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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墨山真君辨妖神(三) “人和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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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砚的语气里有毫不遮掩的怨与恨。虽然他跟所有人一样忘却了那段记忆,可他可以肯定的是,被教的人,他没学会。
陆寻看见他眼里的恨:“先生放心,既然我们来了,便一定会调查清楚。”
宋砚的眼睛明亮了几分:“你们能对付那妖怪?”
西门鸢回:“我们是烈阳宗的弟子,降妖除魔是仙门弟子的责任。”
宋砚似想了想:“那名叫白芷的采药女,我不知她是生是死,你们能有办法找到她吗?”
他的语气里有关切,以及一种不敢确定和害怕冒犯的情意。
“我们会尽力。”陆寻回话的时候带着明显的保留,“只是,你说所有祈愿的人都会在愿望实现的那一刻,失去祈愿时许下的东西。可有例外?”
“无一例外。”宋砚肯定地答。
“那如果……”陆寻正想再问句什么,从门外端着饭菜进来的老汉打断了这场谈话。
陆寻要问的话在顾及了什么之后,终究没问出口。
晚饭的时候,一向难耐口腹之欲的林樾竟没吃上几口,便找了理由出去。
陆向晚注意到他的异常,本想起身追随,却有人走在了她的前面。
“我辟谷多年,早已失了口舌之欲,便不吃了。我去看看吧。”西门鸢说完这话后,跟了出去。
有人跟去,陆向晚再去也显得奇怪,只能留下,只是心中生涩。
陆寻看了一眼出去的二人,又看了一眼自家妹妹的表情,目光下垂,复杂万分,替她夹了一筷青菜,意有所指地道:
“他吃不吃都是他的事,你没必要,一直跟着他的。”
说完这话的陆寻没有去接陆向晚困惑的目光,只是一反常态地吃着饭。明明这个桌上,最爱吃饭的人,是林樾。
林樾出了屋,依然觉得心里闷得喘不过气来,在听了宋砚的故事后,她的脑子乱得像一团乱麻,找不到头,也理不到尾。
出于某种直觉,她可以确认当初进入墨城时感受到的那股亲切气息,来自她的同类。
自她解开封印释放自己的妖族血脉后,她对妖的感知远超常人,人修对妖怪的感知是妖气,那妖怪之间的感应呢?
那庙里的东西会不会也感应到了她?
她有金丹护体,没有人能发现她的身份。可宋砚作为一介凡人都能推测出墨山真君的身份,陆寻会不会也能?如果暴露了,他们会怎么看她?又会不会像宋砚恨墨山那样,恨自己呢?
毕竟,当年陆青舟从远古战场里带出来的是她,害死整个长风门的原因,也可能是她啊!
陆寻说,如果护不住就走吧,他不怪她。
可是离开了他们,她还能去哪儿?她已经做了二十一年的陆家人了,早就忘了该怎么做妖怪了
“林师弟!”
