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第六十五章 误差 保温杯学长 ...
-
周六上午研究所门口那排银杏树的新叶已经展平了,叶片比春天的嫩绿深了一个色号,边缘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蜡质光泽。姜愈站在门卫登记处写名字的时候把笔帽多拧了一圈,像在给一段即将开始的对话预留一点距离。门卫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登记本转回去放回抽屉里,推了推玻璃门示意她进去。
研究所的主楼比物理楼新很多,走廊铺着浅灰色地砖,墙上有几幅装裱好的科研流程图,玻璃框边缘的螺丝拧得很整齐。姜愈在三楼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口站定,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一张深色办公桌和桌角那一只旧保温杯——杯盖上的裂纹和她记忆里沈听溪描述的位置完全一致。办公桌后面坐着的人比几年前圆润了一些,但眉眼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轮廓。那人抬起头先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人,然后顺着她的目光落到那只保温杯上,像在判断来者是因为杯子本身还是因为杯子的故事才站在这里。
“你是沈听溪的朋友?”那个人站起来,把桌上一沓文件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小块干净的桌面。姜愈走进去没有坐,先把口袋里的证件拿出来放在桌沿,没有再推过去,只是让它在原地待着:“想问你一些关于转拨单的事。”
他的目光在那本证件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脸上有一种不太容易形容的表情,像在辨认一条被风吹过来的旧路标:“那张转拨单的数字确实差了一位,我当时复核过金额,没核对编号。你刚才说转拨单对应的项目编号差了一位,是哪一位?”姜愈从口袋里取出那张备注页的复印件,平放在桌面上。他低头看了几秒,又看了一遍,然后往后靠进椅背里,椅背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声,像一只正在被压紧的弹簧正试图找到自己的最佳高度:“这个编号,是副所长办公室那边填上去的。我签的时候没注意,是因为当时经手的一笔物料采购的关联凭证也是这个编号。”他抬起头看着姜愈,停顿了一下,“如果有问题的话,不止我一个人没发现。”
姜愈没有追问,她隔着办公桌沉默的距离站在办公桌对面,等他自己把话续上。他似乎在快速翻检记忆里的某个储藏夹,好一会儿才又说:“上个月有人打过一次电话到所里,问的是同一个项目的事。他自称是审计部门的,说要补一份材料,问项目的结项资金有没有转拨记录。”他顿了顿,“我当时告诉他结项资金转拨单的编号,他说知道了就挂了。”
她确信自己刚才捕捉到了一个重要的信息:有人在她们之前就已经循着同样的路径找过来,而且那个人知道去哪里问、问什么、用什么身份。她道过谢,走出办公室,楼道里很安静。
一整个下午沈听溪在片场都有些心不在焉。她拍完一条走位之后站在布景边缘喝水,小圆递过来手机说“姜警官发消息了,说见面聊,有好消息也有别的”,她看完用指纹锁了屏,继续拍下一条戏。收工之后沈听溪坐进车里,等姜愈发动车子,先看了看她右手指节上那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破的小伤口:“他那条信息说,那个项目有别人在查。”姜愈把车开出停车场,手指在方向盘边缘收拢了一下,在红灯前停稳后开口:“上个月有人用审计部门的身份打电话去研究所问过同一笔资金的转拨记录。那个人知道结项资金存在过,也知道问谁最合适。”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沈听溪手边放着的那杯水,此时杯壁上的水珠正在慢慢往下滑,“问题在于,审计部门的年度核查周期还没到。打那通电话的人可能根本不在那个部门工作。”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滑动,光影在沈听溪的侧脸上反复涂抹又抹去:“那就是说,还有别人也在找这条路。那些账本、天台的信封、旧图书馆的材料,如果那个人比我们先走完第三步,我们现在手里这本申诉材料的价值可能就被兑过水了。对方已经抢跑了,而且抢跑的人至少走到了第三步。”
姜愈在下一个路口转向回家的方向:“抢跑的人是从哪一步开始接入的,还不确定。学生助理接到电话的时候,我们已经拿到第一本了。如果他打那通电话是在第一本被取走之前,那他手里应该已经有了第一本的副本。如果是在之后打的,那他是在顺着我们的脚印走。”她停了一下,像是把两段路线放在同一张图册上各自对齐了一次,“第二本和第三本的藏匿方式,如果一个人已经拿到天台的信封,那消防栓和书架只是时间问题。”
深夜沈听溪坐在书桌前把三份材料按照时间先后排列开。她每隔两三分钟就会伸手把最左边那页纸的边角压平,像在确认它们各自的位置没有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发生偏移,然后才把副所长的名字从材料里单独抄在一张便签纸上,笔尖在最后一笔的末端多留了一会儿——墨水在那里聚成一小团深色的圆点,又缓缓被纸张吸干。
清满陶艺工作室那边,陆清和正在灯下看一封信。信纸是普通的横线信纸,折叠了两折,边角被撕得很齐。她看完了没有立刻放下,先把它放在工作台上空着的位置,然后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水。周小满正在货架那边整理昨天出窑的一批小碟,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看见她放下信纸又去倒水的动作,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才放下手里的碟子走到工作台边上,看了一眼那封信的落款位置——一个已经很久没出现过的名字。
陆清和端着水杯转回来的时候看见周小满站在工作台前面,但没有去动那封信。她把水杯放在工作台边缘,拉过旁边的凳子坐下来,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像在量一张纸的厚度:“他找人带了一封信来。说他在住院,想见一面。”
周小满走到她旁边的另一张凳子上坐下来,落座的时候凳子腿在地面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你想去吗?”陆清和沉默了一会儿,那段时间比普通停顿长一些,像是走到一条下坡路的坡顶之前需要确认前方的坡度是否在自己能够控制的范围之内:“不一定是最后一次,但可能是唯一一次还能站着去。”周小满没有问她为什么改变主意,只把装着新切水果的小碟往她那边推近了一些,推完就收回了手:“那明天我陪你。”
陆清和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好”。她只是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落款,然后把它折好放回信封里,压在窗台那只新换的浅盆底下。盆里的槐树枝在那根竹竿旁边静置着,两者的间距是竹竿与主干之间恰好互不触碰但又触手可及的距离。
周六夜里沈听溪睡着之后,姜愈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长时间。她把那三份材料按顺序铺在茶几上,把学生助理提到的日期抄在便签纸的背面,再把审计部门的核查周期表从手机里翻出来对照了一遍。核查周期和那通电话的时间之间相差两个月,而日期差得更远,像一条被提前改道了的河。她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阖上手机,在黑暗的客厅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