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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名字 学生助理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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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上午姜愈从队里带回来一沓打印件,是研究所副所长近五年的公开履历和项目审批记录。她把打印件按年份分成三摞,摊在茶几上,客厅的地板上顿时铺开一片深浅不一的墨色。沈听溪端着一杯水从厨房走过来,没有急着坐下,先在沙发边缘站着看了一会儿那些纸页排开的阵势。
“你查到的这些,有哪一年的记录跟他被列在材料里的时间对得上?”她问。
姜愈蹲在茶几一侧,手指按着其中一摞纸的上沿,把它往沈听溪的方向转了半圈:“副所长的项目审批权在四年前扩大过一次,从那之后,跟他相关的资金流水多了两条独立的支线,材料里列出的那个经办人姓氏,当年同时出现在他的项目组成员名单里。不是巧合,是人选。”沈听溪在沙发边缘坐下来,把水杯放在膝侧,伸手拿起那张列着项目组成员的复印件。名单上除了方远那个同姓的同事之外,还有另外三个名字,其中两个她不认识,但第三个——印在第三行中间的位置——她见过。
她拿着那张纸看着那行字,在落地灯的光线里慢慢浮现出一张跟自己记忆里的画面完全重合的脸:“这个人,当时跟我一起在那个合作项目里做过学生助理。我记得他,因为他每次开会都会带一只旧保温杯,杯盖上有一条很细的裂纹。有一回开会的时候他坐在我旁边,杯盖拧紧了还是会渗水,我递了一张纸巾过去,他没接,用袖口擦了。”她把纸放下,指尖停留在那个名字上方的空白处,像是在衡量一个名字被记住的方式,“他比我早一届,毕业后去了副所长那个研究所。”
姜愈把那摞纸翻到最后一页,取出一张单独列印的备注页。上面用铅笔记了一行手写字迹——是档案室管理员帮她从旧记录里抄录的,工整得像印刷体,内容是那条账户支线的第三笔金额备注栏里留下的注释,注释只有两个字:“退稿。”旁边用括号注了一个日期,和沈听溪刚才提到的合作项目结项时间只差两周。
“退稿”两个字像一截没有被及时推进抽屉的空白书脊,无声地横亘在两个人之间的茶几上空。沈听溪看着那两个字,厨房里水龙头滴下一颗水珠,声音像倒计时走完了某一格但没有宣布结束:“那个合作项目的结项报告,当时投过一本期刊,后来被撤回了。我当时已经不在学校了,是阿花后来提起过一次。”
姜愈把那张备注页单独抽出来,和另外几页关键资料摞在一起。她做完这些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坐在茶几另一侧的地板上,隔着那沓纸看着沈听溪:“退稿,退稿之后还有钱在走,说明这个项目的结项资金并没有因为撤稿就停止流动,项目本身可能只是一个包装。”
沈听溪把那张项目组成员的复印件翻过来,用拇指沿着折痕压平了一遍:“方远退学之后,他那条线的人还在列,副所长那条线也在列。他当初被卷入的东西远比他自己以为的要多。”她停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这句话的末端还连着另一句没来得及出口的话,“他走之前说‘我不是为了被原谅才改的’,可能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当初站的位置有什么用处。”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车流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一条紧贴着城市边缘缓慢流动的线。姜愈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打印件按时间顺序重新叠好,抱在手里走到书桌前放进那只铁皮文件盒里。她转身的时候经过沙发背后,在沈听溪身后停了一步,伸出的手从她肩侧越过,把那沓复印件里被夹带出来的一页单独抽走,重新放回文件盒里属于它的年份位置。收回手的时候她的手指边缘擦过沈听溪肩头那件薄外套的布料,带起的触感比风重一些,像某人路过一盏路灯时影子短暂地落在你前方的地面上。
“你刚才说那个学生助理,他用的旧保温杯,杯盖有裂纹。”姜愈把文件盒推回书桌靠墙的位置,“你记得他的长相和杯子上的痕迹,这个人是你大脑里最早和这个事件产生关联的坐标之一。”
