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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转机 难得的艳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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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的艳阳高照天。李寻真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碟瓜子、一盅热茶。日光透过梅枝洒下来,在她身上落了一地碎金。
她来这宰相府快一个月了,头一回觉得身上有了些暖意。
梅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缀满枝头,风吹过时便有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瓣落在她膝上,她也没拂去,只是低头看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说是看梅,其实目光是散的。
小玲在一旁嗑瓜子,嗑得“咔咔”响,一边嗑一边絮叨:“小姐,您说这太阳多好,晒得人骨头都酥了。要不咱们去院子里走走?那头的海棠也开了,可好看呢……”
李寻真没应声。
小玲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树梅花和墙根儿的背阴处。
背阴处站着两个小厮,正凑在一块儿嘀咕。声音压得低,隔得又远,照理说是听不见的。可偏巧风向转了,把几句话零零散散地吹了过来。
“……听说了吗?圣上爷在宫里发了天大的火,这回……”
“……李大人?哪个李大人?”
“还能有哪个?就是新夫人娘家那位……”
李寻真的指尖一颤。依旧坐着,耳朵却竖了起来。
那两个小厮还在嘀咕,声音断断续续。
“……弹劾的折子都堆成山了,张公公那边放话,说是……”
“嘘!你不要命了?这种事也敢瞎议论……”
“怕什么,这儿又没人……”
没人。
李寻真垂下眼,日光还是那么暖,照在身上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怎么都透不进骨子里。
小玲也听见了,手里的瓜子忘了嗑,紧张地看着李寻真:“小姐……”
李寻真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那两个小厮又说了一阵,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脚步声响起,大约是走了。
廊下又恢复了安静。
艳阳高照,好容易的那点暖意却又被风吹散了。
“小姐?”小玲凑过来,满脸担忧,“您别听他们瞎说,那些下人嘴里没一句实话……”
李寻真转过头,看着她:“小玲,城外的流民,还在吗?”
小玲一愣:“在……在啊,听说越来越多了,乌压压的围在城门口,朝廷也不管,就这么耗着……”
“米价呢?”
“又涨了。”小玲叹气,“上个月一石还只要二两,如今三两都买不到了。外头的人都说,再这么下去,怕是连粥都喝不上……”
李寻真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廊边,扶着柱子望向远处。
院墙很高,她看不见外面,只能看见那一方四四方方的天。天很蓝,蓝得像假的,蓝得让人心里发慌。
如今的世道早就变了味儿。宦官把持着朝政,景帝被他宠信的太监头子张保续哄着,常年待在虎房里不理政务。满朝文武,除了张保续,能递上话的,也就只剩当朝宰辅萧凛。
城外流民围城,城里人心惶惶,米价一天一个样,盐价也涨得离谱。再这么下去,怕是不用等朝廷动手,老百姓自己就得先乱起来。
而她呢?
只有他权势稳固,她这个萧夫人才有活路。只有他愿意保她,她才能在这吃人的深宅大院里活下去。
可他会保她吗?答案应该是不会。
“小玲。”她转身,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去,吩咐厨房,买米熬粥。”
小玲一愣:“啊?熬粥?给谁喝?”
“给城外那些流民。”
小玲更糊涂了:“小姐,您这是……咱们府里的米都是有定数的,厨房那些人哪肯听奴婢的……”
“那就用自己的。”李寻真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递给她,“这是我的嫁妆库钥匙,你去挑几件值钱的玩意儿,拿去换了银子,买米买面,越多越好。”
小玲接过钥匙,满脸不解:“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那些嫁妆可是您唯一的身家了,往后日子还长着呢,万一……”
“没有万一。”李寻真打断她,“如今这局势,李家若倒,我就是案上鱼肉。唯一能保我的,只有萧凛这颗大树。”
小玲似懂非懂。
李寻真继续道:“他凭什么保我?凭我是他名义上的妻子?这府里,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必费心保我一个罪臣之女?”
“那小姐您还……”
“所以我要让他不得不保我。”李寻真看着她,一字一字道,“一个被百姓爱戴的宰辅夫人,总比一个来历不明的罪臣之女要安全得多。我施粥,是为了那些流民,也是为了自己。”
小玲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小姐的意思是……收买人心?”
李寻真没有否认。
“可万一大人知道了……”小玲又担心起来。
李寻真沉默片刻,轻声道:“他高不高兴,都得等我先活下来再说。”
小玲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的小姐有些陌生。
从前在李家时,小姐总是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受了欺负也只是忍。她以为小姐就是这样的人,软弱的,好欺的,逆来顺受的。
小玲把钥匙攥紧,用力点头:“奴婢这就去办!”
