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墨山真君辨妖神(一) “他哪里是 ...
-
其实林樾只是想说,人家过得好好的,没招谁,没惹谁,就让人家做他的交易呗,凡人想要,人家能给,就算是妖怪,那又怎么了?
可看着对面那三道不解的目光,她什么都说不出了。
甚至是在不久之前犹豫是否要向陆寻和陆向晚坦白的真相,也说不出了。
如果他们知道,自己也是一只妖,他们是不是也会用这样的目光来看她?
林樾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回她:“我的意思是,人家是真君,若真有化神的实力,我们几个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
闻言,三人疑惑的神色这才减轻几许。
西门鸢先开了口:“少宗主只说让我们调查,没说就让我们去解决此事,师弟不必担忧,只要我们能拿回交差的结果便好。”
西门鸢说这话的时候将目光投向林樾,明亮的眸子不仅没有对林樾之前失态的埋怨,反倒有几分安慰和提示。
陆寻幽幽地看了她一眼,而后是林樾,垂眸道:“既然传闻说这墨山真君最早来自墨山,我们明日便去墨山探查一二。”
“哥哥说得有道理。”陆向晚也赞同。
四人正在商量之际,大堂里不知何时进来了一个老汉。
那老汉身形佝偻,但手里却提了许多东西,像是刚在城里完成了采购。
那掌柜的见还有人进来,先一步提醒道:“大爷,客栈满房了,若是住店,还请尽快去他处看看吧。”
“我不住店,我来打酒。我儿子喜欢喝你们店里的酒。”
掌柜的一听认真扫了一眼来人,而后招呼了人为他打酒装瓶。
等待的间隙,那老汉问了一嘴:“掌柜的,你知不知道,这附近哪里还能租到车出城?最好是牛车。”
掌柜的看了一眼外面渐黄的天色:“这个时候,怕是没有人出城了,您要去哪儿?”
“墨山村。”
简单的三个字,引得坐在一侧的林樾等人同时转头。
掌柜的一听目的地:“那可有些远了,若是近,我倒是有些门路,可墨山村离这儿几十里路,还有山路,把您送回去,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想是都不愿的。除非您能加钱。”
掌柜的并非故意轻视,但瞧见对方粗布麻衣上的补丁和满手的老茧,便知不是个手里宽裕的,说加钱,只是提醒。
那老汉儿脸色凝重得似即将到来的夜色,张开的唇似要说什么,嶙峋的手骨握了握胸口的布袋子,终究什么也没说。
“多谢了。”虽然对方并没帮到自己,但能跟自己说这么多,已是善意。
打酒的小二将酒递来,老汉从胸口处掏出个布袋子,数了仅剩不多的铜板放在柜台。
看着余下的几个,老汉眼里微微闪烁,尽数倒在了柜台上。
“这几个铜板能买一份卤菜吗?素的就行。”
掌柜的瞥了他一眼,“能倒是能,只是你要是都花完了,可就没法赶车了。”
那老汉儿笑了笑,黄色的牙口缺了几颗,眼里却笑着回:“不妨事,我还能走回去。”
“你要实在没去处,我这还有间柴房,就收您几个铜板就行。”
老汉儿摆摆手:“不了不了,我赶着回家呢,我的时间不多了,现在走,能赶在鸡叫前回家。”
见他坚持,掌柜的也不好再说,便让人给他装了份卤菜,走过去的时候一手拂着自己的袖子,一手拿筷子添了几块的卤下水。
拿到手的时候,老汉儿颠了颠重量,似意识到什么地抬眼,正好对上掌柜目光。
对方很快敛去目中神色,只说了句:“慢走。”
“诶。多谢。”
那老汉蹒跚转身,走出门口,没入降临的夜色。
掌柜的只目送了片刻,便低头继续去打自己的算盘。
“掌柜的方才说的墨山村,可是墨山附近的村庄?”
掌柜一抬头,便见一人出现在了柜台。
正是陆寻。
“自然是。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只是听见掌柜的都告诉他可以住店了,他还执意回家,墨山离这里几十里,光靠一双腿可要走好些时间,便以为自己听错了。”
“唉。”掌柜的当即同情地感叹了一声,“都是苦命人。”
陆寻凝见了他眼底的神色,似好奇地问:“掌柜的何出此言?”
“那老汉儿一身的香烛味,一看便知是从真君庙里祈了愿出来,如今又将自己身上的银钱用尽,赶着回家,想必是向真君请了个大愿,时日无多了。”
时日无多四个字何其严重,听到的人眼底都微微一沉,但掌柜的语气却又见怪不怪,方才的同情很快便被理智接替:
“不过这样的人,每隔一段时日都会出现一个,也不算稀事。要不是真君怜悯,这些人遇到难处,求助无门,指不定更苦呢。”
陆寻问话的间隙,坐着的三人已经起身往门外去了。
见陆寻也走,掌柜的当即便喊:“你们不住店了?”