沈听溪没有转头,但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翻了一个方向,掌心朝上,在空气中悬了一拍。姜愈越过沙发边沿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茶几旁边把那杯已经半凉的水端起来换了一杯热的回来。
清满陶艺工作室那边,换盆的仪式在周五下午进行。陆清和提前准备了一只口径大两圈的浅陶盆,盆底铺了新的营养土和沙砾的混合层。她把那枝槐树枝从旧盆里取出来的时候,根须已经长满整个旧盆,白黄色的须根在掌心里铺开一片像落叶层一样的细密结构。她用手掌托着那丛根须看了几秒,然后把枝条连同根团放进新盆里,再把周围的空隙用新土填满。
周小满蹲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忙,但她手里一直攥着一根刚从院子里拔来的细竹竿,在陆清和填土的时候她把竹竿插进盆土里靠近枝条的位置,插了大约半根手指的深度。陆清和抬头看了那根竹竿一眼:“它可能还不需要支撑。”
周小满低头看了看槐树枝的主干,又看了看自己插下去的那根竹竿:“不等它需要的时候再放。先放着,它想靠了就能靠。”陆清和没有反驳。她用手指把竹竿周围的土压实了一圈,然后站起来去洗手。周小满蹲在原地,给新浇透的盆土表面补了一层薄薄的干土,像在给一封信加盖一枚没有文字的邮戳。
傍晚沈听溪给阿花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接起来,阿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阵锅铲碰撞的背景声,像是在炒菜。“你还记不记得,我们那个合作项目结项以后投过期刊,后来撤稿了?”沈听溪靠在厨房门框上,声音放得比平时平,“撤稿之后,项目组的结项资金后来是怎么处理的?”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锅铲声停了,像是被人从火上端了下来:“那笔钱后来被转到了另一个项目账上,我当时作为学生助理帮忙整理过转拨单,经手人签的就是你刚才说那个保温杯学长。”她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某张表格的填写格式,“当时我没多想,现在你问了,我忽然觉得那张转拨单上有个细节不太对——转拨单上写的项目编号和我们实际做的那个项目差了一位数字。我当时以为是录入错误,就没在意。”
沈听溪挂了电话之后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厨房台面上那壶水刚烧开,蒸汽正沿着壶嘴向上散成一道细长的白线。她转身走到客厅,把阿花说的那件事简短地复述了一遍。姜愈听完之后从书桌上拿起那只装着三份材料的铁皮文件盒,从里面抽出那本暗红色封面的申诉材料,翻到附页部分,指腹在那页纸的边角按了一下。
“结项资金转拨单的项目编号差了一位,申诉材料里列出的资金流水和那个差了一位的编号出现在同一条路径上。”她把材料放回盒子里,站在书桌前像是在用目光给一件事盖上专用的姓名章,“方远的那位同事,转拨单上签了字,他本人可能不知道那个编号是错的。但知道编号是错的那个人,才是这个架构的真正奠基者。”
沈听溪站在客厅中央,她肩头那件薄外套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出一种偏冷的灰色,像一层薄薄的雾正在被揉进布料的纤维里:“退稿、转拨、编号差一位,路标从第一本到第三本,路径上覆盖的这层土很薄,薄到风吹一下就会露出底下的轮廓。”
夜里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电视没有开,茶几上放着两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水。姜愈从茶几下层抽出那本旧笔记,翻到夹着便签纸的那一页,用铅笔在便签纸背面写了一个名字——那个学生助理的名字。她写字的时候沈听溪侧过头看了一会儿她的笔迹,笔画收得很紧,和沈听溪记忆里那个杯盖有裂纹的保温杯出现在同一个时段的同一个场景里。
“明天我想去一趟研究所。”姜愈把铅笔放回笔筒,“见那个学生助理。他不是关键人物,但他转过那笔钱,他记得转拨单上那个编号差了哪一位的可能性比任何人都大。”沈听溪伸手拿起茶几上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偏凉,像一段刚被倒进容器里还没有来得及变热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