米粥从宰相府后门运出去的时候,天还没亮。
李寻真亲自盯着装车,一桶桶熬得浓稠的米粥用棉被裹着,生怕路上凉了。小玲在一旁打着哈欠,困得眼皮直打架,却还是强撑着帮忙点数。
“小姐,差不多了吧?这都二十大桶了……”
“再等等。”李寻真看着厨房的方向,“还有一锅没熬好。”
厨房里,几个婆子正手忙脚乱地搅动着大锅,米香飘出来,勾得人肚子直叫。这些婆子原本对李寻真的吩咐爱答不理,可当小玲把一锭银子拍在案板上时,她们的态度立刻就变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放到哪儿都是真理。
最后一锅粥装上车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李寻真裹紧斗篷,亲自跟着车队出了门。小玲拦不住,只好也跟了上去。
马车辘辘地驶过寂静的街道,穿过城门,往郊外去。
越往城外走,景象越荒凉。
道路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田地荒着,杂草丛生。偶尔能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蹲在路边,目光空洞地望着马车驶过。再往前,人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挤在城门外的那片空地上,有老有小,有男有女,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
马车停在一处高地,车夫跳下来,和几个小厮一起把粥桶卸下来。流民们看见了,开始往这边涌,黑压压的一片。
“别挤!都别挤!”小厮们挥着棍子喊,“排好队,一个一个来,都有份!”
流民挤成一团,老人被挤得东倒西歪,孩子被夹在人群里哇哇大哭,可没有人后退,都拼命往前挤,生怕晚了就没了。
小玲吓得往李寻真身后躲:“小姐,这、这也太吓人了……”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挤到前面,那孩子瘦得像只小猫,脸黄黄的,眼睛半阖着,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妇人跪下来,举着破碗,眼泪流了满脸。
“行行好……给我孩子一口……他三天没吃东西了……”
盛粥的小厮舀了一勺,倒进她碗里。妇人顾不得烫,端着碗就往孩子嘴边送。那孩子动了动,张开嘴,慢慢地咽下去。
李寻真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她别开眼,看向别处。
米粥一桶桶见底,流民们领到了粥,渐渐散去。还有些人不肯走,守在旁边,眼巴巴地望着空桶,像是盼着能再变出一些来。
李寻真看了看天色,已经过了午时,“回吧。”
马车往回走,她靠在车壁上,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站了一上午,腿都软了,嗓子也喊哑了。
小玲也累得不轻,却还在絮叨:“小姐,您看见了吗?那些人,真是……奴婢长这么大,头一回见着这样的。以前在府里,只听说城外有流民,可真见着了才知道,比听说的吓人多了……”
回到府里,李寻真一头栽在软榻上,动都不想动。
小玲给她脱了鞋,又给她盖了被子,一边忙活一边继续絮叨:“小姐,您今天可累坏了,快歇歇。奴婢让厨房给您炖了鸡汤,等会儿端来……对了,那些嫁妆换来的银子,还剩下一些,奴婢收好了,您什么时候要用……”
李寻真趴在榻上,听着她的絮叨,眼皮越来越重。
不知睡了多久,忽然听见一声响。
门被推开了。
李寻真猛地惊醒,从榻上坐起来,一眼看见门口站着的人。
萧凛。
他穿着官袍,玄色大氅上还沾着外面的寒气,眉眼间的沉郁比那夜更重了几分。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目光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小玲吓得连忙跪下:“大人。”
李寻真顾不得腰酸背痛,从榻上下来,整了整衣裳,跪在地上:“夫君。”
萧凛没有叫起,只是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夫人好计谋。”
李寻真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妾身不知夫君在说什么。”
“不知?”萧凛嘴角微微勾起,眼底却没有笑意,“城外施粥,收买民心,今日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宰辅夫人贤德,心怀天下。夫人,你说,为夫在说什么?”
李寻真伏在地上,没有抬头。她知道这事瞒不过他,也没想瞒。
“妾身……”她开口,声音平稳,“只是见城外流民凄惨,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并未想太多。”
“恻隐之心?”萧凛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短,转瞬即逝。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弯腰,伸手,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带入怀中。
李寻真整个人撞进他怀里,还没反应过来,下颌便被他牢牢卡住,迫她抬头看他。他的力道很大,捏得她脸骨发痛,她却咬着牙,没有出声。
萧凛看着她,眸子里情绪暗涌。
“在朝堂上,有人夸你贤德,有人赞你心善,还有人弹劾我,说是我授意你这么做,收买人心,图谋不轨。”他一字一字道,“夫人,你说,为夫该怎么回?”
李寻真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捏着她下颌的手松了松,指腹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那动作称得上温柔,可他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你既已替姐出嫁,这名份上,就是为夫的正头娘子。做些善事,也无不可。”
萧凛看着她愣住的样子,忽然松开手,退后一步。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根簪子,随手扔在桌上。
“夫人下次想施粥,不必寻人外出当嫁妆。”他说,声音淡淡的,“让人知道了还以为这宰相府落魄了,竟要女人自求财路。”
李寻真看向那根簪子,心头一震。
那是她让小玲拿去换银子的物件之一,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她本以为拿去当铺换了银子,再也见不着了。
“夫君派人盯着妾身?”她问。
萧凛看着她,没有否认。
也是。
他是宰辅,这京城里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他的眼睛?她以为自己做得隐秘,其实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底下。
李寻真垂下眼,低声道:“妾身知错。”
“错?”萧凛走近一步,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她与他对视,“你没错。”
李寻真一怔。
他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外头众人皆道,为夫这是娶了个好娘子,”他说,声音很轻,“颇具贤德才干。”
李寻真不敢接话。
萧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笑意却没到眼底。
“夫人可知,”他说,“明日早朝,圣上会如何?”
萧凛看着她,慢慢松开手。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