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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墨山真君辨妖神(五) 一只妖怪在 ...

  •   第一次见白芷的时候,我还是只刚化形的蜥蜴小妖。

      我们这一族喜阴暗、恋潮湿,灵智不足,道行难深,变幻的人形不仅丑陋,在妖界里更属下等。

      被逐出妖群后,我来到了墨山群,每日只敢在夜晚出行,白日便躲在阴暗的巢穴里修炼。可有一天,在我修炼的洞穴里响起了一道清亮的童声。

      是一个女孩在寻她的父亲。

      我知道人妖殊途,更知道自己样貌丑陋,即使是以人形现身,我身上的鳞片与恶臭也会吓到她。我只能往更深的地方躲避,她却循着声音朝着我步步追来。

      她的胆子好大,明明只是个孩子,却敢一个人上山寻人。更在见到我之后,没有吓得大喊大叫,也没有掉头就跑。

      而是就着她手里的火把,仔细地打量我:

      “你是哪家的小孩?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你家里人一定担心极了,跟我走吧。”

      她朝着我伸出手,明明她的手里就有火把,一下就照亮了我身上那块没能修炼好的皮肤,可是她却没有丝毫的害怕,反而要带我走。

      “别害怕,我不是吃人的妖怪,我是墨山村的白芷。我爹是大夫,来山里采药到现在也没回家,我特来寻他的。”

      她说自己不是吃人的妖怪,那一刻我难得的笑了,到底谁是妖怪?

      鬼使神差的,我将手伸了出去,她的手,软软的却有力量,细细的却很温暖。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你在里面待多久了?是从哪里来的?我在村里好像没见过你。”

      她关心地问我,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只能说:“我被赶出来了。”

      她一下就不说话了,甚至连目光都在回避我的脸。

      我以为她被吓到了,不敢说话,却听见她说:“没关系,我爹爹很有本事的,鱼鳞病也不是不能治的。”

      她牵着我的手往前走,并为我脸上的东西取了个名字,语气轻松又安抚。

      那一刻,我才明白,她把我当成生了病的人。

      夜里的山里难行,临近清晨,大雾四起,林中的瘴气弥漫扩散。她从斜跨的包里取出一个装了药水的竹筒,并将打湿的帕子一分为二,给了我一份。

      “这山林有瘴气,你用这个捂住口鼻,咱们赶紧出去。”

      我心中感叹,她不仅胆大,还很聪明,区区一个凡人却有应对这些瘴气的方法。我是不需要的,可是为了扮演一个人,我围上了她给我的帕子。

      但我没想到的是,那帕子上的药水里有一股我不能细闻的草味,平常我都会绕着那些草走,可现在我却把它们敷在了脸上。

      脸上的肌肤作痒,我知道,我没能变成功的皮马上就要溃烂了,不能让她看见。

      我带着她往人气的方向走了好一段,才着急地甩开她的手,指着一个方向,告诉她:“我好像看见人了。”

      她被我这一指,立刻转了头去看。

      等到她再回头的时候,我已经趁机跑了。

      我躲在暗处,看见她在雾里愣了好久,才朝着我指的方向去,然后和她要寻的人成功汇合。

      男人的声音尽是愤怒和担忧,她的声音却是感激和喜悦。

      她说:“爹爹,我遇见山灵了。全靠他指路,我才能走出瘴林,找到你。”

      山灵?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

      后来我就时常在进山的人口中听到这两个字。

      伴随着这两个字的,是“山灵保佑”。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既然她觉得我是山灵,那我就做一做这个山灵吧,让他们走出瘴林,脱离虎口,平安回家,很简单的。

      也正因为此,有人靠着想象给我在山上修了一个小小的房子。那个房子并不大,但是却时常有人为我上两炷香,放些凡人吃的果子馒头,甚至产生了一种独属于我的愿力。

      我利用这股愿力修炼,不仅修为迅速提升,甚至还结出了金丹。我明明是妖怪,却结出了金丹,与妖丹不同的是,它可以遮掩我的妖气。

      妖怪修仙,我只听族里的长辈说过,但我却阴差阳错地走上了修仙路。只是以妖身修仙,有违天道,因而每逢破境,都会引来异象。三年前的金丹入境,我没能抗住雷劫,被一道天雷击中,陷入了昏迷。

      醒来时,我又一次瞧见了白芷。

      时隔十年,这一次,她真的把我带回了家。

      那个时候的我是惊喜的,也是害怕的。因为我从未近距离地靠近过人类,更不知道除了她以外,还有多少人。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我没跑。

