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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第二本 第二本账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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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天色转晴,昨夜的雨把梧桐叶洗成一种比前几日更深的绿。沈听溪站在物理楼门口等姜愈停好车,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腹贴着一枚早上从抽屉里带出来的旧钥匙,齿痕已经模糊了,金属表面被摩挲得发亮。
姜愈走过来时脚步比昨天快一些,像在追赶某种正在缩短的间距。“天台吗?”她问。沈听溪点了点头,但往里走了两步之后忽然停下来,转身朝门卫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卫室窗户开着,里面没有人,窗台上放着一盆叶子稀疏的吊兰,盆沿压着一枚和昨天天台上同款的灰色石子。沈听溪走过去站在窗台前面,没有碰那盆花,只是弯下腰看了看石子底下压着的东西——一张对折的白色便签纸,边角被晨露洇湿了一小片,字迹还清晰,写着:“第二本在四楼东侧楼梯间,消防栓后面。”
沈听溪直起身,把那枚石子也翻过来看了看,石子背面有一个用记号笔写的小字,笔画很轻:“窗台向下数第三块砖。”她转身朝姜愈的方向扬了扬那张便签纸,两个人没有在门卫室门口停留太久,一前一后走进楼里。
四楼东侧楼梯间平时很少有人经过,尽头处有一扇半掩的防火门,门后光线偏暗。消防栓嵌在墙角,箱体是铁皮烤漆的,表面蒙了一层薄灰。姜愈蹲下来,手指沿着消防栓侧沿摸了一遍,在箱体底部与墙壁接缝处摸到一条用胶带封住的缝隙。她撕开胶带,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比昨天天台上那个厚一些,封口用蜡封了一层,蜡面上印着一枚浅淡的圆形印记,仔细看是一枚缩小的挂锁轮廓。她把信封递给沈听溪,然后起身把胶带重新贴回原处,贴得和之前一样服帖,像在复原一段已经完工的封线。
两人没有在楼梯间拆信,直接走到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窗外能看到楼下花坛那棵老榆树。沈听溪拆开蜡封,里面的纸叠了三层,展开之后是一本手工装订的册子,封面是浅灰卡纸,内页手写,用蓝墨水和黑墨水交替记录,时间跨度和第一本表格大致对应,但内容多了两列备注——一列标注了每一笔金额的原始账户尾号,另一列写着对应的经办人姓氏。
沈听溪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用铅笔写着一行字,笔迹比前面的正文轻一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第二本指向的地址,在旧图书馆四楼东南角第三个书架。书脊朝外的厚本子,封面没有字。”她把册子合上,姜愈从她身侧接过册子,翻了翻备注那几页,在其中一页停了一下:“这个姓氏,方远同事。同音不同字。”她把册子递回给沈听溪,两个人在走廊里站着,窗外的风把楼下那棵榆树的枝条吹得往一边倾斜。
沈听溪把册子收进包里:“旧图书馆四楼东南角第三个书架,书脊朝外的厚本子。”她重复了一遍地址,像在给一条新路标做标记。姜愈站在她旁边,目光越过窗户落在那棵榆树的树冠上:“第一本在天台,第二本在消防栓,第三本藏在旧图书馆的书架上。每一本的线索都指向下一本的藏匿点,找到第三本才算走完这一段。”她没有说“如果第三本也不在”,但沈听溪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那层未说完的意思——像一枚被压在纸面上的浮签,等人翻到那一页时自然看见它自己的位置。
旧图书馆在老校区北侧,是一栋六十年代的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窗户的窗框漆成了深绿色。沈听溪推开门进去时闻到一股旧纸和木地板混合的气味,光线从高窗透进来,在走廊正中切出一道倾斜的亮区。四楼东南角的书架区几乎没有人,书架之间的过道仅够一人通过,两侧的书脊颜色深浅不一,像一堵由时间砌成的墙。沈听溪从东侧往里数到第三个书架,从南端开始数到第四层,在靠近墙角的位置找到一本没有书名也没有标注的厚本子,书脊朝外,高度介于书籍和笔记本之间。她伸手抽出来,本子比她预期的重一些,封面是暗红色的布面,触感粗粝。
她翻开封面,第一页是打印的正文,格式工整。这根本不是账本,是一份完整的申诉材料。沈听溪翻了几页就认出了其中的关键人名——方远的上司,研究所的副所长——被列在了主要相关人那一栏,附上了一段关于资金操作的详细说明,时间、金额、经手路径都被一一标出。她站在书架前面,目光在那段文字上停了两遍。姜愈走到她旁边,从她手里接过本子,翻到附页看了一眼,阖上:“如果这份材料被交上去,当时就不会只到停查为止。所以它一直留在这里——等着有人走到第三步。”
沈听溪站在原地,手还维持着翻页的姿势,像一个还没来得及把读完的句子放回原文格子里去的读者。