没有人回。
一路出了客栈,整个天空的黄色已经被黑色接替。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老伯便是今日在真君庙前祈愿以自己全部寿元换儿子康健的那个。”
陆向晚想起了那人的面貌,当时人多,他们站的位置靠后,并不能真切看到所有在场之人的面容,加上那人很早便走了,这才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来。
西门鸢当时的位置靠前些,确认:“的确是他。”
四人说着话,几步间就追上了前方的老汉。
“老伯,你知道墨山村怎么走吗?”林樾先一步叫住了他。
那老汉听有人问路,问的还是自己家,当即便停了下来。
“你们要去墨山村?”
“是呀,我们与一位朋友约定要在墨山村见面,路上迷了方向,耽误了时间,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等我们,眼下只想赶紧赴约。”
林樾说得急切,老汉也未多想,只道:“我家便在墨山村,只是离这里有几十里路。”
“那太好了,不如这样,你带路,我们同行。”
老汉看了一眼他们,颇有几分难色:“你们没有车马,只怕要走好些时间,我腿脚慢,带上我,反倒拖累了你们。”
“无妨,我们是仙门弟子,自有手段。只是待会儿若是没有见到我们那位朋友,不知老伯能否收留我们一夜。”
老汉瞧了瞧面前的四人,虽然年少,却个个生得清姿出尘,仙风道骨,更不像是贼人,即回:“小老儿倒是有几间房可以招待诸位,只要你们不嫌弃。”
“我们自是不嫌弃的。不过老伯,你恐高吗?”林樾贴心地一问。
老汉儿摇了摇头,“年轻的时候上山砍柴,再高的地方都去过的。”
“如此,便站好了。”
林樾话音刚落,一把长剑便已御空,那老汉瞬间便从地面腾了空。他年过半百,哪里受得住这般变化,当即惊得抓住了林樾的手臂。
“老伯,指个方向吧。”
那老汉儿这才努力地睁眼,朝着一片黑暗的山体指了方向。
墨山之所以叫墨山,是因为连绵的山势一到了晚上便黑耸入云地立于天地之间,如一团不断化开的墨团,漆黑一片。
脚下的长剑猛地加速,几十里的路,不消片刻便落了地。
那老汉落地的时候,恍如隔世,等看清了自己的家门后,热泪盈眶,立刻朝着身边的四人叩拜起来。
“恕小老儿眼拙,不知道诸位竟是仙人。不知四位仙人尊号,若有机会……”说到此处,他蓦地一顿,似想到了什么,才道,“我定让小儿去四位仙人庙宇焚香。”
陆向晚先一步上前,赶紧扶起他:“老伯,你快起来,我们不是仙人,我们只是烈阳宗的弟子,是修仙者,但还不是仙人。”
“修仙者?”被扶起来的人很是困难地想了想,“那不就是仙人。”
凡人的寿命短暂,于尘世辗转温饱,哪里分得清修仙者和仙人的区别。
西门鸢也上前解释:“我们的确不是仙人,只是得了机缘的凡人。您不必如此。”
“凡人?”老汉认真地看了面前的几人,一时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
“爹,您去哪儿了?”一道虚弱的男声响起,许是方才的动静传进了屋里,里面的人走了出来。
随着声音望去,只瞧见一名二十余岁的青年扶着门,站在屋檐下。
一张没有血色的脸如同洗得发白的长衫,白得吓人,刚说完话便咳嗽起来,捂口的帕子落下一块鲜艳的红色。
老汉儿没顾得上回答他的问题,连忙上前,嘴里责怪着:“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好好躺着吗?”
老汉儿要将人扶进屋,那青年却不动,只在喘过气来后再问:“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您去哪儿了?”
那老汉儿一下凝了色,似难言。
青年便知晓了,愈发气急,甚至没顾念院里还站着旁人:“你是不是又去真君庙了,我是不是跟你说了,让你不要再去拜那墨山真君,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这次不一样。”那老汉似要解释,却欲言又止。
“哪里不一样,是他应了你用自己的命换我的命,还是他他受你的诚意感动,拿走你别的东西来救我?”
“就是他拿走了我的命,只要能救你,我也心甘情愿,你爹我本就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他拿走便拿走了,可你不一样。你是个读书人,还中了秀才,咱们村里多久才能出一个秀才,这些年你吃了多少苦,好不容易才能摆脱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当爹的怎么能看着你去死呢?”