背后响起的声音让林樾心中一紧,本就混乱的心境竟生出一种方才所想被发现的警戒感,以至于回身时的目光如同落入陷阱的猎物,投射出隐约的、最后一搏的杀意。
虽然她在看清人后迅速收敛,可对面的人似乎还是被吓到了。
西门鸢神色微怔。
林樾心中抱歉,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她在一日之内,连续两次对西门鸢释放了这种杀意。
还没来得及道歉,对面的声音先一步传来:
“你看起来,脸色很不好。我给你的丹药你没吃吗?”她一脸的关心,反倒让林樾心中愧疚更甚。
“无事,我就是想一个人待会儿。白日的事,抱歉,是我心情不好才迁怒你。”她认真道了歉,眼睛却没敢再看她。
对面好似沉默了一会儿。
林樾想一个人走走,可又觉得这么直接走了不好,便在转身之后又转回来。
正要说的时候,西门鸢的声音先她一步响起了。
“我可以帮你。”
林樾的目光投向她,对上的是一双清澈自信的目光。
明明是突兀的一句话,却引起了林樾的警觉。
西门鸢的眼睛里带着笑,却看得林樾心底发毛。
“林樾,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就像你也知道少宗主为什么会派我来一样。”
如果说方才的杀意是应激的反应,那么此刻林樾眼里的杀意则是实实在在的。
西门鸢瞧见了他眼底的危险,却没有分毫的恐惧,只是微笑着看他的眼睛:“方才宋先生讲了个故事,你也听我讲一个吧。”
说完这句话的人,侧了身子,朝着月亮的方向走了两步。
“很久很久以前,玄灵洲上有两个修仙的大家族,族中分别出了一男一女两位天才少年。因为他们的结合,两大家族自此并为一族,共享资源,相扶相助,互为臂膀,最终成为了玄灵洲上数一数二的大宗门。”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宗门发现,两族结合的嫡系弟子虽然修炼神速,但寿元最高也没超过两百岁。血统越纯者,越是天赋异禀,同样也最是短寿。”
“外人皆传,这是烙印在两族血脉深处的诅咒。”西门鸢的声音压得很低,脸上的表情若有若无,就像真的在讲述一个故事。
“为对抗这跗骨之蛆,宗门耗费数代心血,寻遍古籍遗方……最终发现,若以双修之法,借他姓弟子的元阳元阴为引,虽杯水车薪,却能明显暂缓寿元衰竭之势。尤其对方修为越高,那一点‘借’来的生机,便越是明亮。”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暗影:
“如此,本应该超脱凡尘俗欲的修仙者效仿起了凡人三妻四妾,划分嫡庶贵贱;本来排外的两姓宗门诞生了一批享用家族资源的外姓弟子。这些弟子享受着宗门的资助,却如同圈养的家奴,在主人需要的时候成为主人的炉鼎。还美其名曰,得到了家族的认可。”
“大约在二十多年前,外姓弟子中有一位年轻有为的女修,不过三十便已结丹,比之两姓弟子,自是不足,可在外姓弟子中已是佼佼者。她感念宗门的培养,也愿为对抗宗门短寿的诅咒赴汤蹈火,却唯独没想到解决的方式,竟然是放弃她的尊严,献祭自己的一生。”
“纵是她百般不愿,甚至愿意放弃自己的修为,自请被逐,也奈不过主人口中的一句:你能有今天,都是宗门给你的。如此,她的一生就这样被葬送在了宗门的认可里。郁郁而终的时候,连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都不愿意多看一眼。”
说完这些的西门鸢眼里挂着一种浅浅的,复杂不明的笑,看向林樾的时候,嘴角扯过一抹自嘲的弧度:
“抱歉,我不太擅长讲故事。不过我想,你能明白的,如果你是那个长大的孩子,你还会为这样的宗门付出绝对的忠诚吗?”
林樾听懂了她的故事,张开的唇一时无声,只坚定地否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娘亲说过,在她拥有绝对自保的能力之前,她不能相信任何人。
西门鸢笑了,并不意外林樾的防备:“没关系。我只是在告诉你,既然他们已经生疑,那么没有我,也会有下一个。可如果你能给他们一个可以相信,但又不会威胁你的结果,我能交差,你也能过关。”
林樾的眸子微微闪烁,身体依然维持着警惕的姿态。
西门鸢话已经说完,再说也是无益,正欲转身。
林樾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响起:“什么意思?”