傍晚沈听溪坐在片场休息室的折叠椅上,那本暗红色封面的本子平放在她膝盖上。姜愈坐在对面那把正常高度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半截的热水,目光落在那本子的封面上。小圆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推门进来,看见两个人各自安静坐着的姿势没有出声打扰,把果盘放在两人中间的小桌上,然后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沈听溪在那段沉默持续的间隙里开口:“方远的上司在材料里被列在了主要相关人一栏,这就是说,方远当初被卷入那些事,可能不是他自己找的,是他当时被安排的。”
姜愈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低头看着面前那杯水。杯壁上凝着一排细密的水珠,它们沿着弧面慢慢滑落,在水杯与桌面接触的边缘汇成一小圈湿痕。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圈湿痕的外沿划了半道弧线:“方远退学离开之后,那笔钱还在走。材料里列出的那些金额,时间是连续的,和他本人的去留没有关系。”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这句话的承重,“他不是源头。他是被用作通道的其中一层。”
沈听溪阖上本子,它的封面布面在灯光下显出一种比暗红更深的颜色。她伸手把那本子放在两人之间那张小桌上,和那盘水果并排放着:“方远走了,材料还在。说明留材料的人知道通道不会因为一个人走就断。”她抬起目光,看着姜愈说,“你之前说,日期比人可靠。现在看,材料也比人可靠。”
清满陶艺工作室那边,陆清和今天没有拉坯。她坐在窗台前,面前放着那枚刻了字的浅盆,槐树枝在盆里多待了几天,新叶已经比移盆时长了一倍不止,叶片颜色从嫩绿转成了接近成年槐树的深绿。她正在用一把细头刻刀在盆沿外侧刻一行新字,刀尖走得很慢,像在给一枚即将寄出的信封写地址。
周小满推门进来时正好看见她收刀的动作。她没有走过去,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着那行字完成之前和完成之后之间那一道无声的界线自然消失。她走过去在陆清和旁边蹲下来,低头看见盆沿上新刻的那行字,很小,但每个字间距均匀:“这盆土用了三周,根已经到底了。”陆清和把刻刀收回工具盒里,然后站起来去洗手,水流声从水池那边传过来,她关上水龙头的声音像一枚棋子落进棋盘的凹槽里。
“今天是第三周的最后一天?”周小满蹲在窗台前面没动。陆清和走过来重新蹲下,擦干的手搁在膝盖上:“对。明天该换盆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槐树枝的叶片上,像在确认某条路线是否已经规划完毕。“换多大?”周小满问。陆清和想了想:“比现在大两圈。”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叶片在她指尖下面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回应一个已经认识很久的招呼。周小满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浅盆转了半圈,让盆沿上那行新刻的字对着窗外,然后开始盘算明天要从店里带哪一包新的营养土。
深夜沈听溪回到家之后没有立刻换衣服,先把那本暗红色封面的本子从包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旧笔记旁边。两本书并排放着,一本颜色深、一本颜色浅,像两段从同一条河流分出来的支流在某个汇合点靠岸。她坐在桌前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翻开暗红色那本,翻到附页那一节,把列着金额和姓氏的那几行重新默读了一遍。姜愈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书桌前的样子,没有走过去,在几步外站了一会儿:“那个副所长,你以前见过吗?”
沈听溪没有回头:“方远退学之前,他们研究所和物理系有过一次合作项目。他来过学校两次,我当时作为学生助理接待过一次,但只说了不到三句话。”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给那三句话腾出位置,“他说话很有条理,每一句都是完整的句子。我当时觉得这个人应该很忙,但他说话的时候从不看表。”
姜愈走到她身后,隔着椅背的距离俯身看了一眼那页附页,她的呼吸拂过沈听溪耳后的头发边缘,极轻,像有人在深夜的走廊里打开一扇没有上锁的窗。“明天我回队里查一下这个人。”她直起身,但她的手在椅背上多停了一瞬,指尖在木质边缘留下极短的温度,然后转身去客厅倒水。
窗外夜风从纱窗缝隙里渗进来,把那本暗红色本子的书页边缘吹得微微翻动,像有人在远处翻一本还没决定好从哪页开始看起的书。沈听溪伸手把它压住,压住之后才发现自己的手和姜愈刚才留在椅背边缘的温度还隔着大约一根手指的距离,那个距离像一个正在收缩的区间,不需要被填满,只需要被知道它正在缩小,就已经是某种无需加锁的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