个字,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玩味。
李寻真闭上眼,装死。
擦拭地动作却没停,动作依旧很轻。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他从脚踝擦到膝弯,又从膝弯擦到小腿,最后把她的脚放回被子里,细细掖好被角。
她闭着眼,却睡不着,耳朵竖着听他的动静。
他起身,似乎是去放棉帕。然后脚步声又近了,床榻再次微沉,他坐在床边,没有躺下。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想救岳丈大人,告诉为夫一声即可。”
李寻真猛地睁开眼。
萧凛坐在床边,背对着烛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和垂落在肩头的墨发。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
“你……”她刚开口,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小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宫中来人,急召大人入宫!”
萧凛眉头微微一皱,站起身。
李寻真躺在床上,看着他利落地披上外袍,系紧腰带,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不过片刻,他便收拾妥当,转身看了她几秒。
然后推门出去。脚步声远去,门外的喧嚣也渐渐平息。屋里重归寂静,只剩烛火微微摇曳。
李寻真躺在床上,望着床帐顶,久久没有动。
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睡去。再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萧凛没有回来。小玲推门进来,见她醒了,连忙端来热水伺候她洗漱。李寻真坐在妆台前,由着她给自己梳头,忽然问:“大人回来了吗?”
小玲手一顿,摇摇头:“没呢。昨夜宫里来人,大人出了宫就去了大理寺,到现在也没回来。”
李寻真没再问。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底下一圈青黑。昨夜的温情像一场梦,醒来便散了。
御书房内,烛火燃了一夜。
景帝坐在御案后,冠冕未戴,墨发松束,周身戾气翻涌。案上堆着厚厚的奏折,最上面那一封,写着“京郊流民疏”几个字。
萧凛静立在殿中,紫袍未及整肃,玉带松垮,眉宇间凝着沉沉凝重。
“你夫人做的好事!”景帝抓起那封奏折,劈头盖脸摔在他脸上。
奏折砸在额角,又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萧凛纹丝未动,只是垂下眼,看着那封奏折。
“京郊流窜乱民,朕正拟下旨开仓放粮,安抚流民。”景帝一字一字道,带着滔天的火气,“你的夫人倒好,抢先一步在城门外施粥布善,收拢民心,竟走在了朕的前头!”
萧凛伏在地上,声音平稳:“陛下息怒。”
“息怒?”景帝霍然站起,绕过御案,走到他面前,“萧凛,你告诉朕,这是什么?是施粥,还是收买人心?是妇人之仁,还是另有所图?”
萧凛抬起头,与他对视。
他的眸色淡淡,无半分惊惶:“陛下,臣妻出身李府,前日出嫁,本就是身不由己的苦命人。内宅妇人,见识短浅,见流民凄惨,一时动了善念,擅自施粥,不过是妇人之仁。何来抢陛下风头之说?何来另有所图?”
景帝盯着他,目光如刀。
萧凛没有躲,任由他看着。
良久,景帝冷笑一声:“妇人之仁?你倒是会替她开脱。”
“臣不敢开脱。”萧凛微微俯身,“臣只是陈述实情。臣妻若有错,便是错在不该擅自行事,乱了朝廷的部署。臣愿替她领罚。”
景帝居高临下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殿内静得骇人,唯有烛火噼啪轻响,透着压顶的寒意。
“领罚?”景帝终于开口,声音里满是讥讽,“萧凛,你这是领罚,还是邀功?”
萧凛没有抬头。
景帝转身,走回御案后,重重坐下。
“滚出去。”他说。
萧凛叩首,起身,退出御书房。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他站在廊下,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抬眼,看向远处的宫门,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这一夜,总算过去了。
“萧大人。”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尖细的,带着笑。
萧凛转头,看见张保续站在廊柱旁,微微躬身,脸上挂着惯常的笑。
宦官之首,天子近臣,权倾朝野的张保续。
萧凛面色不变:“张大人。”
张保续走近几步,与他并肩而立,望着远处渐亮的天色,慢悠悠道:“陛下这火,发得不小啊。”
萧凛没有接话。
张保续转头看他,笑容更深了几分:“萧大人好手段。三言两语,便把尊夫人摘得干干净净。只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李大人那边,怕是不太妙。”
萧凛眉头微微一皱:“什么意思?”
“就在刚刚,狱中传来消息,”张保续看着他,一字一字道,“李运德狱中绝望自裁了。”
萧凛瞳孔微微一缩,但并未出声。
“不过——”张保续话锋一转,“他死前留了封血书,说是有人陷害他,证据是伪造的。如今外头已经有人在传,说那封通敌的信,来历不明。”
萧凛沉默片刻,淡淡道:“死人说的话,做不得数。”
“那可不一定。”张保续笑了笑,“若是有人借题发挥,非要翻案,萧大人怕是也要被牵连进去。”
此话不假,明知替嫁仍娶妻的是他,把人留在府内精心养着的也是他。
萧凛转头,看着他。
张保续也看着他,笑容阴冷。
“尊夫人,”他一字一字道,“还是在府内静养为宜。这种时候,别再出来添乱了。”
萧凛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笑意不达眼底。他抬手,理了理袖口,慢声道:“内宅之事,张大人少操心为好。”
张保续笑容不变:“萧大人这是护短?”
“张大人说是,那便是。”萧凛转身,大步往宫门走去。
身后,张保续的声音追上来:“萧大人慢走,替本官问候尊夫人。就说,张某人改日登门拜访。”
萧凛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宫道两侧,宫灯明明灭灭,映得廊下侍卫甲胄泛着冷光。人人屏息垂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萧凛走过长长的宫道,走出宫门,翻身上马。
马蹄声踏破清晨的寂静,一路往大理寺的方向奔去。
李寻真这一等,便等到了傍晚。
萧凛始终没有回来。
小玲进进出出,打探消息,带回的只有只言片语:李大人昨夜在狱中自裁了,张保续的人四处走动,不知在忙些什么。
李寻真坐在窗边,听着这些话,面色平静。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他做那些事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父亲死了?
小玲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小姐,您说这可怎么办?李大人没了,那些人会不会来找您的麻烦?张保续说要登门拜访,他来干什么?会不会……”
“小玲。”李寻真打断她。
小玲住了口,看着她。
李寻真抬起头,望着窗外四四方方的天,轻声道:“去准备些纸钱。”
小玲一愣:“啊?”
“今夜,”李寻真说,“我要给父亲烧些纸钱。”
李寻真刚准备坐下更衣,小玲便从外面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
“小姐、小姐,出事了!”
李寻真放篦子,转头看她,“什么事?”
“城外……城外那些流民……”小玲喘着粗气,“一夜之间,全没了!”
“什么叫全没了?”她站起身,“去哪了?”
“不...不知道。”小玲顺了好几口气,才说道:“纸钱铺子都靠近城外,我过去的时候,外面就空了。一个人都没有,连棚子都拆了,像从来没来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