      或许十年前见到她的时候,我就是想跟她回家的。只是发生了意外,我没法跟她一起走;只是我的道行还不够,不能跟她一起长大。

      不过现在好了,我修为大涨,修出了完整的人形,还结出了能遮掩妖气的金丹。

      她没认出我,我不怪她,因为现在的我有一副完美的皮囊。

      她邀请我留下来,她说,不过是多一张口,一双筷子,她可以照顾我一辈子。

      只是要做人,太难了,衣食住行,都有他们的规矩,甚至连以后要做什么,都要从现在开始规划和打算。

      白芷将我当做了需要教化的孩童,牵着我去见了一个男人。她说,他是村里最聪明的人,他的名字,叫宋砚。

      那个男人让我学着他在纸上写字,我照做了。因为纸上的两个字,白芷让我跟着他学一种名叫学问的东西。

      她说,念书总比去山上砍柴打猎强,有学问的人,走到哪里都会受人尊敬的,就像宋砚一样。

      我不知道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区别。可是白芷说好,那我就听她的,只要能跟她待在一起就好。

      所以我答应了他们,每日只学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我要回到我跟白芷的家,守着她。

      最开始的时候,白芷还会来接我,没下课的时候,她就坐在屋檐下旁听,听得累了,就靠在柱子上睡觉。

      我担心她着凉,就会跟宋砚告假,背着她回家。每当这个时候,宋砚就会生气,但是我哪里会理会他的情绪,反正我也不是真心想学。

      但没想到宋砚向白芷告了状,从那儿之后,白芷再也没来旁听过。也许是怕自己睡着,也许是怕影响我,她每次来也只是远远地将宋砚叫出去,给他送东西。

      白芷说那些东西,按人类的说法是学生答谢老师的束脩。白芷是个孤身的采药女,家里本就没什么家底,却愿意为了我一次次的给宋砚送东西。

      其实我对宋砚是有些怨言的,他明明知道白芷的家境,却还是收下了她的东西。

      可我不能生气,白芷不喜欢我生气,我只能努力地去学习,去理解她和宋砚教给我的东西。

      人类的文字很复杂,照着写一遍很简单,理解它的意思却需要时间。就像我也是在很久之后才理解了“贪婪”二字的含义。

      从宋砚那里回来的时候,白芷还没有到家,往常这个时候,她都会在家里做好饭菜等我。

      我赶紧进山去寻她,却发现山里来了一只蛇妖。

      因为那场搏斗,我暴露了法术。

      自此,他们有的叫我仙人,有的唤我山灵。

      我没有反驳,因为我的确是他们口中的山灵。

      于是那些向山灵许的愿,直接就到了我的面前。

      可向我祈愿和向山灵祈愿的不同是,向山灵祈愿是一种单向的无条件等待,向我求,就成了一种实际的,心安理得的索取。

      “墨山啊,现在村里都传你是修仙者,是山灵,婶子也不求别的,你叔前些日自淋了场雨后就一直咳个不停,他那脚也不方便去镇上,你能用你的那个法术治治吗?就当是看在你刚来村里的时候,我照顾了你几天的份上。”

      邻居大婶抹着眼泪求我。

      “当然可以。”

      只是用点法力,并没有什么。于是我不仅治好了他的头痛脑热,还将他的腿疾也治好了。

      他们高兴地拜我,感恩戴德。

      可第二天,门口又来了另一个人。

      “墨山啊,你能帮叔看看我的手吗?好些年都使不上劲儿了。就当是看在这些年我照看白丫头的份上。”

      我遇到白芷的时候,白芷的父亲已经去世了好几年,看在同村的份上,他们对白芷都有些照应。

      他们对白芷有恩,便是对我有恩,只要在能力范围内,我都会满足他们。

      可是渐渐的,他们的要求越来越过分。

      有人想要健康,有人想要财运,有人想要不耕作的田里长满作物,还有人想要赌场里的自己战无不胜。

      过度的消耗法力本身就是损伤,更别说干扰凡人的命运。因此,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他们的愿望也越来越多。

      只有白芷看见了我的不好,只有她在担心我:

      “你是傻的吗?他们要什么你就给什么?”

      我只能回答她:“他们都是你的亲人,我只是损失一些法力而已,没什么的。”

      宋砚说,亲缘和情感,是人类最重要的联系。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宋砚都在教我什么是人类的感情。

      其实,那个时候的我是没听懂的,我甚至觉得他说的那些联系毫无必要,因为我唯一想建立的联系,是白芷啊。

      可他是我的老师,白芷说他是村里最聪明的人,我应该听他的。

      因此,就算我明知道他们是在用白芷做借口,我也满足了他们。

      我没法拒绝,白芷却拿着扫帚将来的人一一赶出了门。

      她就站在门口,朝着外面的人喊:“你们没看见墨山已经很累了吗?从现在开始,他不会再帮你们完成任何一个愿望,你们也别想再拿我做借口来求他,从今以后,有我在,谁也别想再进这间屋。”

      “白丫头,你可不能独占着墨山啊,这些年我们也够照顾你了,你爹刚死的时候没钱下葬,还是村里的人凑钱买的棺材。”

      “就是,我们也就是头痛脑热的来求求墨山,又不是要他的命。”

      “总之,有我在,你们再也别想进这间屋。”

      那个时候的我因为消耗了太多的法力,连视物都有些困难,可是她的身影就这样挡在我的面前,抵挡着那些真的会要了我命的愿望。

      我不知道那一刻发生了什么,却看见他们为了进来,将白芷推倒在地。

      我愤怒极了。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我愿意满足他们的愿望是因为他们是白芷的亲人,可他们居然敢伤害她?

