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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墨山真君辨妖神(二) 妖怪就是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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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气氛骤地静默,宋砚的“妖怪”二字咬得极为重,甚至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情感。
以至于听到的林樾在对上他抬起的目光时,产生了一种他是在说自己的错觉。
“你认识那墨山真君?”西门鸢听出了他那几分情感背后的深意。
“岂止是认识,若真要计较起来,他算我的半个学生。”
“墨山真君是你的学生?”西门鸢有些难以理解,或者说,这句话背后透露出了太多的信息,混乱得让她一时无法理清。
她的情绪过分外露,以至于宋砚在注意到后目光再次扫向屋中的人。
陆向晚瞧见他的警惕,当即解释:“宋先生别误会,实不相瞒,我们路过墨城时也去了那真君庙,不过不是为拜神祈愿,而是发现了所有的信徒皆以自己的寿元请愿,这在我们修仙者的眼中无异于抽取凡人生机,扰乱人间。这才一路查到了墨山村。”
宋砚的眸子微微转动,倒不是怀疑他们的身份,而是似想起了什么的喃喃:“他刚刚到村子里的时候,也说自己是个修仙者。”
“先生能否告诉我们具体些?”陆向晚追问。
眼前的人救了自己,宋砚自然也没有隐瞒的必要,只是在坐下来之后,眸子凝向了一处,带着几分回忆与分辨:
“墨山村坐落于墨山群之间,这里的村民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不知道是从哪一代开始,山里的村民自发地信奉了山灵。上山的樵夫祈求山灵保佑他们躲避猛兽,打猎的猎人祈求自己满载而归,种地的农民祈求五谷丰登。”
“原本对山灵的信仰只存在于形式,可渐渐地却有人说,他们真的看见了山灵。直到三年前的一场春雨惊雷,村里一个叫白芷的采药女从山上救回了一个被雷劈中的少年……”
醒来的少年说不出自己的姓名,也记不得自己的来处,那个叫白芷的采药女便给他取了一个名字,叫做——墨山。
“我是在墨山深处捡到你的,那就唤你墨山吧。”
也许是因为失忆,醒来的墨山不仅话都说不完整,甚至连衣食住行都透着陌生,每日便躲在屋里,如同自闭的孩童。
白芷担心他伤了脑子便将他带去了村里最聪明的人面前。
墨山村虽然地势偏僻,但也并非与世隔绝,穷山恶水。
村里有户人家将孩子送去镇上给有钱人家的孩子做书童,那家人对他不错,给他取了个名字叫砚台。少爷上课的时候,他也站在旁边听着。时间久了,耳濡目染之下,也有了几分学问。
那心善的少爷见他有些天赋,不忍埋没,便放了他自由,不仅让他与自己一起念书,还让家里替他缴了书院的束脩。
那书童感恩少爷的恩情,在得了自由之后,没用之前的名字,而是择了砚台中的砚字做了自己的名字,唤作宋砚。一路走下来,竟也中了个秀才。
白芷是村里的采药女,时常去镇上卖药,宋砚在书院的时候,白芷时常替他和家人带口信,一来二往的,便熟了。
刚见墨山的时候,宋砚只觉得他像个小孩儿,除了涉世未深的懵懂之外,并无痴呆之状,甚至一点就通。
本想试试他认不认字,宋砚便将他的名字写了下来问他,他摇了摇头,可是转眼又能将那二字临摹出来,与他的字迹一般无二。
如果不是他本就会,那他就是个天才。
“没傻便好,我在林中捡到他的时候,整个人黑得跟块炭一样,我生怕他被雷劈傻了,生活都不能自理。眼下看来,应该是脑子受伤忘记了。”
白芷终于放了心,只将他的异常当做了失忆的后遗症。
又想到什么后,向宋砚请求:
“宋砚,要不你教他念书吧。都说读书开智明理,现在他就像个孩童,读书对他来说是合适的。不管他以后能不能想起来自己是谁,也总比做个樵夫猎人强。”
宋砚看着墨山刚刚写下的两个字,突然就想到了自己的来时路,那个时候的少爷应该也是觉得自己是个读书的料,才给了自己另一条路的吧。
因此,他答应了。
可是孩童心智的墨山却不答应,一定要跟着白芷走,最后好说歹说,才商量好,每日花两个时辰来宋砚这里听课,剩下的时候回家。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墨山没有想起自己是谁,却以另一种身份融入了墨山村。
有一天,进山采药的白芷到了晚上还未归家,在墨山进山后,村里的人也自发集结了一队人进山寻人,却见到了与一只蛇妖搏斗的墨山。
从蛇妖手底下救出白芷的墨山被当做了仙人,甚至是那场春雨惊雷也被当做了山灵化形的吉兆。
慢慢的,墨山是山灵化形的说法在村中传开,原本向山灵祈求的愿都尽数祈向了墨山。
“墨山啊,现在村里都传你是修仙者,是山灵,婶子也不求别的,你叔前些日自淋了场雨后就一直咳个不停,他那脚也不方便去镇上,你能用你的那个法术治治吗?”