警惕、防备,却又带着迷茫的求助。
西门鸢停下转身的动作,对上他的眼睛:“所有人都不知道你身上的秘密是什么,那也意味着,无论你拿出什么,只要有价值,都可以算得上是秘密。”
清风寒夜,却有孤星伴月,迷茫走散在黑夜里的人,似乎看到了一盏灯,一盏可以继续照亮他与陆家兄妹前行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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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用完了晚饭。
宋砚为他们收拾了房间,但是老汉儿却没有入睡的迹象,反而是绕着屋里屋外看了又看,时不时地叮嘱着宋砚,屋顶破了几片瓦,篱笆有了几个洞,要怎么修,修不了可以去找谁。
又说记得每天去鸡窝里看看母鸡有没有下蛋,山里的黄鼠狼有没有来偷鸡。
说到最后又连连摇头:“你是读书人,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你现在好起来,就能去参加乡试了,那举人你早就中过一次了,再考一次也是得心应手。”
林樾和陆寻是修仙者,主屋里的对话虽然隔着距离,但只要想听,便能听见。
二人抱着臂,分别靠着屋内的两根柱子,听着外面的声音,交换目光,似在等待什么。
果然,不久之后,他们的房门就被叩响了。
林樾去开门:“老伯,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只见穿着麻布寿衣的老汉站在门口,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手紧张地交握揉搓:“多谢几位仙人让我与二郎待了这么久的时间,我准备好了。”
二人微凝了目光打量他。
老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后解释:“二郎是个读书人,没那个力气替我换衣服,所以我就自己穿上了。我知道的,怎么可能会有仙人向我问路,是真君体谅小老儿走不到家,才刻意让几位仙人送我,让我能见二郎最后一面。仙人放心,我向真君许的愿,绝不后悔,也请仙人不要计较我儿的出言无状。”
老汉一脸的恭敬与虔诚,他这是将他们当做了替墨山真君来取他寿元的“小鬼”。
“老伯,你误会了。我们不是那真君的人。”林樾解释。
“……??”老汉张了张唇,似是在思索。
“我们只是正好路过,又正好能治宋先生的病而已。”陆寻冷静补充。
“……”浑浊的眼珠左右转动地去看眼前的二人,扯出一个荒诞的笑,“怎么会呢?你们说要来墨山村找朋友,可落了地却只是见了我们父子,又治好了二郎的病,怎么会是正好路过。”
混沌的目光里不愿相信。
陆寻回他:“是真的,我们此行来,就是来调查那真君的来历。宋砚的病虽然难治,但也并非天命该绝。真正的仙人若要救人,不过一颗丹药,也必不求回报,怎么可能会让你们用性命还愿。”
老汉终是站不住地后退一步,那真君庙的东西是仙是妖,整个墨山村不知,他们宋家还不知道吗?若非是走投无路,他又怎么会去求他救二郎呢?
“老伯。”林樾关心地喊了一句,“我能不能问您一句,当时在真君庙里,那真君是如何应你所愿?具体又说了什么?”
老汉怔怔的,有些迟钝地抬头:“他说明天早上起来,二郎的身子就会痊愈。那时他自会来收走我许下的东西。”
老汉说这话的时候,肩膀沉沉地往下一塌,似看见了自己的结局。
林樾安慰道:“老伯,你放心,如今治好你儿子的人是我们,他没有理由来找你还愿,即使是动怒,也是来找我们。”
老汉枯黄的眼睛微微闪过一抹光亮:“你是说,我不会死?”
“有我们在,今夜没有人可以靠近这里。你安心歇下吧。”林樾如是道,可陆寻的脸色却没那么乐观。
老汉听见林樾的保证,脸上的沉色才消散了几分,转身走了两步,又驻足转回来确认:“两位仙人,我真的不会死吗?”
林樾:“我向你保证。”
听到这话,老汉才放下心地往自己的屋里走去。
目送着蹒跚的背影,陆寻的声音有些责怪地传来:
“你不该向他保证。我们初来乍到,此行本就是来看那真君如何应愿,若是真的对上他,一切都是未知。”
“不管那墨山真君是人是妖,他既做了守护一方的真君,便要诚信。宋砚的病是向晚治好的,若是他强行取了宋老伯的性命,便是砸了自己的名声。”
林樾说这话的时候很是认真,靠愿力修行的修者,若是违背发愿者的意愿,也会遭到反噬。
却没注意到陆寻的目光从一开始就在看她。
“林樾。”陆寻喊他的名字,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为什么在我们所有人都认定他是妖的时候,你还会觉得他存有善念?”
他的眼睛似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射出了一道穿透人心的光,让林樾那颗不知道是在维护墨山,还是在维护自己的心,无所遁形。
“陆寻。”
她带着一种试探的,恐惧的声音问他。
“人和妖,就一定得是敌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