      我忍着不适冲过去将她拉起来,可那些原本想进来见我的人惊恐地看着我,就连我身边的白芷也是一脸惊愕。

      他们畏惧地后退,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我意识到了什么,紧张地在屋里寻了一面镜子,我的皮囊布满了鳞片,甚至因为此刻不稳的气息流出了黄绿的毒液。

      他们看见了我的妖容,因为过度使用法力,此刻的我连维持人身都成了一件困难的事。

      “妖怪!”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么一声。

      然后是此起彼伏的恐惧:“墨山是妖怪!”

      “天呐,他根本不是什么山灵。”

      我能感觉到,我马上就要现出原形了,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对待我,我只能跑。

      可还没跑出屋子,我就在他们的面前化作原形,原本几步就能走出的屋子,瞬间变得好大。

      他们堵在门口,我只能寻窗,寻洞。一下一下的重棍打在我的身上,然后是尾巴。

      穷途末路下,我舍了尾巴,窜进墙角,穿过缝隙没入山林。

      一切发生得太快,我没想到我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这样的地步,更没想到自己会在白芷的面前现出原形。

      但我更没想到的是,之前被打走的那只蛇妖伪装成了修士出现在村里,他告诉所有人,是白芷养了一只妖怪,她是村里的罪人。

      而为了引出我,他们要烧死她。

      呵呵呵……

      若不是我受了伤,那蛇妖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我救下了白芷,带着她一路逃进山林。停下来的时候,她看着我的脸,在害怕。

      但我不怪她,我向她解释我的身份,告诉她,我就是当年那个被她牵出山洞的孩子;告诉她,其实早在很久以前,我们就见过了。

      她看着我的目光复杂极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她说:“墨山,你带着我逃不远的,走吧,再也不要回来。再也不要相信任何人。”

      我怎么可能离开她呢,那些人是要烧死她的。我走了,她怎么办?

      “白芷,别害怕,他们伤害不了我,相反,我会让他们为伤害你付出代价。”我看着她身上的伤痕告诉她。

      那些人怎么敢伤害我的白芷,他们怎么敢?我恨不得立刻回去杀了他们。

      可是白芷却抓着我的手,安抚我:“墨山,不要怪他们。他们只是害怕,没有人教他们该怎么跟妖相处。答应我,不要伤害他们好吗?”

      我不明白,不明白她为什么能原谅他们,但是没关系,只要是她说的,我都会听的,只要她能跟我走。

      只是她跑不动了,我也没法用法力带着她走了。

      我不知道我们在山里走了多久。

      这些年,我最后悔的也是那个时候的我,居然离开了她?

      “如果不是我去找水,她就不会为了引开那些人,被人追到这里,走投无路地跳下去。”

      墨山的眸子因为痛苦的回忆暗到了极致,落向渊里的目光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而那渊里的声音也在痛苦地回应他。

      浓厚的妖气被禁制和封印镇压着,林樾能明显感应到那深渊的声音来自一只妖,一只至少有五百年道行的蛇妖。

      林樾的目光凝视着深渊里的怨气,猜出了他的身份:“是那只蛇妖。”

      不是问句,而是一句客观的陈述。

      “你将转化寿元的反噬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那凄厉的嚎叫,除了囚禁之外,还有极端的痛苦。

      墨山没有否认,声音阴冷又无情:“若不是他还有用,早在三年前,他就该死了。”

      “所以白芷她?”林樾试探地问。

      “她死了。”墨山说到这一点的时候竟然出奇的平静。

      “你疯了,起死回生是逆天之道,纵然是寿元塑命,以生换死,这其中需要的寿元之数不可估量,抽取凡人生机更是有违天道,对抗天道之法,怎么可能简单?”

      林樾接受了墨山的故事,也在不知不觉间推测起墨山可能要做之事,能做之事,不能做之事。

      正要想通一二时,墨山的声音及时地打断了她:“林樾,就想到这里吧。”

      被打断的林樾抬眸,对上了他劝诫的目光,危险又警惕。

      林樾恍然顿悟,意识到地问他:“谁在帮你?”

      回答她的,是西门鸢的惨叫声。

      墨山的眸子只剩下了警告:“你说,除了她,本君还有什么可以威胁你的筹码?”

      自然,是陆寻和向晚。

      “你把他们怎么了?”

      “看来你最在意的,是他们。”

      “墨山!”林樾愤然叫了他的名字,身侧的手已经做出了唤剑的指诀。

      墨山叫停她:

      “别害怕,本君只是需要你帮我个小忙。你知道的,本君若想杀你们,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他的声音不是商量,他的话更说得没错。

      一只妖怪在邀请另一只妖怪帮忙?

      林樾缓缓收手,望向对面那片无形的危险,如同凝望他们此刻脚下那道深不见底的渊。

      片刻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什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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