邻居大婶抹着眼泪求他。
只是轻松一点,邻居大叔不仅风寒好了,腿也好了。
当消息传开之后,墨山就成为了真正的山灵,有求必应。
最开始只是头疼脑热,后来是沉疴旧疾,疑难杂症,最后是金银珠宝,功名利禄。从山灵福泽众生,舍身取义,到现在的墨山真君,一物换一物。
“那个时候的我正在全心准备秋闱,这中间具体发生了多少事,我并不知道。等我回到墨山村的时候,村里的人已经为墨山修建了山灵庙,就连镇上的人都去了庙里跪拜。白芷不知去向,村里的人都统一忘记了墨山是怎么来到墨山村的,自然也忘记了白芷,只记得一场春雨惊雷之后,山灵出现了。”
宋砚的声音渐渐低沉,似是因为这番话背后的回忆陷入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若按先生的说法,如果整个村子的人都忘记了那段记忆,为何唯独先生还记得?”陆向晚追问。
宋砚对上陆向晚的眼睛,里面蕴含着一种微不可见的轻蔑:
“因为妖怪始终是妖怪,它们虽然变成了人,却也只是在学着怎么做人。它们不会懂人的存在除了生命本身,还有无数种与他们相连的痕迹。”
这个时候的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整个屋子里,平常最活跃的林樾,从很早的时候就陷入了一种沉默。
“他消除了所有人对白芷的记忆,却无法让我忘记每次回来我都要见一个人的感觉。那是除了记忆之外,作为人的承诺和习惯,我不自觉地走到了村里的一座空屋,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就像村里的人回答不上来这座空屋里曾经住着谁。”
“为什么里面整洁如新?为什么里面有人居住的痕迹,却没一个人见过里面的人是谁?”
“我从那座屋里主人留下的设施装饰中推断出住在那座屋里的人应该是女子。新旧叠加的痕迹,收拾出来的客房,应该还有第二个人。一个久居,一个初至。沉浸的药香,晾晒的簸箕,分门别类的药袋工具,在告诉我,她是村里的采药女。”
“而这些年来,每次给我从家中带来口信的采药女,我竟然忘记了她的名字和长相。那一刻我便知道,住在里面的人是谁了。”
“于是我翻遍了家里的每一样东西,却在一堆纸稿中发现了许多我不曾写过的字,纸张上的字迹是我的,却不可能是这个时候的我写的。”
“人之初,性本善?学这些的时候,我的字还被少爷说像是鸡抓狗刨。”
“于是我走遍了村里的每一户人家,将他们身上的变化与我记忆里的他们,一一核对,然后,我便知道了那个初至的人是谁了?”
宋砚抬眸看向众人的那一刻,明明只是一介凡人,却带着一种睥睨众生的上位者气息。可又正因为他是一介凡人,当那段被所有人遗忘的记忆被拼凑出来的那一刻,已经足以证明他的与众不同。
“所以你方才所说,皆是你的推断?”是陆寻的声音。
虽是问句,却不是质疑。
宋砚微微扯过一抹笑,带着苦涩的恨:“不错。虽然我跟村里的人一样忘记了他们的存在,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抹去他跟白芷存在的痕迹?但我可以确定的是,他绝对不是什么仙人,他就是个蛊惑人心的妖物!”