父子俩就这么旁若无人地争执起来,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吵。
然而,年轻的却没吵过年老的,怒火攻心,险些要昏过去。
老汉这才吓得住了口:“二郎,我不说了,不说了。”
扶着门的青年咳得越发严重。
陆向晚出于医者之心上前:“这位公子怒急攻心,还是先扶他进屋歇着吧。”
吵架的父子这才注意到屋里还站着客人。
老汉儿连忙将人扶进屋,并向其解释他们的来历。
“这是我在城里遇见的几位仙人,他们要来村里寻位朋友,临时在咱们家歇脚。”
尽管林樾几人已经解释了自己的身份,但老汉儿还是认定了他们是仙人降世。
一听仙人二字,原本还因为方才的争吵自觉失礼的青年,脸色顿时一变:“这世间哪来那么多的仙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丝毫没有遮掩话里的情绪,连看也没看他们,大有逐客之意。
“我等的确不是仙人,但我略懂几分医术,不如让我替你看看吧。”陆向晚向前一步。
老汉正要说什么,但在看了儿子一眼后,似想到了什么,说道:
“麻烦了。”
“不必……”青年的话还没说完,自己的手便被一股金黄色的力量牵引,跳动的脉搏尽数传向陆向晚的指尖。
而后是一股灵力将他全身笼罩,待其消失后,混乱的呼吸平稳下来。
温婉的声音响起:“脉象沉细如丝,深处有顽涩之结,如淤泥塞川……这位公子应是早些年受了内伤,没有及时调理,肺腑积淤,久成‘窠臼’,以至于将五脏生机蚕食殆尽。这样的情况,于人间的医术来说,的确棘手。”
这话一出,加上陆向晚方才那一番诊断的手段,那老汉当即认可地喊着:“没错,仙人说的一点没错,我家二郎就是被打成重伤后,便一直病到了今日。请了好些大夫,都说……要看天爷。”
时日无多几个字,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往日,他每每说到此处,都要用袖子抹上几下眼睛,可是今日他的眼睛却神采奕奕。
“死便死了,我们家没有什么东西可与几位仙人。”青年从一开始便对进屋的这几人没有好脸,此刻的话更是说得直接。
“我不要你的东西,”陆向晚没有丝毫计较之色,只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一颗丹药,“这药是我之前自己炼的半成品,你的身子病了多日,承受不住太多的药力,这枚半成的养生丹正适合你。”
那青年意外地看向面前的人,言语里有几分的不信:“你不要我们的东西?”
陆向晚认真地回:“行医治病,是医者的本分。再说了,老伯肯收留我们在此歇脚,作为报答,该是我们感谢你的。”
青年还没说话,老汉却似自己想通了什么,赶紧让人将药吃下:“唉呀,咱们家真是遇上仙恩了,二郎,还不快吃药,吃了药就能好了,你就不用担心我去拜真君了。”
听到父亲这样说,青年当即去看面前的女子,清容温婉,有着一股天然的亲和力,若是吃了她的药能见好几分,父亲也就不用去求那妖真君了。
接过药吃下。
丹药一入口,便有一股灵韵之气灌满了口腔,一路窜进肺腑,似洪水冲刷一般冲走了体内堵塞已久的淤泥,整个人不仅呼吸顺畅了,连身体都轻盈了许多。
苍白无色的脸顿见红润,如沐春风。
青年震惊地看向面前的人,似是看见了救世的仙子。
“你病了太久,此药会逐渐发挥药力,不出意外,你的身子明日便能与从前一般无二了。”陆向晚解释。
“太好了,太好了,二郎。”老汉热泪盈眶地喊着青年的名字,而后兴奋地说,他在城里买了好酒好菜,现在去做饭,再杀只鸡,要好好招待四位仙人。
老汉开开心心接受了屋里的一切,转身去了鸡窝。
林樾和陆寻目送老汉出门,回头时目光不可避免地撞上。
显然,他们都发现了怪异。
按理来说,他用自己的全部寿元向墨山真君祈愿儿子身体健康,如今他的儿子被别人分文不取地治好了,不应该对墨山真君产生质疑,以及对自己发下的誓愿担忧吗?
可他甚至都没向他们提这件事。
目光交接间,屋里的青年已经站了起来,朝着四人郑重行礼:“方才不识诸位,误将几位仙人当做了墨山之流,是宋砚失礼了。”
他用了一个微妙的词:“墨山之流”。
“宋先生似乎对这墨山真君,颇有微词?”陆寻抓住了话口问。
宋砚的表情顿时变得格外的沉重,甚至透露出几分怖色:
“那是因为他们所有人都忘了,只有我知道。”
“他哪里是什么真君,他根本就是个妖怪!”