越来越多的人来到了墨山村,向他们眼中的山灵祈求他们想要的东西,而为了实现愿望,他们愿意付出任何东西。
甚至连少爷也来了。
宋砚说到那个改变他命运的少爷时,眼里闪烁着复杂又幽深的目光。
人类的愿望是复杂多样的,可却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每一个愿望都是基于他们认知和处境下的执念。
就像贫穷的人想要财富,富贵的人想要名利,权贵者想要维持他们永久不衰的地位。
而少爷的愿望则是十年苦读得功名。
可那一年秋闱中举的人,是他曾经的书童,宋砚。
宋砚的中举在意料之中,落榜的少爷是意料之外。又或者说,是自欺欺人的意外。
宋砚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在少爷的眼里改变了,总之自那以后,少爷变了。
他看着自己的目光总是带着一种悔之不及的敌意,仿若如果没有他,中举的人就会是他一样。
那封写有他姓名和名次的“捷报”成了他和少爷的分界线,以至于他去提醒他山灵庙有异的时候,他用一把匕首与他割袍断义。
明明他只是他的书童,可是他与他决绝的方式却是割袍断义,那一刻的宋砚才知道,其实少爷从来都没变。
因此他跑进了山灵庙,对着庙里的山灵大喊:“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但是,你不许应少爷的愿。”
他见过许多从山灵庙里出来的人,总会在愿望实现的那一刻失去一些东西。
是的,那个时候应愿的不只是寿元,只要请愿的人愿意付出等价的东西,愿望皆能实现。也正因为此,山灵庙的名声才会一点点地传开,最终让山灵庙成为现在的真君庙。
去而复返的少爷听到了宋砚的声音,他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条喂不熟的狗。
他什么都没说的走过他,跪在山灵像的面前,像在许愿。可具体的愿望是什么,宋砚听不到。
离开的时候,少爷鄙夷又厌恶地扫过他一眼:“宋砚,你不过是我的家奴,你的前途,本来就是我给你的。”
不加隐藏的轻蔑似一记洪钟,撞回了他们之间的身份和地位。
宋砚怔怔地站在原地,一直到他拿着举人的文书去应官时,才发现原本属于他的位置变成了少爷。
官府公布的信息中,中举的人变成了少爷。
他终于听到了少爷在山灵像前许下的愿望。
冒充举人的他被打了板子,可他没有恨,因为少爷说的没错,他的前程本来就是少爷给他的。
从军归家的大哥听闻此事,去找少爷讨说法后,又带着家伙去了山灵庙,砸了山灵像。愤怒的信众将大哥视作冒犯神灵的罪人,无数双拳头和棍棒之下,就连赶来的宋砚和宋父都被殃及。
军中的汉子被一群人活活打死,宋砚卧榻,只剩下宋父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维持生计。
“村里打死了人,那妖物现身了,他装模作样的动怒,来谴责凡人的贪恋。”
说到这里,宋砚扯出一个又苦又冷的笑。
“明明是他换走了我的前程,害死了我的亲人,他却说是凡人贪心不足。作为惩戒,他说他以后不会再应村里的愿,作为安抚,他跟我说,他会拿走少爷的性命。”
宋砚的表情几乎扭曲,他不知所措地抬眼望向屋中的人,眼神中甚至带着恐惧:
“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少爷就死了。而他却获得了所有人的忏悔和畏惧,甚至是更为狂热的虔诚。所有人都跟疯了一样信奉他,追随他,甚至不惜交易自己的性命。他不仅是妖怪,更是魔鬼!”
屋中陷入了很长时间的沉默,是悲痛哀悼,也是不知如何开口的安慰。
陆向晚听见了他陈述字句中的悲伤,“宋先生,这些年你一定很痛苦吧,身边的人都因为他而去,即使是那个换了你前程的少爷,你也是在意的。”
在他的讲述中,他的怨与恨从来都没出现在少爷的身上,甚至在提到他被墨山真君取走性命时,只有痛苦和后悔。痛苦他的离去,后悔自己告知了大哥真相,导致了所有的惨剧。
宋砚抬起了头,对上那双看穿他的眼睛,肯定地回她:
“是。”
“从头至尾,只有他才是该死的那一个。妖怪就是妖怪,不管怎么教,他都学不会做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